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一颗不死的心” ...
-
第一个paper 搞定以后,我全力以赴地为毕业论文的下半部分收集数据。
不到这个时候,还真不知道自己天生就适合作牛作马。
几乎每周我和老妈都有以下的对话:
老妈:“这个周末有什么计划啊?”
我:“有,我去实验室继续卖身。“
老妈:“这话让别人听到怎么得了?”
我:“科学家和妓女一样,都很热爱他们的工作啊。 ”
打开公寓的大门,撞上了灿烂但是毫无温暖的冬日.
“我八年的青春就耗在这里了!“
眯着眼睛,我象一只内分泌失调的土拨鼠,骂完几句,又钻回实验室。
我常常想起黑泽明的《七武士》,里面带头的武士自知实力不够,于是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起,耐心等待。
他们把一个敌人杀掉后,在纸上画一个圈,计算着还要再咔嚓几个,直到最后在泥泞中争个你死我活。
我渐渐忘记自己长得是什么样子,只有偶尔在电梯的镜子里看见一个憔悴疲惫到近乎狰狞的面孔。
一天下大雨,我把笔记本放进包里,骑自行车回家继续分析数据。
进了一条窄路,突然“啪”的一声,我被一扇刚打开的车门撞得飞离自行车,然后摔在冰冷阴湿的路上,雨点不停地打在我的身上。
有人跑来,把我的背包割下来,然后把我放到担架上。
我叫:“我的笔记本! 请小心照看我的笔记本! 我还没有把上面的数据做副本呢!“
护理员对我说:“小姐,你的左手可能扭伤了,你的右手也划了一个很深的口子,血流不止,得送急诊。“
我还在叫:“我的数据,我不能没有我的数据,我还要毕业。。。”
他说:“你冷静点,你的笔记本在我这里,我保证好好看守它。现在你需要的是深呼吸,不然会休克的。”
我才渐渐安静下来。
我真的把左右手都扭伤了,日常生活还勉强可以自理,但是做其他的事十分吃力,比如用电脑。
我告诉老板,给博士论文委员会的年终报告可能没法按他们的要求提前一个星期交上。
他说:“你尽力吧,反正教授们不会太计较这件事的。”
开会的那一天,其中的一个教授劈头就问我:“为什么我一再要求你在会前一周把报告送上来,你却只提前四天给我们?”
我望向老板,希望他帮我圆场,但是他只看着窗外的风景。
那个教授继续说:“你太没有专业精神了,以后肯定给人整死!”
我说:“我骑自行车出了事故,手扭伤了。。。”
“那你为什么不写个 email 通知我?”
我正打算道歉,心头一委屈,眼泪开始流下来。我只好跑进女厕。
突然有人在外面敲门,是我的老板。
我说:“对不起,我这样很不专业。。。”
“下一次不要就这样跑掉。你要说:对不起,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然后再走。”
我打起精神,回去把报告作完。
可能教授们有点可怜我,他们批准我开始写毕业论文。
我应该很兴奋,可就是提不起精神。
想起会议的情形,只觉得很失败,好像给老板说中了:I’m not good enough。
实验室里的博士后格莱跑来问我:“冬冬,最近怎么没精打采的?”
他有老婆和双胞胎,实验室的课题也很繁重,但还肯常常听我诉苦。
我说:“读研只是一个精神上的胜利 (pyrrhic victory), 我越来越不明白它有什么实际意义。象禅宗的修行一样,有始有终,但在中间时你根本搞不清身在何处,有没有进步。导师的含糊其词仿佛是修炼的一部分。”
“老板不是神 ,不要让他影响你的整个人。”
我试图辩解:“我没有! 这么多的困难我也挺过来了,再来一个也无所谓。 我只是恼火他不但不给我打气,还拆我的台!”
他说:“如果研究生到了最后阶段还没有对他的导师达到痛恨的程度,那只能证明导师没有尽责。他对你的否定也是一种磨练。反正毕业时大家只看你有没有到达目的地。”
“这太不公平了!”
“Life is not fair。有哪个运动员不是带伤比赛的? ”
我黯然:“说真的,我已经很疲惫了。”
格莱说:“读研就象跑马拉松,这最后的路程你必须一个人走完。实在走不下去的时候,记住戈雅的一句话:‘我已经失去视力,没有手,没有笔,没有墨水瓶,我什么都没有。我唯有的,是一颗不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