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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itre Un ...


  •   承嘉八年。

      长日寂寂。廊下的红顶凤头鹦鹉闲散地踱着步,爪上系着的银铃叮叮当当地一阵乱响。
      侍女岫茵往它的食槽里添水,就听到它叫了两声:“思思,思思。”
      岫茵关上笼门,净了手,又过来替倚在长凳上的岚嫔摇扇。
      紫薇花开了一树紫郁郁的小花,雾一样的笼在兰芙宫的庭院里
      。树荫下的美人眉黛依依,容色清雅绝丽。听见鹦哥的叫声,极淡地蹙起眉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微微笑了;这一颦一笑之间,春愁别恨暗生,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穿浅紫的素缎宫装,袖口绣满细小的玉色花瓣,从如云的水袖里探出纤长的手指来,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猫身上的毛。鲜艳欲滴的红色指甲映在雪白的毛皮上,怵目惊心。
      “娘娘。”岫茵在边上小心翼翼地搭话,“皇上也有些日子没来了,要不要着小安子去问问?” 岚嫔本名杜秋岚,小字思思。同一批入宫的秀女里,她升的是顶快的,三年不到就晋了贵嫔。正是得宠的时候。

      “用不着。——是你的总是你的。” 杜秋岚接过另一名侍女递上来的字条,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随手撕了个粉碎。指甲刮过膝上白猫的颈子,那猫儿吃痛叫了一声,跃下椅子就往外蹿。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追!”

      岫茵直追到了藏书楼,那猫却失了影踪。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找,迎面踱来一人,慌得她连忙跪下:“皇上!”
      随伺太监道:“你家主子呢?你跑到这里来作甚么?”
      “回公公:娘娘的猫跑到楼里去了,奴婢过来找。”

      傅绮玉倚在书架一侧看手中的宗卷——“是年景平帝薨,立皇三子璟,改元承嘉。”
      一只白猫蹿了过来,她向后退了一步,撞倒了身后的陈年书架……

      皇帝走进藏书阁的时候,一整排的书连着架子哗啦啦的倒下来,堪堪砸在他面前,一时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消融在从菱花窗瓴斜漫过来的日光里。
      架子后面伫着一个人,见有人进来倒也不慌张,缓缓福了一礼。皇帝看见她的服饰,知道只是一个八品位阶的女官:她低着头,但意态从容,同样的一件白底蓝边的绣袍一尘不染,竟也穿得极为落落动人。

      空气中听得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傅绮玉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掐紧了手心。
      过了良久方听到皇帝低沉的声音:“抬头。”

      她极慢的抬起脸——
      看不出年纪,但显然不是十五六岁的稚龄少女了。——在宫中似乎只是中上之姿。可是一双眼睛安静疏离,黑白分明。仿佛月黄昏的暗香盈动中的一枝梅,莹莹而孑立。

      “大胆!见了圣上还不跪下!”闻声赶来的大内总管曹安福出言训斥道。
      傅绮玉并没有理他,只是淡漠地抬起眼睛看向皇帝。
      曹安福瞅见皇帝的左手摇了一下,只得一弯腰退了出去,顺带还掩上了门。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皇帝的声音出奇的温和。
      “奴婢傅绮玉。今年二十有肆了。”她的声音有些渺远,好像是隔着山水雾岚飘过来。虽然自称“奴婢”,却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只是在念一个不相干的旁人的名字。话语里无一丝卑屈谄上之意。
      皇帝唔了一声道:“你负责打扫这里?”说罢也不等她回答,就信步走到一排书架前,发现那些陈年的信函文书被一一重新归了档,望去一目了然。

      “是。岚嫔娘娘让奴婢整理这里。”
      皇帝注意到她的措词——“你识字?”
      “不过是些粗浅皮毛罢了。”
      “哦?”皇帝扬起两道剑眉,神色却愈发的淡了。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明儿起,去上书房当差吧。”

      “皇上明鉴:奴婢不愿去上书房。”傅绮玉却笔直的跪下来,一字一顿道:“奴婢入宫八年,再有两年就可以出宫了。——还求皇上开恩。”语气轻而坚定。
      景圣朝的规矩,凡入宫满十一年未蒙圣眷的七品以下宫女和女官都可以出宫。上书房的女官,却是正六品副职了。
      她墨玉一样整洁光滑的发髻上插了一枝透明琉璃钗,身影如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欲擒故纵这一套,这宫里多了去了……曹安福在门外听得真切,下意识地多瞧了那女官一眼,这一看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竟觉得眉目依稀有几分熟捻,。

      里厢又传出皇帝平稳的声音:“那你就留在这里!”
      他赶紧退了几步拱手站好。只见皇帝推门而出,即忙蹑在后头去了。依曹安福常的经验,知道皇帝有些生气了。在先皇的诸位皇子中,就数如今这位圣上沉稳自持,自幼就喜怒鲜形于色;尤其自八年前……即使如他,近来都愈来愈难以揣摩圣意。

      第二天傅绮玉就接到了皇后的懿旨,以触逆犯上为由贬她去了茗香阁。
      颁旨的太监走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一个发束双髻,清雅可爱的小姑娘,约十三四岁的模样,急冲冲地跑了进来。
      “傅姐姐,我听说他们要赶你去茗香阁?!这不是真的吧?”
      小碧是皇后的侄女儿,常来宫里走动,因为皇后和太后喜欢她,所以很得诸位主子的缘法。她看见傅绮玉点头就更急了:“怎么会这样?!姐姐你得罪谁了?不然我去求求姑姑?”
      傅绮玉微微笑了一下——小碧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她被贬这件事,正是她的好姑姑的意思。
      “不必。其实在哪里都没有什么分别。”
      “那怎么行!不然——我去求太后娘娘?”
      “你若是替我去求情,只怕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手指抚过手中书卷的扉页,留下一道淡淡的划痕。

      小碧愣了好一阵:她虽然年轻不经事,可是也不傻。想通了这一点,她打了个寒颤,伸手想去拉傅绮玉的袖子,却正对上一双冷淡的眼,透着幽微的寒意,登时愣了一下,只得讪讪地松了手。不论男女,傅姐姐一向讨厌旁人的碰触。真是的,对她也这么冷淡。小碧心里嘀咕归嘀咕,嘴上还是叮咛再三:“傅姐姐,去‘那’地方,你可要小心哪!”

      小碧会如此忧心,只因茗香阁的差使极为清苦,每夜阁内的宫女要为宫中各位贵人熏熨衣裳,清灯下熏笼旁一坐就是一宿。遇上潮湿阴冷的天气,白天也不得安歇。劳累也就罢了,里边的宫女更是动辄得咎,时有宫女因为偶尔一次熏制的衣服不合上头的意的,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渐渐地茗香阁成了在宫里除了冷宫之外众宫女最忌讳的一个地方。里面的宫女倒有一半是得罪了主子又不好明着办的,被缓个死期而已。进去了,就鲜有出来的。

      傅绮玉抬起眼皮看了小碧一眼:这孩子倒是真关心她。眼里的冷意也略淡了一分。“晤,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被人瞧见了不好。”
      “傅姐姐,那我走了,要是有什么事,让小凌子带口信给我!一定记得啊!”听到门外远远的脚步声,小碧也不敢逗留,她冲傅绮玉摇摇手,扭头走了。

      傅绮玉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跑远了,嘴角泛起一个模糊的笑。
      “告诉梅乾:我要的东西,明晚送来。”
      门外的黑影闪了一下,瞬间失了踪影。只听见竹林哗哗的低语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而她亦只是在自言自语。

      她一个人在门口静静的站了很久。恍惚间抬头,天边一抹鲜红的彤云,刺痛了她的眼。

      当晚傅绮玉就搬去了茗香阁。她的东西不多,随身所带的只有一个小包袱。茗香阁的宫女是四个人一个小斗室,睡的是冷硬的木床。斗室边上就是熏房,一溜儿排开的熏笼和大小不一的香炉子,架子上是香饼、香丸、香炭、香墼、香盘……还有就是层层叠叠的衣衫和被褥,分成了整整齐齐的四摞。

      她进去的时候看到里厢一个小宫女在默默饮泣,同房的另两个人应是领晚膳去了。那个小宫女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头,又低下去拭泪。
      傅绮玉把包袱放在空的那张床上。床头挂着一个小小的吊牌,刻着这床原先主人的名字:沈轻琴。真是个薄命的名字——她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把吊牌纳入怀中。
      三个月前死去的平妃,娘家也是姓沈。

      不多时另两人说说笑笑地回来了,见屋里多了一个人,登时“哗”地噤了声。为首一名高挑个儿的先开了口:“你就那个新来的?”语气轻蔑中带着几分警惕。
      傅绮玉只是点了下头,也不搭理她,径自收拾衣物去了。
      那人讨了个没趣正下不来台,另一个却在那厢冷言冷语道:“小蝉,人都死了你还哭什么。你之前莫不是指望着攀附了‘高枝’,好离了这里?如今你也该明白了,那是痴人说梦!”
      “进了这鬼地方,能留住小命就不错了。有的人哪,就是自以为清高,不屑和我们为伍——清高又怎样,还不是把命给搭上了?”那高个儿地接过话头,一边冷笑一边眼角却瞟向傅绮玉那头,分明是意有所指。小蝉听了这话忿忿地抬起头来:“沈姐姐都已经死了,你们还这样排揎她?你们太可恶了!”
      “哟!不服气啊?不服气就去当主子娘娘啊?少在这儿拿腔作势的,见了你这唧唧歪歪的样子就烦!”
      “行了行了,你也少说两句。这儿还有外人呢!”两人嘀咕着走远了,小蝉才“呸”的一声啐在地上:“早晚有你们现报的时候!”。

      她自顾自地抹了一阵眼泪,呆呆地出了会儿神,走过来却对傅绮玉说:“这位姑娘,你赶紧去司库那里领牌子吧!——迟了要挨罚的。”
      傅绮玉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给了小蝉一个温和的笑容:“好的,谢谢你。”小蝉一怔:眼前这人笑起来的样子,竟同沈姐姐有几分相像!难道,难道是她还魂回来看她了?

      夜晚是茗香阁最繁忙的时候,屋子中央的红烛哔啵地跳着灯花,傅绮玉点燃了香料就要开工——
      “傅姐姐,不能这样熏的——”小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跑过来小声提醒她,“难道刚才领牌子的时候没有人教你吗?”
      傅绮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看向小蝉的目光里多了一分亲近之意:“可能是我没听仔细——烦劳妹妹给我讲讲。”
      这姐姐二字原是小蝉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没想到傅绮玉不以为忤,还应了下来,当下她喜不自胜道:“没关系的,姐姐初来乍到,自然有许多不便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就是了。”
      她说着拿过傅绮玉面前的五足紫铜香盘,从外间拿了热水来盛上,然后才把香炉立在盘子当中。炉中已焚上了香。扣上熏笼,再覆上一层白绢防止香灰沾染衣物,末了拿过一件丝绸宫衣,展在白绢上开始熏烘。

      小蝉一边教她如何翻展衣服一边又叮咛道:“姐姐刚才没盛热水,这样不仅香味不容易沾上去,沾上去的气味也不均匀——是要被责罚的;这活儿是极耗神的……我们一般都先熏衣服,实在困的不行了,再熏被褥,被子比衣服容易熏,也没那么讲究;不过也要小心——先前就有人睡着了在被面上烫了个洞,挨了一顿好打……”
      她在一旁念兹在兹,屋子那头芳荭芝华两人不屑的余光扫过来,小蝉也似浑然不觉。

      这小蝉,是把自己当成了她的沈姐姐吧。傅绮玉微微叹息了一声。小蝉听见她叹气,打住了话头问道:“傅姐姐,你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
      “你别担心——只要我们小心点,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两年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傅绮玉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拿过架子上另一件衣服。

      “啊!这是谢妃的衣服,一定要小心了。”小蝉压低了声音道,“除了皇上皇后和太后的衣服,挨下来就是这位娘娘了——她脾气不好,之前好几个宫女就是被她……现在最受宠的是岚嫔和柳才人。齐妃娘娘待人很和气,如今又有了身孕,自是不同的,是太后娘家的人。还有夏容华虽然不甚得宠,但是皇后娘娘罩着她……”

      香炉里的香片和香料换过了一次又一次,屋子里渐渐弥漫了馥郁的香气,其他三人渐渐觉得手足发麻,眼皮子下耷,动作也缓了下来。只有傅绮玉还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倒水,换香料,时不时转动一下大熏笼上的被褥,仿佛永不知倦。
      漫漫长夜就在袅袅的香气中过去了。
      叠好了最后一件,她站起身来,一双清明的眼看向窗外,看得见乳白色微微发青的天际,天,就要亮了。

      一连数日都是相安无事。到了第七日上头,茗香阁众人正在歇息,七八个人却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太监面色不善:“昨儿夏娘娘的衣服是谁负责的?”他边上的宫女一脸寒霜,正是夏容华的侍女云裳。
      傅绮玉和小蝉相视了一眼,小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另两人却是目光闪烁——她叹气,缓缓站起来:“是我。”
      云裳上前一步:“娘娘的衣服上面少了几颗宝石,是不是你偷了?”说着也不等她回答,一行人就抢上去翻拣她的箱子床铺。
      “找到了!”一人高高举起一个锦囊,里面的宝石翠玉掉了出来。
      云裳扬手就给了傅绮玉一个耳光:“贱人!竟敢偷娘娘的东西!”

      傅绮玉抬头冷冷地:“那锦囊不是我的。”
      对方被她的目光震慑了一下,恼羞成怒之下反手又是一记:“还敢顶嘴!来人哪,给我拖出去打!”
      小蝉哭着扑上来拉她:“傅姐姐不可能偷东西的!你们一定是搞错了!这位姐姐……”
      “什么姐姐妹妹的——”云裳不耐烦地挥开小蝉,“看来你这丫头也有份。一起拖出去了!”

      “衣服从头到尾是我整治的,不关别人的事。”傅绮玉脸上肿起几道指阔的红痕,神色却依然淡定。
      她这神态显然激怒了云裳,云裳正待发作,吕公公却抬手拦住了她:“你既然供认不讳,咱家也不为难你。”他苍白的面容阴恻恻地森冷,“拉到慎刑司——二十板子!”

      小蝉急得在屋内打转:“这可怎么办!怎么办!”二十板子可轻可重,可大可小,若是打的狠了……

      小碧带着几人匆匆赶到的时侯,凳上的人已经挨了十板子,气将奄奄。
      小碧怒火中烧之下狠狠扇了吕公公一巴掌:“混帐东西!谁让你们动手的!”
      吕公公猝不及防挨了打,虽然恼怒又不敢还手,只恨声道:“她偷了娘娘的东西,当然该打!”
      “哼!这宫里栽赃陷害的多了——你们有皇后娘娘的手谕没?”
      “这……”吕公公面露难色,低声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小碧虽然吃了一惊,口气却依然斩钉截铁:“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姑姑那里我会去解释,累不着你这奴才!”她手一挥,手下几人立马上去抬人。一手又指示其他几个侍卫:“喂!你们几个没长脑子啊!这椅子如何使得!还不快去找个空心凳来!”吕公公作声不得,只能由着她指挥。

      傍晚时分,一宫装丽人面带恼色冲进紫薇院。走得急了,满头的珠翠明铛叮当作响。柳惠滢带笑迎了上去:“姐姐病了正歇着呢。夏姐姐可是来探病的?”
      夏玉瑶见是她,一时倒不好发作,缓了缓脸色道:“妹妹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说着两人已进了内院。只见杜秋岚靠在椅榻上,一袭香色云锦长裙清新婉约。虽是夏季,膝上却盖着一方墨色牡丹金线绣纹的小毯子,神色略有些恹恹的。
      “哟!妹妹这是怎么了?下午我还听说妹妹去皇后娘娘那儿求情来着,怎么这会儿就病倒了?”
      她语意不善,柳惠滢在一旁微微蹙眉,却笑着替岚嫔分解道:“姐姐原来是为了这事生气!我说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到底也没犯什么大罪,况且也挨足了十板子,够她受的了!”
      “妹妹此言差矣——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奴才们犯了错就该好生责罚!若是你也求情我也求情,赶明儿都不用管治了、眼里没了主子都无法无天了!”
      杜秋岚咳嗽了几声抬起头来,眼波慵懒,却绵里藏针:“夏姐姐这么说,是在怪我了?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不过她是我这里出去的,我好歹也算她半个主子——谁要是硬和她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

      柳惠滢眉头一挑,帮着打圆场:“姐姐们不要争了,何必为了一个下人伤了和气。本是一件小事,闹大了惊动了上头,岂不是要怪我们多事了?”她着品月色折枝兰花裙,容貌莹润,气质出众。黛眉之下两弯秋水双瞳,灵慧秀黠。
      夏玉瑶从鼻子里哼了一记,这才没说什么。柳惠滢虽然只是个才人,但是是目前宫里炽手可热的主子,加上她又会做人,连翟凤宫皇后那头都抬举她,此刻她也不好太驳了她的面子。

      柳惠滢却又关切地转向杜秋岚:“姐姐的病还没好么?很应该叫个管事的太医来看看。”
      “还不是老样子?吃了多少副方子,也不过是个药罐子罢了。你们瞧瞧我这里,满屋子的药味!”
      “太医院新来的那个梅太医,脉息不错。”说到这里柳惠滢微微俯身向前,压低了嗓门道,“我还听说揽月宫的那位、就是吃了他的方子调理……这不就有了?姐姐这两年如此得蒙圣眷,若不是身子虚,如何能让别人拔了头筹?”
      她言语若笑间,一双琉璃眼却瞄向夏容华。
      果不其然,夏玉瑶十分沉不住气冲口而出道:“有什么好稀罕的?不过是个小公主罢了!”另两人相视一眼,都不好接她的话——谁都知道夏容华进宫头一年生了一个女儿,后来一个虽是男胎,养到五个月的时侯却不慎掉了,是以对新近得喜的齐妃十分妒忌。皇上即位八年,除了皇后所生一子之外只有三位公主,子息也是单薄的很了。

      杜秋岚因微微含了笑道:“想必妹妹已经请这位梅太医瞧过了,不知可有奇效?”此言一出,连夏容华都忍不住动了动嘴角,边上几个侍女也纷纷掩面而哂,只不敢笑出声来。
      柳惠滢面上一红,佯怒嗔道:“我好心告诉姐姐,姐姐反来取笑我!”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两人看杜秋岚露出倦意,就道了乏出来了。夏玉瑶带着侍女自回云霞院去了,柳惠滢在风地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夏容华的背影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折回了紫薇院。

      杜秋岚正端坐在椅榻上等她。
      “姐姐真是慧人——早知道我要来了!”闻声若笑,柳惠滢袅袅婷婷地在她身侧坐下,方待开口,侍女岫茵在这时却端上药来。
      杜秋岚闻到一股浓烈的酸涩味,忍不住皱起眉头:“天天喝也不见好,看来真得换个太医看看。”说完捏了鼻子,一咕脑儿把药灌了下去。
      柳惠滢拿起桌上的梅子罐递给她,她也不客气,顺手接过来拣了一颗:“偏劳妹妹。”

      “依我说,姐姐很该见见那位梅太医。”
      杜秋岚见她盈盈含笑,似意有所指,心中动了一下,面上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妹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姐姐是水晶心肝的人,若推说不懂,我是不信的。”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若是夏姐姐她不懂,我或许还会信几分。”

      杜秋岚盯着她的眼睛好一阵子,柳惠只滢浅浅低头喝茶,神色十分自若,不似作伪。于是她把药碗递给岫茵,岫茵福了一礼退下去了。
      杜秋岚这才开口:“那个梅太医、什么来头?”
      “他呀,”柳惠滢抬起手指拢了下鬓发。她的手指像葱管一样,玉笋纤纤,姿态动人。“这个梅若询、是刑部梅乾梅大人的小儿子。他哥哥梅若诚是五品谏官,如今在朝中是有名的清流——皇上也很赏识他。”
      杜秋岚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听闻梅乾人品十分端方。他哥哥又是如此——只怕他也是狷介一流的,未必就肯……”
      “姐姐这话糊涂!入了这里,就是身不由己了。梅家也不是什么贵胄之后。”柳惠滢入宫比杜秋岚晚,虽是受人所托,杜秋岚对她也颇多照拂,所以她同杜秋岚说话时向来比对旁人多了一分坦诚。
      “听妹妹的口气、同梅家很熟么?”
      “熟不熟的也不好说。不瞒姐姐,也算是半门子亲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很清楚。这红墙里能混出个脸儿来的,谁的背后不是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就是了。”杜秋岚微微颔首,“妹妹既如此说,想必是个可靠的人。只是还不到时候。”
      “姐姐何出此言?”
      “你在宫里的时日尚浅,有些事疏忽了也是难免。——怎么妹妹难道从来没有想过,皇上为何只有……?”她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
      “姐姐是说……”柳惠滢睁大了眼睛。
      杜秋岚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所以说,我让你少安毋躁。说到底此事何须你我操心?”顿了顿又道,“何况你我根基未稳,不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你想想、多少双眼睛盯着?岂不是白白替他人作嫁衣。”
      “姐姐说得很是。是我想的不周全。”柳惠滢红了脸,沉默片刻,“妹妹经验浅,有时不知轻重,姐姐还要多提点我才是。”
      “这个是自然的。”她这会儿是真的乏了,往背后的靠枕一歪:“得了空尽管过来,我一个人也闷的慌。”
      柳惠滢起身告辞,走前忍不住问她:“那个宫女是什么来头?要姐姐这样护着她?”
      “妹妹多心了。我只是念几分旧情,拉她一把罢了。俗话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柳惠滢又叮嘱了几句要她好好养病之类的话就走了。

      天抹红云,日薄西山。杜秋岚靠在椅塌上,好像是睡着了。岫茵轻巧地走上来替她盖毯子,她却一翻身坐起来:“你拿个医棒疮的药送去。别让人瞧见了。”岫茵应声去了。

      杜秋岚看着空无一人的窗外,脸上漾开一抹淡然的微笑:“二十板子?傅绮玉,我若是迟来一步,你会不会死呢?”

      梦中好像是三伏天赶路。骄阳在头顶悬着,照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没有水,嗓子很痛,像要冒烟一样,身上如有千斤重负,举步维艰;一会儿又像是暴雨滂沱,雨水打湿了衣裳,入骨入髓的阴冷,牙关不住打颤,头发上的水滴一直往下流,刷的眼睛都睁不开。漫天漫地的雨水,远处有婴儿的啼叫声,和兵器相交的撞击声。一个小女孩尖叫着向她跑来,叫声几乎刺破她的五脏六腑,叫声戛然而止,鲜血从她没有头的腔子里喷射而出,血柱飙的老高,溅了她一头一脸。在鲜红的视线里,有一个身影渐渐走近,近了,再近了,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她想叫,喉咙却被掐住似地发不出声音来,树枝一样的枯爪越掐越紧……这时脸消失了,耳畔传来父亲苍老的声音:“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
      她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傅姐姐!你可醒了!你把我吓死了!”她睁开眼,看见小蝉又哭又笑的脸,现实种种一下子涌进脑海,让人疲惫不堪。背上锥心的痛反倒没什么感觉了。她开口,嗓子沙沙的,“我睡了多久?”
      “足足一天一夜,还好小碧姐姐请了个太医来瞧瞧,不然我真担心……”
      她微微点头:“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小蝉赶紧抹了把眼泪,“岚嫔娘娘还送了药膏过来,我替你上药吧?”
      她还未开口,门口走进来一个内监:“圣旨到——傅绮玉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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