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者》沈雁平

2、第一回 异动

　　迷雾。
　　白，蔓延。
　　湿。
　　空气中的湿度高得让人难以喘息。
　　“我是在哪里？”
　　赵枫发现自己孤单的站在草丛中，周围什么都没有。
　　是什么都没有吗？
　　好像。
　　不是的。
　　迷雾中，有人走来。
　　赵枫无法从如此重重迷雾中看到对方的身影，他甚至连声音也听不到，但是，他却可以明晰的感到那人在向自己走来。
　　在向自己走来人的步伐是缓慢的，沉定的。
　　越来越近了，赵枫努力的睁大双眼，但是眼前除了白茫茫一片外什么都没有，但是，那人还在走近。
　　原始的生理本能在对赵枫报警，所来的人很危险，非常危险。
　　他挣扎的爬起来，但双腿发软，有些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和恐惧忽然在心中底处淹没上来。
　　他想逃避，可是，可是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到底是谁？你到底在哪里？！”
　　赵枫大声嘶叫着，声音嘶哑而绝望。
　　那种感觉就像无边的黑洞想要将他撕裂，赵枫知道那人离自己已经很近了，但是，但是，还是看不见。
　　双眼就像瞎了一样，但脚下被湿雾打湿的青草却历历在目。
　　周遭一片寂静。
　　寂静——。
　　蓦地，眼前的迷雾中显现出了一个人影。
　　看到它，自己就会被吞噬，但是，赵枫却无法自制的想看眼前的这个人。
　　“你是谁！”
　　“是谁！！”
　　“谁！！！”
　　***
　　“赵枫！”
　　赵枫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的喘气，眼前有些发黑。他瞪着前方，对了，这是他的卧室，今年的新装修，白色的天花板和四壁，墙上挂着一幅金属版画，内容是金色池塘中一个人的坐着的背影，是在钓鱼。
　　对，没错，这的确是自己的卧室，刚才的是噩梦。是虚幻的，现在眼前的才是现实的。
　　“还在干吗？”赵枫的妈妈在敲着房门，在房外叫道：“马上要迟到了，还在睡！”
　　“知道了——”赵枫应答道。
　　他从床上起身，径自走入卫生间，开始盥洗。
　　一边刷牙，他一边观察镜子中的自己，眼中还带着血丝，近一段时间自己的睡眠非常糟糕，更糟糕的是总是做相同的梦，总是一个人在迷雾中，然后有一个人向自己走来，可是每当要看到那人的面目时，却必然惊醒。
　　“那人到底是谁？”赵枫已经无数遍的问自己了，每天早上这样问自己，让他有种感觉每天都是在度过同一天的恐怖错觉。
　　“也许是最近复习太疲劳了吧。”赵枫自我安慰的暗道。到了高三，又是才转校的，很多功课都拉下了，必须全力以赴才是。
　　赵枫对自己几乎没有什么想法。家境平凡，有个公务员每天下班只知道看报纸的爸爸，还有一个每天唠叨种种琐事的妈妈，自己呢，没有身高，运动不行，学习只在中游徘徊，能考一个稍微一般点的大学就已经不错了，父母可能就是这样指望的。人际关系更是狭小，除了还有一个算的上是死党的胖子外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长得也不算英俊，暗恋的女生从来不会正经看自已一眼，有一次还为了写情书给班里的班花给她所谓的男友暴打。
　　“这样的人生就算糟蹋了也和我毫无干系。”
　　这句话成为赵枫的口头禅。
　　沉吟中，妈妈又在外面喊了，于是准备衣着。
　　“啊——”。
　　赵枫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在噩梦中已经湿透了。他打开衣橱，准备拿一件新的背心。
　　“咦？”
　　赵枫发现在衣橱的角落有件很久都没有穿的黑色长裤。
　　“我有这件裤子吗？”
　　关于这件长裤，赵枫有些不记得了。
　　“好像是两个月前去夜市买的吧，”赵枫自言自语道，他决定今天穿这件长裤。
　　对着大衣镜，赵枫栓紧了皮带，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有些离神。
　　下意识的，左手插入裤兜中，却发现有点异物。他将东西掏了出来，发现是一个纸团。
　　“这是什么？”
　　赵枫产生些许好奇，想拆开这个小纸团。
　　纸团捏的很紧，花了他一番力气。
　　最后，展开来却是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其上写着几个字。
　　赵枫念道。
　　“你所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

　　赵枫在课桌上很认真的写着什么，忽然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惊得他几乎跳将起来。回头看却原来是他的唯一的死党刘石元。
　　刘石元身高不高，体重却几乎超过两百斤，是属于鲜有人问津的那种类型，如果不是拥有和赵枫共同的爱好，恐怕也不会和他走到一起。
　　刘石元凑近悄声的道：“干吗？神秘兮兮的？”
　　赵枫快速得将书写的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道：“没什么,练字。”
　　“练字？”刘石元疑心大作，伸手来抢纸团，道，“是不是又是情书？给我看看。”
　　“别闹了！”赵枫沉声的阻止他，接着扯开话题问道，“什么事啊？”
　　“哦，对了，演唱会啊演唱会！我终于搞到票了！”刘石元属于典型的健忘型，说到兴趣所在，马上将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有票了？”赵枫也一震。
　　刘石元亮出数张粉红的演唱会票来，道：“哈，哈。”
　　“莫文蔚演唱会的票！”
　　一边有人叫道。
　　整个教室的人顿时都围了上来，将刘石元团团围住，赵枫反而被挤到外面，不过他也不着急，胖子有票的话他是少不了的。
　　他们的共同爱好之一，莫文蔚。
　　胖子很胖，于是自卑，于是对那种排骨美女有无穷的向往，于是偶像指向了莫文蔚。连《食神》中的扮相他也看的如痴如醉，大呼美女。
　　赵枫略为好些，莫文蔚的戏是看的，歌是听的，先前也没有多少感觉。他喜欢莫文蔚的初始主要是他以前追求的“班花”对莫文蔚十分着迷，于是乎他爱屋及乌，也成为“莫”学家，在被“班花”的男友毒打后，这段感情唯一留给他的记忆就只有莫文蔚了。于是他分外珍惜，于是乎和胖子打成一处。
　　“我伯伯在代理票务的公司上班，七折！”胖子很神气的挥舞着红旗飘飘一样的演唱会票，嚷道，“七折！要的找我！”
　　赵枫偷眼看“班花”，只见她坐在坐位上显得极为不安，双目紧盯着刘石元手中的票，不时咬着下唇。
　　“班花”名叫秦夕锦，很有诗意的名字，却也是在整个学校都非常惹人注目的名字。她体态袅娜，姿容娟秀，肤色白皙，眉目间流光漪彩，也是校花最有实力的竞争者，追求者不计其数，不过最近得分的是篮球组的主将，身材高大，英俊潇洒，号称“万人迷”的李苑，也就是痛打赵枫的那个人，不过赵枫虽然被打倒在地动弹不得，只是实力不济，自始自终他却没有半点退缩，这点赵枫暗中倒常有点自鸣得意的感觉。
　　看着秦夕锦，赵枫的目光有些发痴，在角落愣了半晌，才郁郁的叹了口气，双唇紧闭，将手中的纸团展开，又自裤兜中取出一张更小的纸条，细细看着。
　　“你所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
　　两张纸上写着同样的字，稍有常识的人就能分辨出两张纸上的字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呢？”赵枫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一点记忆也没有，有些诡异的……”。
　　赵枫眉头皱起，又长叹一口气。
　　教室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兴高采烈的谈论即将到来的演唱会，大家兴奋异常。只有同样是坐着的秦夕锦的头颈微微一侧，似乎轻轻窥了角落里那个失意的人一眼。

　　“场内票，给你打五折，兄弟嘛！” 刘石元拍着赵枫的肩膀笑道。
　　现下已经放学了，两人在路上走着，赵枫低头说道：“不知道够不够，我凑凑看，你知道我零花不多的。”
　　“不够先欠着，兄弟嘛。”胖子笑着顶赵枫的臂膀道，“要不要两张？约‘班花’一起去。”
　　赵枫苦笑道：“人家还用得着我献殷勤吗？李苑一定会搞定的。”
　　刘石元叹了口气道：“说得也是，你的情敌太强大了……”
　　“我问你，”赵枫忽然问道，“三个月我转学来的时候是不是傻乎乎的。”
　　刘石元斜瞥了赵枫一眼，呼呼的道“是有点是有点，不过好像你刚病好了，所以大家也不以为然，不是你失恋的原因啦。”
　　赵枫摇头摸着后脑道：“两年前我受了重伤，说我被卡车撞了，不过我车祸没有记忆还可以解释，以前的事却一点也记不得了，你说是不是很古怪？”
　　“你后脑受重伤嘛，当然不记得了，不过……” 刘石元转到赵枫脑后，去看赵枫后脑浓密的头发深处有三个颇深的凹陷，显是以前曾受到致命的伤害，胖子啧啧赞道，“这么重的伤还不死，你小子命硬得很啊，这个伤疤也很奇怪，近看好像是呈等边的倒三角形状，不知道那时是什么东西撞到的？”
　　说罢刘石元便伸手去触摸那伤痕，赵枫疾速的躲开，叫道：“不要摸我的头啊，很严重的！”
　　“什么很严重？”
　　“摸我的头啊!”赵枫瞪眼叫道，“这是很严重的事！很严重的！”
　　“啊？你这么奇怪的？” 刘石元撇嘴道，“摸头有什么严重的？”
　　赵枫脸色忽然露出迷惘之色，脚步也停了下来，自言自语的道：“为什么我会说很严重？为什么我会说……”。
　　刘石元看到赵枫神色迷离，推了他一把，道：“你在干什么？神色这么古怪？”
　　赵枫转头对着刘石元，看着他，疑惑的说道：“你说，我为什么说摸我的头是很严重的事，会不会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
　　“你的头受到重创，可能是这样所以对别人摸你的头很敏感。” 刘石元解释道。
　　“是这样吗？我的感觉告诉我好像不是，这个一定和我以前的记忆有关，”赵枫摸着自己的头，喃喃自语道，“我，我一定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刘石元看着赵枫，神情也严肃起来，说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的生活过得不是很正常吗？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你才十八岁有什么重要得非记住不可的事，即使有这样重要的事，那时你没有碰到车祸一直都记着的，到了七老八十说不定全都忘光，还不是一样？做人豁达点，你看象我这么胖，比你凄惨多了，以前的事我还想全忘光呢？我还羡慕你呢？”
　　“我不知道，”赵枫目眺远处，沉默了一会，轻轻的道：“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去记忆的，不过现在听我父母说我的以前的事，就好像是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故事，我有些害怕，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种醉生梦死的感觉。”
　　“醉生梦死吗？” 刘石元细细念道，好像也有所感悟。
　　“不过无论怎么样，都谢谢你了，”赵枫对着刘石元真诚的说道，“最少以后我知道还有事值得我去记忆了。”
　　“醉生梦死……” 。
　　刘石元似乎没有听到赵枫的热血沸腾的感人之言，还在念这那个词，忽然当街大吼道：“我爱醉生梦死！我爱莫文蔚！”
　　街上的人都警觉的望着他们二人，好像看两个异类一般，赵枫四下张望，见此景，发窘得紧，忙推着刘石元的后背狠狠的道：“走吧走吧，你这个“莫”白痴！”

　　“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我不应该知道的事？”
　　赵枫将碗重重的放在餐桌上，大声的道。
　　赵枫的父亲，一个四十多岁，长相普通，微微发胖，却颇具威严的中年男人，赵越楚抬起了正在看报纸的头，疑惑的目光射向赵枫。
　　赵家的晚餐向来都禁止大声说话，赵越楚一般边吃饭边看报纸，赵枫的母亲苏兰香就询问一下赵枫在学校中的状况或者是父亲在单位的工作情况，不过回答大都千篇一律，不过今天索然无味的晚餐却变得不平常起来。
　　“我总感觉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就是我失去记忆以前的时候所发生的，是不是？”赵枫直视着父亲的目光道。
　　赵越楚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厉声道：“你又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我在想读书有什么用，对于一个根本就没有过去的人来说，就算考上了大学，又能怎么样？就像一个活死人！每天庸庸碌碌，你们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告诉我，有没有道理，我……我这么平庸，即使一点点，一点点的优点也没有呢？也许你们告诉我了我就能知道我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赵枫嚷道。
　　“砰！”
　　赵越楚重重的拍打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你又在发什么牢骚？你还想怎么样？有吃有睡，有父母供你读书，平庸？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就是这样的生活的，说什么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你自己创造的，埋怨父母吗？这是懦夫的表现，读书，然后考大学，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和稳定的家庭，这根本不是平庸，这才是成功，不要每天异想天开，好高骛远，这样没有一点意义！”
　　“我……我……我好像每天每天这么机械，而且对于以前没有一点回忆，”赵枫躲避着父亲的目光，但口中一点却也不怯懦，尤自倔强着道，“这样的生活才没有意义……”。
　　“你！”赵越楚大怒，便欲发作，只见赵母苏兰香以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对着赵枫缓声道：“小枫，不要这么傻，我们是你的父母，怎么会瞒着你什么呢？你刚刚病好，可能有些事记不得了，以后一切都会慢慢记起来的，这个不能急的，你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你的功课不是还都记得吗？高三的课程不是都还跟得上吗？这个就是你以前记忆的证明啊，所以你不是什么都忘了的。”
　　“我……我……”赵枫表情显得很痛苦。
　　“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还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不是吗？” 苏兰香期盼的目光望着赵枫温声道。
　　赵枫不作声了，捧起碗继续进食，两三口将碗中的饭尽数吃完，匆匆站起，嘟囔道我吃饱了，然后就急急的上楼，钻进自己的卧室了。
　　赵越楚和苏兰香夫妻二人继续晚餐，沉默了一会，苏兰香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才低声道：“他是不是……”。
　　“不会的，”赵越楚脸色一变，沉声说道，“他记不得的。”
　　苏兰香面有忧色，喃喃的道：“最好这样，不然……”。
　　“不要再说了！”
　　赵越楚马上打断了苏兰香的话，眼中却涌出异样的光来。

　　赵枫趴在桌面，玩弄着手中的钢笔，方才重重的“嗯”了一声，决定做一份明天要上交的模拟试卷，不过才提起笔五分钟就实在难以集中精力了。
　　百无聊赖之际，赵枫从抽屉内取出一本相册，翻开后其中整整齐齐的摆放着的便是他从小自大的相片，有些是独照，有些是和父母所合影的，那时候的父母显得颇为年轻，而年幼的自己却显得很快乐，这个完全不像现在这么忧郁。是青春期综合症吗？可能。是严重伤害后遗症吗？也许。
　　这些相片赵枫两年来不知道看了几百遍了，每次翻看，记忆中对于相片的内容都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我真的拍过这些照片吗？”赵枫自言自语的道。
　　无论如何，这些照片证明自己以前的生活确实存在的，不管现在的自己是否有记忆，发生过的事被以照片的形式记录下来，从而证明自己的生活是真实的。
　　赵枫一皱眉，从相册中抽出一张相片来，这是一张自己在八年前拍的，那时的自己应该才十一岁吧，一脸稚气，神态却十分骄傲，头抬得高高的，一点不像现在那样颓废，而父亲就在身边站着，脸上的和蔼也份外的陌生，背景是在上海的街市一角，好像自己曾在十一岁的时候和父母到上海游玩过，留下了这张相片。
　　当然，和另外的相片一样，对于这段过去他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不过赵枫望着这张相片，心中却涌现奇异的感觉。这种情绪非常难以表达，总是感觉其中有些不自然的意味，到底是什么却无法说出来。
　　“是什么呢？”
　　赵枫感觉脑颅被禁锢了一般，明明有所感悟，却始终没有什么头绪。
　　想了一阵，赵枫拨通了胖子的电话，和以往拨通时的状况一样，刘石元在话筒那头嘟嘟囔囔的，这个大胃王的嘴里显然又是给撑得满满的。
　　“……嗯……找我干吗？是不是要票啊？告诉你给你留着呢。”刘石元语调中充满了优越感。
　　“不是……”
　　“那……是班花吗？最新情报，还没有人约她看演唱会，别的我可就没有了，哈哈哈……”。
　　“不是！” 赵枫的口气有些恼怒，转而问道，“你自己是不是有电脑联网的？”
　　“啊？我是联网的。”
　　“上次你说你有省图书馆的一级阅读证，是不是？”
　　“对的，哈哈，一级阅读证很难搞到手的，你想要我也没有什么主意，那时候我可是……”。
　　“好了好了，我有点事想你帮我查查，明天学校里再说。”
　　赵枫知道再和这个胖子聊天必然没完没了，截住了话头，匆匆就道了别就挂了电话。
　　通过桌边的小圆镜，赵枫注视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着，轻声道：“你是谁？你一定要告诉我。”
　　定视了一会，赵枫忽然发现自己的眼中充满了血丝这是最近睡眠不良和功课压力的结果。
　　“不要未老先衰啊，我才十九岁，”赵枫以双手按着眼眶下的皮肤轻轻揉摩着，“虽然我的人生不值一提……”
　　赵枫的身体突的定住，然后慢慢凑近了镜子。
　　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赵枫却感到后背冒出一阵寒意。
　　“这……这是……”
　　赵枫的瞳孔逐渐收缩成为一个黑点。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