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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裂  茧

      一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公司派我到重庆参加一个纺织品展览会,几经思忖,终于成行。不料却撞上春运回潮,结果只定到一班临时加开的机票。苏北送我至机场,已是午夜时分,车窗外一沟淡月些微透着寒意,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嘱咐很多,也许他很累。苏北的沉默令我倍感歉疚,拉着他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苏北微笑,叫我看天上的月亮,轻声说道:“不辞冰雪为卿热”。我眼窝一热,说:“苏北,你酸不酸?”
      是日晨雾很大,飞机几番迂回终于在江北机场降落,惊魂甫定便打开手机向苏北报平安。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而他的声音里透着喜悦:“湘渝……开……开了。”我也很兴奋,将适才的心有余悸统统抛诸脑后,一口气问了很多。他一一向我描述,然后奸诈的笑说:“没头没脑一句话你就能心领神会,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而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有沉默。
      我和苏北连续九个早上到外滩看白玉兰,大盏大盏的花苞吸足了水份高耸于枝头,却迟迟不肯开放,不论我们的目光如何热切,只是静静等待,等待在某一个瞬间悄然绽放一生的美。好比不染尘俗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一个早上苏北说。
      苏北很忙,我也忙,而且越来越忙,可他坚持早起,陪我到江边晨跑,看玉兰花,然后滔滔不绝地讲事务所里的新闻。苏北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不会惜言如金,他的存在永远不会让人觉得生活索然无趣,不似周,沉默寡言彬彬有礼的后头,总要煞费苦心地猜测他婉转的真意,一路走来早已疲惫不堪。焦头烂额之际,苏北于我便像一剂吗啡,渐渐由敬而远之变成精神宿主,不可抗拒。日复一日,借以忘却来时心境。
      挂断电话,收到苏北发来一帧彩信:一大朵白玉兰皎洁如玉,早春的风中摇曳如荷。我猜想一夜未眠的苏北此时应该回家睡早觉了。从此时时春梦里,应添一树女郎花。

      二
      与主办方接洽,参观展厅,确定展位,修改策划,现场施工……忙得不亦乐乎,布展完毕已是三天之后,而此时距离展会开幕还有一天半。
      回到酒店,我与两位同事早已累得人仰马翻,前台小姐却是不失时机地向我们推荐旅游线路,一君煞有介事地问书店在何处,小姐大约有感于此君的好学,热情地打开电子地图将晓风书屋、新华书店的位置一一指出,此君万分感激之余说打算去买本《月子》,希望看完此书能一觉不醒。我与老汪皆笑,尘埃落定之前谁敢掉以轻心?明知戏言,老汪还是打趣道:“年轻人,牢骚太盛防肠断”,转身却对我说:“小陈,听说女同志逛街的潜能是无限的,放你一天假。”
      那位小姐一听此言,立即塞给我一叠宣传品,开始介绍起重庆一日游、长江三峡游、重庆—成都双日游……听到“成都”两个字,我的心突然像被什么扎到,一阵抽搐,牵出丝丝缕缕的疼痛,慌忙撇开喋喋不休的服务员,冲进电梯。老汪大约觉得我行为怪异,不住拿眼打量我,而我只能用牵强的笑容掩盖心底的虚弱。一去经年,良辰好景是虚设,万般心绪更与何人说?
      晚饭过后,各自回到房间,眼泪终于恣肆。往事如尘,掩埋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原以为可以忘得一干二净云淡风轻,到头来还是不曾释怀,故而于人前伪装坚强,内里却如此不堪一击,恻恻心痛。二十三楼的窗前,视线无遮无拦,不远处就是银光熠熠的长江,暖黄的落日余晖斜铺在江面上,岸边泊着归航的船只,而我此行,到底是过路还是归来?回忆之城,伤心之地,距此三百四十公里,天涯咫尺,如果愿意,只要四个钟头。
      几年来,毫无怨言地奔波各地,广州、厦门、哈尔滨……只是不去成都,那里有太多支离破碎的记忆,沧桑的往事我不想逐一拾起。不过是怕想起他,故而千方百计去逃避,自欺欺人的以为,只要忘记了,心口的那道伤就会慢慢痊愈,可是一旦揭开那层厚重的茧,里面仍是最柔软最脆弱的心,伤痕累累,切痕如新。苏北说过,其实最好的愈伤之法莫过于往伤口上撒盐,锥心刺骨,撕心裂肺,然而,一息尚存便可重生,只在于你有无死而后生的勇气。
      苏北发短信问我,“近乡情怯否?”
      我苦笑,“昨日已死,还有何介怀?”

      三
      早上6点25分,我搭乘旅行团的大巴驶上成渝高速。长假已过,身边还是有很多携家带口的游客,喧哗嬉闹兴致勃勃,生命一派繁华景象。蓉城,也许是一部分人的终点,也许是另一部份人的驿站,意犹未尽便要奔赴下一处名胜。而我,我来这里,祭奠一段早殇的爱情。
      二月天气,簌簌落起清雪。两岸巴山蜀水,并不似记忆中的秀美。我把头枕在靠背上,视野所及是一条白色的公路,蜿蜒伸向故地,很长,很长。倦意涌上来,朦胧中仿佛又看见校园里芙蓉开遍的小路,青葱岁月的陈湘渝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走在柳荫下,红花绿叶,明眸皓齿,一路哼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水磨调,然后爱上安稳沉静的男子周……

      我的名字与水有关。
      第一次在迎新晚会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全场同学一致认定是湖南、重庆的简称,父母的籍贯,要么工作地,再不就是两地相思……区区两个字差点就编出一部言情小说,总之,是结论成立。
      我笑,不置可否。十七岁的年纪,羞颜未尝开,怎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解释这两个意寓深远的字?
      夏末的午后,阳光流丽的晴天,我在荷花池边读书。好看的陌生男子塞给我一张字条,然后转身离开。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湘渝,湘夫人至死不渝的爱情,是水做的骨肉。末尾落着隽秀的三个字,周天一。天一生水,一个五行缺水的男子,等待我的灌溉。相思之叶,在那个夏天悄然生长,蓊郁一树。
      我和天一在一起仿佛是自然而然,没有轰轰烈烈,亦没有太多风雨,我们只是平静的相爱。那时是年少春衫,你侬我侬亦有浅嗔薄颦。粉红色的芙蓉笺,誊上《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古人的一阕词说尽了相思意。他说将来必定择水而居,我说天一,弱水三千,你只能取我这一瓢饮。他不答话,轻轻揽我入怀。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回答,他的眼底忧伤,我浑然未觉。
      后来被室友们得知,纷纷数落我不够意思,叫我坦白交待。“周天一,96国贸系,上海人,爱好摄影……”雅风突然错愕,我想起她是宿舍里唯一的上海人,忙问她:“周天一,上海人,你可认识?”雅风点点头,说认识。我激动地拉住她的手,“太好了,他又多一个同乡。”雅风推开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全上海的人我都认识,”然后和其他人一起疯笑,“真是女生外相,罚你请客!”
      记得那天她们一窝南方人吵着要吃火锅,而不惯吃辣的我叫了一碗面疙瘩汤,离开北方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也许吃得太投入,没有留意到天一的表情。直到雅风站起来向我们祝酒,“湘渝,希望你们永远快乐,”一大杯的黄橙橙的啤酒,一饮而尽,天一也是,然后拉紧我的手说:“一定会,我们一辈子都要像现在这样。”雅风突然咳的很厉害,大概是汤料呛到了喉咙里,流了很多眼泪。
      后来雅风告诉我,很久以前她爱上邻家青梅竹马的男孩,为了不分开,高考报志愿时,她和他填了一样的一、二、三志愿,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去了第一志愿,而她考取的是第二志愿,两人不在同一个城市。她伤心悔恨,她说只去他的那所学校,在所有人的劝阻统统无效之后,她开始重读,第二年夏末,如愿以偿。我问雅风:“男孩的学校可就是这里?那个男孩是谁?”雅风点头,可是后来男孩告诉她,他爱上别人,温婉如水的姑娘,令他一见钟情。我安慰雅风,说那不过是种感觉,靠不住的,一见钟情怎敌得过两小无猜青梅之恋?雅风把脸转向窗外,苦笑。那天,雅风没有流泪。
      1997年,蓉城,那些破碎的往事。

      四
      第一次见到周的母亲,是大四毕业前夕,那时他已是研究生在读。
      我最后一次参加大学生艺术节。在化妆间,周说让我先在成都找工作,再等他一年,然后一起去上海,说那里是年轻人创业的天堂。我一面点头答应他,手上还是不停地整着裙衫,那是浅缃色雅彩绣妃色茶花散枝的褶子,我的母亲穿它演了一辈子杜丽娘,父亲离家以后,母亲把它送给我。我知道杜丽娘已死,而褶子依旧光洁如新。
      那天我彩唱《游园》,周说多拍几张照片,机会难得。我依言轻翻水袖,一板一眼的念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他端着相机拍照,亦学着苏州话妩媚的吴音,轻声和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我笑盈盈的说:“天一,你走音了。”他不睬我,“是搭儿寻遍,在幽闺自怜……”
      我笑。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那晚,周去取照片,叫我到宿舍等他。在走廊上遇见中年女子,“和周天一谈恋爱的就是你?”我点头,然后瞥见站在角落里的雅风。那是个高贵的上海女人,只扫了我一眼,就回头问雅风:“你不是说你和天一很好吗?那她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天一书里夹着她的照片,你们打算瞒我到几时?”
      雅风没有答话,捂着脸跑开。那是周天一的雅风,青梅竹马的雅风,两小无猜的雅风。
      我比想象中平静。周有一段时间很痛苦,说他伤了一个女孩的心。我戏谑,“那个很好的女孩可是雅风?”我说那你不要再伤另一个。周望着我,嗫嚅:“可怜的姑娘。”相处日久,怎会看不出端倪,只是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姑娘是雅风,还是我。
      周的母亲说:“你看到了,天一已有未婚妻,你应有自知之明。”
      我木然,天一说他要娶的人是我。
      她不再说话。或许她已不屑与我讲话。

      周拿着一叠照片兴冲冲地跑上楼,大声嚷着:“湘渝,冲好了,”然后,脚步顿在楼梯上。
      他母亲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面沉似水,“你真的打算娶这个女戏子吗?”
      穿着好看戏服的陈湘渝被称为戏子。
      我没有争辩,只把目光投向周。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是,却避开了我的眼睛。
      他母亲将照片一张张撕碎,扔在他脚下,“那么,你还要不要出国?要不要卢氏公司?要不要前途?一个留美银行家的女儿和一个单身戏子的女儿,天上地下你要分分清楚!”
      我想她大概动用了全部关系调查我的背景,只是忘了此时此刻我的存在。
      周脱口叫了一声“妈妈”,很痛苦,不再讲话。
      他母亲从手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扔到地上,“你自己看!”
      中年男人怀中依偎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那是我。
      周拾照片的手在发抖,他望着我,眼神陌生,眼底是疏离的神色。
      我的周,一个五行缺水的男人,一个温柔多情的双鱼座男人,一个徘徊在两个女人间犹疑不定的男人。
      也许正是他的不温不火把我们的爱情逼上绝路。
      我已是这里多余的人,应该选择离开。周没有追出来,他喃喃,湘渝。我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五
      早春时节,依旧天寒风冷,醉梅轩比从前冷清很多。这是成都的一个露天茶园,枕在杨柳依依的浣花溪畔,一色仿古的建筑,飞檐炯廊,雕花窗棂,阳光照进来,会有好闻的淡淡的木香。这里名为茶园,实则茶酒兼营,我择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一盏黄酒暖暖心肺。
      柳树的叶子未生,冷风里舞着灰色的枝条,浣花溪显得落寞,偶尔有年轻的情侣携手走过。读书的时候,周也曾经牵着我的手,沿着溪水一路走下去,锦瑟年华,如花美眷,只羡鸳鸯不羡仙。每忆及此总能想起胡兰成当初写给张爱玲的那句话:但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战火纷飞的年代,种种平实亲切的憧憬都能让人轻易落泪,倒是如今炼得铁石心肠,等闲不肯相信,只因它太工整太完美也太无可挑剔,美则美矣,现代人早已不敢奢望。比如我与周天一,前后不过四年光景,爱情已如长江水,急转直下,一泻千里,奔流到海不复回。当真应了那行誊在芙蓉笺上的小楷: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岁月静好,真的也只能是但愿。
      酒冷人稀,意兴阑珊。我正打算离开,手机铃声却催魂夺魄的响起,是苏北,他说湘渝你在哪儿,我已出高速。我告诉他醉梅轩的位置,然后分赴茶工煮酒,放上青梅和姜米,来到当垆卖酒处,怎能不尽兴而回。
      苏北一来就说:“我们去核算川北一家制药厂,顺路来看你。”我并不意外,因为苏北每一次突然出现,都会说顺路。苏北是德勤华永的注册会计师,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外面跑,日程紧得要命,怎会有如此多的顺路。我问苏北,“可是预支了今年的探亲假?”苏北说没关系,如果今年能结婚,还有十天婚假。苏北一脸笑容,我怕你故地重游,触景伤情。
      茶工奉上清酒,我邀苏北对酌。大口的酒浆冲进肚里,喉咙一阵灼热,面对一个熟知过往的人,我可以恣意而为,无需掩饰。我说苏北,我离开成都的最后一个晚上,就是这样度过。苏北为我添酒,“湘渝,把故事讲完。”

      我固执而任性的走掉,不肯解释一句,我以为自己很坚强。直到周天一放弃硕士学位,准备出国,雅风的父母在两个星期之内为他安排好一切。从这一刻我的生命被一分为二,那种生生剥离的痛,胜过以往任何时候。他的手机变成空号,摇到宿舍,同寝说他早在半月前就已搬走,而我当然不能去问雅风。唯一一线便是发电子邮箱,我必须给他一个机会,亦给自己一条生路。很快收到已读回执,我已痛哭失声,而电脑前的他,又作何反应?
      翌日下午,我按约定的时间来到醉梅轩。还是白天,茶馆里却弥散着很浓的酒味,周围坐着很多散伙的情侣,空气很颓废。我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始终不见故人来。那天是十五,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有相恋的人一起品茶赏月,亦有离人溪边洒泪,而我等不见去年人,只能一怀凄凉悄然离去,泪满春衫袖。那夜我注销邮箱,扔掉手机卡,踏上一列东去的火车,把属于我的一切从那个城市连根拔起。
      一见钟情怎敌得过两小无猜?无心之言,竟是一语成谶。

      苏北说,“他一定不够爱你,不然怎会如此轻信旁人?”
      “如花美眷抵不过锦绣前程,他太需要一个解脱的理由。”我问苏北,“你相信吗?”
      “不,一定不是,你从不做对不起自己的事。”苏北很肯定。
      我突然流泪。“苏北,那个人是我父亲。”
      我对父亲的记忆止于十四岁,他带着别的女人出走,杳无音信。重逢已是七年后,他寻到川大,每天看我进出宿舍楼,食堂,图书馆……终于有一天,跪在石阶上抱着我泣不成声,口口声声说最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冷语,“那我母亲呢?”五一长假,我照他给的地址到广州。父亲已变成墙上的照片,似在朝我微笑。我心口一恸,“什么时候?”女人表情冷漠,说:“一个月前,他最后一句话说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洒泪祭酒,骨肉之情,血浓于水。回到成都,给母亲打电话,父亲身故,死于肝癌。去年三月初九,母亲突发心脏病,距离父亲去世整整三年。苏北帮我料理了后事,我知道她再不能像杜丽娘一样还魂。
      我说,“苏北,你知道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跪在你面前是什么感觉吗?”
      苏北揉着我的头发,他说“湘渝,一切都已过去。”

      六
      离开醉梅轩已暮色四起,我喝得小醉,靠在苏北肩头,可以忘记一切沉重和忧伤,心里很踏实。一辆出租车在我们身边减速,苏北摇摇手,红色的士绝尘而去。我说你真抠门,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川大外面有个很好吃的火锅店。苏北说要攒钱娶媳妇。我听得不是很真切,大概真的醉了,头重脚轻,靠在苏北身上醉话连篇,“火锅太辣了……苏北你怕不怕……呵呵……当心呛出眼泪……
      苏北叫醒我时,出租车已停在川大正门。苏北说,“好吃的火锅店在哪?我怎么没闻到香味。”我的脸还在发烫,我想一定很红,冷风吹过来,清醒很多。我把手塞进苏北衣兜里,拉着他去找那条通往望江楼的小路,没有找到。逢人打听才知,这里早在前年城市规划时就被拆除了,现在是一条很宽的交通线,同时拆的还有很多老街,宽巷子……这些当年布满足迹的地方,如今已经很陌生。所有的脚步都禁不住时光刷洗,还有那些已经走在时光背后的人……
      当年逃政治课吃火锅的小店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家规模宏大的酒店,璀璨灯火光怪陆离。这样的天气里,服务小姐仍穿一身红艳艳的单旗袍,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说“欢迎光临,先生、小姐,要点什么?”苏北说:“鸳鸯锅底吧,你怕辣。”我说:“我想吃面疙瘩汤。”小姐一定错愕,但仍是微笑着记录,也许她从未听过这样一种粗俗小吃。苏北啼笑皆非,说我思想怪异,眼神里全是宠溺。
      疙瘩汤做得很精细,盛在白的蓝花的细瓷小碗里,差不多都成了面糊。我尝了一口,全不是当年的味道。也许真是没有什么能和时间抗衡,也没有什么人是无可取代的,时间能改变一切。所有颠倒的举动,都不过是在时间面前耍耍性子,最终躲进记忆里。
      苏北突然看牢我,“昨日已死,何必诸多不舍,自取其辱徒添惆怅。”
      梁凤仪的句子,从来冷情,物欲横流里的爱情,俯拾即是,分文不值。
      我笑,笑得一脸眼泪。
      苏北掏出纸巾,“洗心革面,禁止怀念。”
      我“哼”了一声,把面纸往桌上一拍,“谁怀念了?不过是个臭男人,不值得。”
      苏北大笑,“小姐,做人要厚道。”

      七
      我和苏北回到重庆,已近凌晨。展会定在九点开幕,苏北陪我一同参加。
      参展商中有很多老客户,产品却并无多少新意,看得我兴味缺缺。苏北突然拉我的手,我顺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所及是一组荷绿旗袍,每一件领口都有滴水形的镂花,锁银丝边,空调的暖风一吹,裙身微微起伏,闪动湖丝的光泽,而那领口,斜眼看去竟似莹然闪亮的一滴泪,在模特削薄的美人骨间摇摇欲坠。这组旗袍有个很相称的名字,泪湿春衫。我想设计者必定不同凡响,今年销路一定很好。
      我和苏北绕到一旁去看负责人的名字,黑底白字:周天一,卢雅风。六个字,白得炫目。
      自展台后款款步出的正是雅风。苏北用力握握我的手,令我生出一种奇妙的慰藉,适才的浮躁渐渐沉淀,给他们作介绍。苏北打招呼,然后出于礼貌地回避。

      雅风说:“我和天一找了你多年,你可好?”
      听到他的名字,我已无太多介怀。那是记忆中的某个人,而昨日已死,看不见现在和将来。
      雅风说:“天一一定要找到你,才肯和我结婚。”
      我神色疏离,“注定应是恩爱夫妻,找到我又有何意义?”
      雅风说,“湘渝,是我在五一回家时,把你的照片夹进天一的书里。”
      我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时间问题,早晚都不重要。”
      雅风说:“那张照片,也是我跟着你时偷偷拍下,寄给阿姨,可我不知道那就是你父亲。”
      我说:“我从未解释,你怎会知道?”
      雅风苦笑:“我看过你给天一发的最后一封邮件,天一其实很傻,竟然把密码设成你的生日,我一试就打开了,看了你邮件,然后把它删除。后来我把真相告诉天一,他说不怪我,是他爱的不够坚定。他说那个晚上你一定会哭,湘渝,‘泪湿春衫’其实是为了怀念你。”
      我摇头:“没有那张照片他一样会选你,一见钟情比不上青梅竹马。”
      雅风微微惊愕:“如果我不这么做,现在和他在一起的应是你。”
      我微笑:“真是如此,他也一样会觉得对不起你。我们两个他都不想伤害,却都伤害了。”
      雅风轻吁:“你和天一很像,现今都已一怀散淡。其实你们两个,都不够坚定”。
      我望着她的眼神,和缓而坚定。恍然发觉,原来她才真正是三个人中最执着的一个。
      雅风忽然轻轻抱住我,在我耳畔说:“湘渝,眼前人很好,你要珍惜。”

      展会结束的当晚,主办方举行庆祝酒会。签字仪式上,是老汪与他邻座,白纸黑字,还是那样清隽的三个字:周天一。然后携着一身珍珠红晚装的雅风朝别的客户走去。隔着灯红酒绿,衣香鬓影,向我举杯,遥遥祝酒。
      红酒的味道,浅啜是苦,回味才是甘。
      我穿一身黑色乔其绒旗袍,夜色那种黑,穿行在辉煌灯火中,像一抹妩媚的蝶影。
      苏北说比穿套装好看。
      我说:“你看,裂茧而出,我已再生为人。”
      前边是一整面的玻璃窗,镜里的陈湘渝,低眉浅笑,一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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