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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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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就像是一条小手帕, 因为对大部份人而言, 一生会接触到的人, 也不过是那三数百人.
可是我没有想到在那样的时间, 那样的地点, 重遇那样的他. 就像当初我没想到打开那度门以后, 会看到那样的眼睛一样.
我想是应该我先看到他的.
隔着玻璃窗, 看到在酒店咖啡厅内和一群人坐在一起的他, 有那么一点苍茫, 狼狈, 以及些微的卑屈. 那些人看来极傲慢无礼,不耐烦的连连喷烟, 一团云雾升华, 他看起来模糊不清.
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离开, 反而从街道步上酒店的阶梯, 推开那度半模糊的玻璃门. 他没有看到我, 正如一个过客一样, 于他的生命中无关重要.
走入稍偏的位置, 坐在松软的梳化椅上, 我看着那深红色的奢华, 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 随便的一点餐牌, 送来的竟是士多啤梨奶昔, 那淡淡粉红色的东西阁在桌上, 然后我想起我已经不喝甜东西多年了.
我看着他的脑袋上上下下的摇动着, 似是极激动的在演说些什么, 但身旁的人却终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本离我极远, 然而那点点汗珠却为我清晰所见.
我定睛看着, 那杯壁冒出的水汗渗入其下的垫子内, 我用手指把玩着那些水珠, 终归还是没有把唇齿凑近过去. 我呆呆的坐在这里, 像个傻子一样.
一种反反复覆的感情充斥在胸口, 我感到烦厌了, 但却无法撇动身子走开.
我盯着他看, 直到他的客人一个个满不在乎的离去.
他看来失望极了, 低下头来久久的没有动作, 我忘形的把脸朝向他, 一时间忘了掩藏身影, 突然他把头转过来, 直直的目光射向我的方向.
半启着嘴巴牵动着那条弧线, 我向他盈盈一笑.
他的表情一扯, 礼貌性地回过一笑, 然后就别个脸去.
我的笑容上扬又低抑淡去. 想是没有认出我吧? 今天我戴了一顶帽子, 前端长长的, 就好像画家戴的那种一样, 不过更为鼓涨柔软. 面容半掩在其下, 加上都这些年了, 也许我的脸容已和当时相差甚远.
我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帽沿, 半拉半扯的极想把它立即脱下, 可我制止了自己, 亦无人留意到我可笑的挣扎. 杯子冒出的水珠更多了, 我感到一阵茫然, 始终一动未动.
所以当我注意到时, 他已经站在很近的距离.
目光相触, 彼此有些尴尬的低头. 他好听的嗓音传来, 我却感到一丝震撼:「原来真的是你.」
然后他看着我对面的椅子, 低吟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着他随便说一句:「在等朋友?」
「只是随便坐坐.」我随意的编了个理由, 也不好意思告诉他真相.
客气的招呼打过后, 他沉默的站在那边, 蹉跎着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看着看着, 突如其来的一句冲口而出:「要谈谈吗? 就当是叙旧...」
他听到了也显得有些愕然,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一阵迟疑过后, 他倒是选了在刚才盯着看的椅子坐下. 这时我才意识到手上还拿着那个公文袋, 蹉跎着也不知要阁在那里, 没办法只得把它反过来平放在腿上, 用手紧紧的把它按着.
他左盼右顾的游离着目光, 可能也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我们彼此都在等待着, 静静的坐在那儿当对奇怪的人.
后来还是我开口说话:「你瘦了.」
不料我会这样说他, 他摸摸自己的脸颊, 然后点着头说道:「也对,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吧...」
然后他看看我道:「你戴眼镜了?」
「年纪大了视力就会不太好的...」我稍为回应了他.
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就沉静下来.
他和我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我们间又静下来.
后来, 他又说:「你把头髪留长了呢...」
「嗯, 人懒了就不想去剪.」我用手指卷着稍为及肩的头髪, 也不知想掩饰些什么.
「......」
「......」
杯子的水珠还在冒着, 我们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但也没有谁愿意先离开.
慢慢的他把目光收紧在杯子上, 盯着那些滚落的晶莹发呆, 如果别人不知道, 还以为他想喝得不得了呢.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笑着, 他看见了也缓缓的抬头, 就冲着我的眼睛去看.
不知说什么转换这视线才好, 我七拉八歪的胡乱发问:「刚才那些是你的朋友吗?」
「哦...」他迟疑着该不该告诉我, 但最终还是说了.「那是公司的股东.」
听说过他公司里的派系纠纷, 想来他形势不妙的传闻, 也倒是真的了.
「有困难?」我问.
「...」他没回答, 径自的装作没听到
「你有困难吗?」我像个抓住学生错处的老师不住的发问, 然后我发现我们正向着以往从没讨论过的方向前进.
我们以往从不谈这种事的.
「不过是些股份的分配问题而已...」他无所谓的说得轻松, 可白痴也知道不是这样.
我想, 如果得不到大部份股东的支持, 他怕是要倒了吧.
「我可以帮你.」嘴巴自把自为的建议道, 我没敢去看他的表情, 我怕是一连串的愤恨和不甘.
没想到他面色平和的问我:「为什么?」
「嗯?」我终于伸手去转动那只杯, 彷佛那是什么优先要办好的工作, 不过我还是没有喝下去.
「为什么要帮我?」他延长了自己的问题, 但我仍是无法作答.
「...因为..嗯..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帮助自..己认识的人...」我搅拌着那杯奶昔, 一个劲儿低下头去不去看他.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精厉的射向我, 越发的不想要和他对视, 头垂得更低了, 眼光触及在那只啡色的公文袋上.
「你爱我吗, 霜秋?」突然他用柔和又亲匿的语调说着这话, 我感到他的目光无比温柔, 就像以往的一样.
那声音彷如作山谷中回荡过来, 重重的溜向我又滑开, 然后再重新流动过来.
我凝视着眼前的淡啡, 考虑了一会, 突然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不, 我并不爱你.」
他听了淡淡的笑着, 不知含有什么的意味, 然后他把手掌张开, 来来回回的用目光扫视了几遍, 末了又把手指紧紧的收向掌心. 后来他握着拳站了起来, 礼貌性的向我作别:「谢谢. 那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稀薄, 终于在人群的穿流之间失去了色彩. 僵硬的手指掏出手提电话, 我慢慢的按下一串号码, 几声机器的声响传来, 那边的人回应了我.
我问口说着:「喂, 莫先生? 我想请你...」
其实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这时我发现那只公文袋滑落在桌子之下, 我低头伸手去捡, 不觉那滴滴的湿润化开在袋子上, 开成一朵朵黑色的花, 掩盖了医院本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