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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往日 二十三年前 ...


  •   二十三年前我大约一岁, 被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包裹着, 躺在一个半月形的藤篮里面, 那时在我身旁的, 是妮妮. 那时的风大概很冷, 后来有人告诉我, 当时我俩拚命的挤在一块, 到孤儿院的人出来看到时, 只觉得我们两个像苹果的果心挤在一起, 两个篮子都空了大半.

      我的身上有一张出世纸, 只余下我的名字没有糊成一片, 所以全院里几乎只有我没有参与大伴的改名字活动. 妮妮她抽到200, 结果她叫作容儿. 到现在我也没有搞懂, 到底她是姓容名儿, 还是名字就是容儿呢? 可对一个孩子来说, 也没有必要去知道.

      她叫我秋, 这是那时她唯一说得清楚的一个字. 我和她特别的亲密, 被别的孩子欺负, 她负责尖叫叫来大人, 我负责在这以前多捧他们几下; 午餐里的甜点, 我会剩下给她── 那时开始我就不太喜欢吃甜的── 她也很乐意消化掉. 小时候的妮妮胖胖的, 两顂像苹果般可爱, 可是我却不太记得自己的样子.

      夏天是我们的生日, 我颇喜欢的, 走在海水上用冲来的浪洗脚, 妮妮和我在海边跑着, 愉快得快要飞上天去. 那时的妮妮很美, 比现在还要来得动人.

      几只黏糊糊的手向我摸过来, 那上面大概都是我的血, 我露齿笑着, 马上脸又被打得歪到一旁.

      我的童年过得还算愉快, 不过很快我们就面临着人生的第一个危机 ── 我们快十二岁了, 但想要收养我们的人还没有出现. 事实上孤儿院的小孩就像宠物店的动物一样, 越大越有卖不出去的危机, 比较好的是我们不会被人道毁灭, 但是一开始我们的人生就遭受到否定.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要收养我们的, 那是一个女人, 可是因为没有正当的职业, 而被孤儿院的人拒诸门外. 后来我听说, 那个女人姓萧. 我也有想过到底那是不是萧妈呢? 可是被萧妈嘿一声的嘲笑过来, 她说: 傻孩子, 现在你们不都是我的契仔契女了吗? 结果又没有什么分别, 你在意些什么? 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 那时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

      虽然被标着没有要的标签, 而且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从身旁离去是不太好受. 可是慢慢地我竟然有些满足, 大家都走了, 我竟变成院内年纪最大资最老的大哥, 显然一个孩子王立在地上, 真是好不威风. 那时是个孩子所以很容易就满足于此, 那个时候也可以说得上是幸褔, 当然那是相对现在而言.

      那时是个孩子所以有梦想. 我想长大后当个什么事不做也不会饿死的人, 而妮妮则想当个公主. 我不知我们算不算有实现梦想, 不过孩子的梦总是短暂的. 很快我们就忘了梦, 而在现实之中醒了过来.

      几个男人骑上我的腰, 那重重的压力迫得我的内脏怪不舒服的. 但当然没有人会顾及我的感受, 贪婪的眼睛四处搜掠着, 在我身上盖上一层覆着一层的油腻.

      十三岁我在孤儿院的帮助下进入了一间著名的公立中学, 虽说是公立, 但那些同学的外表都很风光, 我比他们强一点的只有头脑. 我并不愿意贫穷, 也许你可以说我的性格就是贪慕虚荣, 十六岁我开始在晚上到酒吧当工读生, 名义上我是个见习的酒保, 但实际上我也卖春. 出乎意料地我有点受欢迎, 我惊讶地发现完来很多人有此需要, 特别是男人.

      但我个人而言还是比较喜欢女客, 她们都会像疼孩子般疼我, 偶然也会给我买点小东西讨好我. 她们只会说我好香, 好可爱, 不像那些男人一样要把我弄得半死不活的. 但是我没有后悔, 那是代价, 想要活得更好的代价. 这个世界当然没有免费的东西, 你也可以说我大可不必如此. 可我不愿意以长时间的忍耐换取垂手可得的东西, 万般不情愿, 所以我宁可有代价.

      原因可以有很多, 结果就只有一个, 我开始了我半娼的生活, 而且感觉良好. 我足以独自活着, 而不需要别人的羽翼庇荫. 大约就在这时我和妮妮失去联落, 她逃跑了, 和一个小伙子私奔.

      我和她的命运冥冥中连在一起, 成为所谓的命运共同体, 到后来和她在『东方』以同样的身份相遇自是后话, 但终归我和她总是有丁点的不同. 我比她多念了两年书, 而且自以为可以超脱于命运, 可我没有. 有时我想, 和妮妮过着一样的人生也许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可我到底不是她, 也永远无法变成妮妮.

      感觉到一个个男人在我的身体进进出出, 没所谓, 不过等于是一夜内接了二十个客吧. 但是我的身体似乎不如脑海般冷静, 手脚不由自主的痉挛着, 液体不停的从我身上流开.

      别人在自习室拚命地用功时, 我在酒吧后搬着木箱; 别人在上补习班的时候, 我努力让自己不在课堂上睡着, 因为这是我唯一学习的机会. 几乎一有空我就会温习、做作业、复习、 做过去的试题. 休息不存在于我的世界, 时间被工作、课业和性占据. 我不懂那时为什么要活得这样拚命. 也许我以为我会变成什么不同的东西, 但最后我还是没有.

      这样活过会考的日子, 我顺利地在中六中占了一个席位, 大家依旧埋头准备着高考, 而我还是没有一个朋友, 同时我亦不需要任何一个. 既然没有一个朋友能肯定我活着的方式, 所以我还是决定不需要任何一个.

      世界非常的公平.

      尤其在它能占到便宜的时候.

      然后我十八岁了, 彻底的脱离任何人象征式的保护. 我活着, 考了进大学, 有一笔足够的钱供我升读下去. 一切似乎很顺利, 但这最终亦只是一个妄想症病人的幻觉. 世界固然七彩缤纷, 但那又是一个买不起水彩的人所能够负担的?

      在大学里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是我的学系最顶头的教授, 同时亦是我的恩客之一. 到了今天我仍清楚记得他的疯狂, 想必那时他对我亦是印象深刻.

      我向他笑着, 嘲讽着他于阳光下的退缩, 亦笑着自己的傻劲. 我明知道自己是超脱不了的, 对于之前我曾有过的所有幻想, 都在这一刻澈底被迫粉碎.

      一切根本没有分别, 不过是时间, 时点, 场所的不同. 我仍旧是个娼妓, 他还是个嫖客, 我来来往往的绕了一圈, 不过是一时间被愚蠢所支配的天真作怪弄出来的闹剧.

      当一个人永远没法跳出他应有的角色的时候, 他应该放弃.

      大约念了一年多, 我再也无法在一群天真单纯又可笑的人中间再待下去, 我交上了退学的申请表, 离开所有一般人生的光明面, 走入我喜欢的黑暗中, 完全被遮蔽着, 非常的安心写意.

      痛, 一系列麻痹的痛从下身传来. 血液沾满了躯体, 照射下来的光线令我陷入恐慌之中, 在纠缠的躯体间我使劲的跑向阴暗的地方, 这明显引来广大的不满, 肢体间的冲激越发粗暴, 我的腿被拉得更开, 超过一个的冲击冲着我而来. 可我还是依旧的爬着, 肢体的感觉不再, 我甚至无法肯定我是否真确的在活动着. 尽管如此, 我还是在努力爬向黑暗.

      那暗中的一抺光吸引着我的目光, 血滴得如雨下一般使我无法完全睁开双眼, 只是看见了那闪闪亮亮的光, 我终于爬了过去, 把那光盖在手掌之下, 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 本来我想紧握着它, 可指头再也无法服从指令, 只能软软的摊放在其上.

      但光还是成功地被隔开了.

      我精神也为之一松.

      我知道, 那是我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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