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丝绸》烟视媚行

6、苹果树下，黄昏后 是黄昏，是

　　是黄昏，是六月底，是在苹果树下。
　　含意在湖畔看书。
　　看的是《乱世佳人》。
　　看得累了，站起身，天有些热了，她穿了一件纯白的吊带裙子，丝的。当然，是又另配了坎肩。更当然，坎肩也是白的。缀着细碎的亮珠。荷叶裙边子，乖乖听话的垂着。转一转身子，就铺展了开来。很美。
　　长长的黑丝绸的头发用一条绿丝带随意扎着，绿丝带长得很，简直比头发还要长了。含意喜欢这种长。她的鞋也是绿的，和斯佳丽的颜色一模一样。鞋面缀一个翠绿的蝴蝶结，现在，含意欢喜这种绿。欢喜极了。
　　也许，她的欢喜不仅在于喜欢这种和六月的苹果树相同的颜色。更或许，她欢喜的是这棵苹果树呢？
　　少女的心思就象天边的云烟，总是捉摸不定的，有时连生下她们的天也不知道。
　　不信，你听：
　　“含意，含意！”是卞小扬！
　　一转头，含意看见一个高高的影子，在远处向她挥手。
　　她瞥一下，把头一偏，鼓着腮帮子，就不理他，谁叫他让人家等这么长时间的呢！
　　“含意，含意！”他知道她生气了，语带哀求的唤她。
　　她偷眼瞧他，他穿白色长裤，蓝色上衣，拎一个袋子，急匆匆向她走来，满脸是汗。
　　“含意，含意！”他有些生气焦急，她喜欢看他生气的样子，浓浓的眉蹙起来，眼里发出一种光，闪亮的，语带威严的。她喜欢他话语中的这种情不自禁的威严。
　　小扬的声音把栖在苹果树丛中的一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鸟惊得扑扑飞远。
　　“鸟都给你惊走了，你看你！”转头，她笑意盈盈。
　　见她不生气了，小扬的语气也和缓了很多。“喏，给你！”小扬变戏法似的从手中的袋子里，捧出了一捧花，放在她的手心。
　　“啊！栀子花！”含意惊喜莫名，她小心翼翼的捧着栀子花，凑在脸上，贪婪地嗅着。
　　她从小就喜欢栀子花，可南京城里很少有这种花，难为小扬竟带了一大捧，细细巧巧的，躺在她的手心，纯洁的躺着，怎不令人心生欢喜呢。“小扬，从哪儿搞来的栀子花？”
　　“哟，想不到，这世上也有小妖不知道的事情。”小扬知她喜欢，趁着此时，狠狠还击。两个人淘气的时候，他总是叫她小妖。说她如小妖，天真，自在烂漫。还说他喜欢看她穿桃红小袄，扎两根羊角辫，挎着篮子上山采桃。她不喜欢他叫她小妖，叫得多了，她更要恼的。
　　也不知怎么的，平时含意是飘然，从容。可一见小扬，就变得特别容易生气，使小性子。
　　此刻，天色不早了。含意不想生气，每个周六，小扬总是很准时的来看她，今天却迟到了，肯定有事。
　　“学校准备排《费加罗的婚礼》，今天在选角色，我去试音了。”不等她问，小扬就告诉。
　　“那你……”这可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南艺一年一度的学生声乐汇报演出，在整个声乐界都有分量，含意知道这个机会对小扬的意义。
　　“现在还没定呢，教授还要筛选。”小扬就是这样，永远都那么淡定。她喜欢的就是他的这份淡定。

　　苹果树下，两个青春年少的人并排坐着。夜的气息迷茫，他看着她，痴迷的。她垂头，如一朵睡莲，娇羞的。
　　他们坐着。听夜，听风，看天，看树影子，看含意的脚，脚上的鞋，鞋上的翠绿蝴蝶结。这一双翠绿的蝴蝶结把小扬的心弦拨得痒痒的。
　　他的脸凑近她，她躲闪。
　　她只许他牵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捉在手心。这一双拉琴的手啊。凉凉的。
　　他掌心的暖，传在她的手上。她不由颤了一下。他看一眼她，觉心里伸出无数柔软的花瓣，想要把她包在心上。
　　可是含意是那么的矜持。他至今只牵她的手，这，还是不久前，她才许的。
　　即使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树下，做做梦，也是好的。
　　你听听他们说的梦话：
　　“含意，你知道吗？”苹果树下，他语声喃喃。
　　“什么啊？”她也很轻，可是却平静。清可见底的眸子望着她，令人想起无辜的羔羊。
　　“有时候，我宁愿我是一根琴弦。”他烟雾迷蒙的眼睛看上去使人的心很痛。“真的，我愿意，是被你揉着的一根琴弦。”
　　虫子的叫声星星点点的。朦胧的微光下，鸢尾花蓝得象一滴眼泪，一滴幸福的眼泪。
　　他把头枕在手上，仰在一片草丛中。她仍是坐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象是没什么好说的，也象是没什么需要说的，他看她就知道她的想，她也一样。天地间只一片无际的默然。安宁的默然。
　　那就再听听虫子吧。虫子幽闲贞静的唱。这个没有月亮的星夜星光象一条璀璨的带子。
　　“含意，给我看你刚看的书。”他懒懒的。
　　她乖乖把书给他。完全看不清楚字了。他知道她看的是什么。只是，要发挥也得有个由头：
　　“是《乱世佳人》。你喜欢阿希礼？”
　　“我喜欢白瑞德，我希望有个人象白瑞德爱斯佳丽那样的来爱我。”含意说的是真话，不知为什么，她喜欢霸道的爱。
　　“那我就变成白瑞德，好不好？”
　　谁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呢，连树下草丛中的小虫子也听不见。他们就是两只虫子，偶偶私语。
　　“小扬，你帮我的诗谱了曲子吗？”含意羞羞的问。
　　“谱了，我都忘了，在我袋子里。”知道她是写给他的，小扬倒是不笑她。
　　他对她，心里是有怜。
　　他唱：
　　“亲爱的，我在花园的那棵苹果树下等你。
　　当黄昏来临，
　　快乐的忧愁如只只白鸟，泊了又飞起。

　　亲爱的，淌着五月的气息我满心欢喜。
　　当月亮升起微微风吹，
　　你迷人的影子和静寂的苹果香味
　　在我淡翠的心中摇曳”
　　他声音浑厚，一堵厚厚的墙，可以让人倚靠的。她是写给他的，在此刻，他便是唱给她的。分明是有千年万年的安稳，是愿“岁月静好”。诗里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个意思不就在眼前吗？
　　天生下这一对男女来，就是要让他们来相爱的。对于某些人来说，如果没有爱，那可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