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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铃 ...

  •   风铃

      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听这个故事,但我还是要讲的。最好,你听的时候是在寂静的风中,然后在你眼前挂着一串摇曳的风铃。你的眼睛随着风铃晃动,晃动,悦耳的铃声犹如催眠师的咒语,跟着它,你就来到了故事的开头……
      又是一个旧历新年!我照例要从工作的城市回到家乡的小镇。春节是我最不喜欢的节日,因为这个节日让我没有不回家的借口。我不介意母亲冷着脸说我没有良心,因为我很了解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也是一个倔强的女人,然而有的时候女人太倔强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她不幸福。收拾好东西,我泡了一壶香浓的茶。茶壶和茶杯是一套的,朱丹色的陶瓷上印着素雅的竹叶花纹,很平常。我的手贪婪地从茶杯上吸取温度,茶水中腾起的雾气穿过鼻孔直冲脑门,该清醒些了吧,该镇定些了吧。恩,也该回去了……`已经许多年了,我依旧害怕那个地方,害怕那幢日益老旧的小洋房,害怕隔壁阁楼上的风铃声,害怕有关在那里的一切回忆……也许很可笑吧,在一个自己生活了28年的地方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我失去了温柔的母亲,没有了温馨的家,也没有了陶子……锁上公寓的大门,我走进了一场重复多年的噩梦里。
      一、阁楼里的噩梦
      认识陶子,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大概是上辈子吧。我们的家只隔了一道狭窄的长廊。这是世界上最怪异的长廊,一边的墙壁粉刷得雪白,另一边却斑驳陆离。当时,我家的小洋房是全镇最新最漂亮的房子,也是最幸福的房子,有慈爱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和他们天真不知世间忧愁的小女儿。他们隔壁却是地狱,没有人了解那对夫妻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精力频频争吵。然而,我听到的还有哭声,女孩的哭声,我知道她的年纪跟我一样,8岁……
      母亲警告我,不可以跟隔壁那家人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都是疯子。我迷惑地问:“是因为他们天天吵架吗?”当时在一边的一个女人(我不记得她是谁了)尖笑着说:“父亲是酒鬼,母亲是□□,说是疯子已经太客气了。”她的表情非常阴狠,整个脸孔都扭曲了,我张大惊恐的眼睛,躲到母亲身后。
      我跑上顶楼,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的老房子。青灰色的瓦片,长了些许青苔的台阶,院子里孤立的汲水井,阁楼上会唱歌的风铃……我发觉无法讨厌它们,房子虽然旧,却是很整洁,很舒服,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一位老人,饱经沧桑,却依旧虚怀若谷。我无法预料到,它会给我怎样的噩梦,在许多年后,在挂着歌唱的风铃的阁楼里,我看见陶子和一个陌生男人赤身裸体搂在一起……
      我的胃翻滚起来,我很想吐,胸口像压着一座大山。我不知道这是我第几次进这个房子,但肯定是最后一次。冲下阁楼,我狂奔回隔壁的家,在浴室里不停地呕吐,不停地流泪。
      二、一路走来
      母亲的警告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小学二年级,开学的时候,我找不到新同桌。没有人愿意跟我在一起,他们讨厌我头上的蝴蝶结和身上的公主装,只要抓到机会就拉我的头发,划花我的衣服。我不能再找妈妈了,我已经过了依赖父母的年纪,他们有了小弟弟。在我徘徊的时候,一个有双明亮大眼的女孩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跟你一起坐。我望着她含笑的脸庞,决定了她是我一辈子的朋友。这个女孩就是陶子,也是我家隔壁那两个疯子的女儿,不过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妈妈有了小弟弟,没有那么多时间管我。我和陶子的来往一直持续到高中。她跟那些欺负我的男生女生打架,居然次次都赢。打完以后,她就朝着我叫嚣:“你是笨蛋啊,自己不会反击。”我睁大一双迷茫的眼睛,不知所措。然后,她拧着我的胳膊,拧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过渡给我似的:“你要自己会保护自己,懂吗?”骇于她的怒气,我点头如捣蒜,其实什么都不明白,我当时只担心她流血了,为了我。我抚摩着伤口问:“会不会很痛?”她扯开我的手:“别碰,很脏。”看我依旧皱着眉,她抿了抿嘴角:“不会痛的,我在家里习惯了。”我知道,陶子的父亲喜欢喝酒,喝醉了就跟她母亲吵架,夫妻俩吵上了火就打骂孩子,而陶子是那间屋子里唯一的孩子。“那你在家里为什么不能保护自己呢?”陶子的脸马上变了,血色褪去,唇也咬得惨白,牙齿上似乎聚集了浑身的力量。我连忙转移话题问她为什么他们不分开,陶子说因为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改变,我还是不明白。
      陶子第一次带我去她家是初中时候的事,因为那天我突然告诉她我想去。她带我上了那座阁楼,那是她的房间。踏在木制的楼梯上,地板咯吱咯吱响起来,煞是好听,我还特别地踩重了些,那声音更大了。陶子回过头:“小姐,这不是你家的瓷砖,小心点!”我耸耸肩,抬头看见了屋檐上的风铃。这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风铃,我却分明感觉到它的怪异。风铃中间是一个大铃,大铃的边缘系着一串串小铃,全部铃铛是黄铜的颜色,偏灰,偏暗,跟整个阁楼浑然一体。陶子说那是她挂上去的。在一个旧商店的角落里看到它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风铃很适合阁楼。耳边听着悦耳的风铃声,我吞了吞口水,盯着摇曳的风铃问:“你不会害怕吗?晚上这些声音会让人睡不着的。”她浅笑着回答:“不会。有什么好怕的。鬼吗?我根本就不会怕鬼,他来把我抓走最好。”过了好一会,她又补充:“夜晚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觉得更可怕。”我没有再说什么,已经被吓呆了,我怀疑陶子是用它来招魂的。
      三、初恋
      十六岁那年,我认识了轩奇。他是我十六岁以前和十六岁以后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孩。那个年纪的女孩会喜欢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是,很快我就知道,他要的不是公主,而是娇艳带刺的野玫瑰。陶子就是那朵玫瑰。十六岁的陶子并不是很美丽,虽然眼睛很大很明亮,但是嘴巴太宽,鼻子不够秀气,皮肤也不够白皙。但是,她看起来却很有味道,整张脸熠熠生辉,有莫名的吸引力。我不会嫉妒她收到的情书比我多,但是我介意轩奇追随她的眼神。
      当轩奇羞涩地问陶子要不要一起回家的时候,我立刻甩开陶子搭在我胳膊上的手,一个人大步走开。
      当轩奇邀请陶子打球的时候,我把手中的球拍摔在地上;“你们玩吧。”
      ……
      我知道,我很任性。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怕陶子抢走轩奇,还是怕轩奇抢走陶子。陶子对轩奇起码是特别的,她会接受所有男孩的礼物,惟独退还了轩奇的,她会接受所有男孩的邀请,惟独拒绝轩奇。我问她为什么,因为轩奇比她以前所有的男朋友都要好。
      “歆,我们是不是朋友?”她没有直接回答我。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回答:“当然是啊。”
      “你喜欢轩奇?”
      我红着脸不说话。她叹了口气:“我也喜欢他。我们一起喜欢,好不好?”
      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起喜欢?……可是他喜欢的是你。”
      陶子笑出声来,拍了拍我的脸颊:“傻瓜,我们是没有分别的,他喜欢的是我们两个人。”
      “可是……”
      “就这样说定了。”陶子的手指缠绕着我的手指,我们凝视着对方,都笑了起来。
      爱情是自私的,然而那段共同的初恋却美得像浪漫小说。陶子不介意我掺入这段不是爱情的爱情,而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可以和陶子分享一切。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些当初懵懂的事情,不过都不重要了,当时我们很快乐,已经足够。我没有失去陶子,也没有失去轩奇。
      四、背叛
      高三那年我和陶子18岁。这绝对是我生命中最不想回忆的一年,可是偏偏有关这一年的回忆却纠缠着我,一直到现在。
      陶子身上的伤痕没有随着她的长大而消失,严重的时候我还得帮她请假。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会露出最好看的笑容;“歆,只有你对我好。”
      我一听这话,眼泪就来了。她擦着我的泪:“我不会有事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陶子还没有出事,我却出事了。那个黄昏,夕阳特别红,像血一样。我从陶子家里出来,回到自家的大厅里。迎接我的是母亲劈头的一个巴掌,她扇得很用力,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打我的就是我那一向温柔的母亲。父亲冲过来扶起我,对着母亲喊:“你疯了,关孩子什么事。”
      母亲冷哼了一声:“你背叛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孩子?”
      我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变了颜色,我的家没有了。虽然平时和父母并不十分亲近,但是我非常在乎这个完整的家啊。这个变故说明了什么,我要开始和陶子一样的生活吗?我不是陶子,我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的。
      我拖着无力的身体回了房间,他们的争吵声依旧不绝于耳,里面夹杂了母亲哭泣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像在啃噬我的骨血。温柔的母亲,慈爱的父亲……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整个晚上,我没有合眼,抱着弟弟流泪到天亮,对面父母亲的房间也吵闹到天亮。外面的人不会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家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别人是听不见的,想到这里,我居然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在笑!幸福出走了,城堡还在。
      这场战争没有办法结束,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父亲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就算是曾经也不可以。陶子说她爸妈不离婚是因为没有钱,然而没有钱并不是不离婚的唯一理由,比如说面子,在这个民风保守的小镇绝对是一个理由。我突然明白了许多悲哀的原由,知道痛在何处却无法拔除。那幢曾经充满幸福的小洋房里如今是风声鹤唳。我害怕这样的母亲,她心疼弟弟,但是不会不舍得我。
      “不准再跟隔壁的贱货来往,你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吗?你想跟你爸爸一样吗?”
      “你这么大了,为什么不争气点?你应该拿刀去杀了他,是他让我们这么命苦的。”
      “歆,你现在是妈妈最大的希望。明年就要高考了,不要再让我失望。等你以后能赚钱了,不要再理你爸爸,就算他死了也不要理。”
      ……
      我当然会成功,因为我要离开,去外面念大学是唯一的途径。想到这个方法以后,我不再那么无助。我什么都没有告诉陶子,因为实在说不出来。倾诉意味着把心里的痛苦再挖一次,也许挖得更深,我暂时还没有这个勇气。
      五、雪上加霜
      又是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由于学校里有事,耽搁了我回家的时间。母亲意外地居然在客厅等我,她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我看到她手上放着的蓝皮笔记本以后脑中一片轰鸣!那是我的日记!一股被窥视的羞辱感涌上我的心头。我还来不及表示我的愤怒,母亲站起来一把纠住了我的头发:“你还知不知道羞耻啊?你在日记里面说什么,喜欢男生!这么晚才回来,肯定是跟那个男的鬼混了。果然是你爸生的,一样□□。”说着,母亲还抓过一旁的扫帚抡在我身上。我凄厉地哭喊着,却发现喉咙里面塞着东西,鼻子也快封住了,我以为自己会死!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累了,重新坐回沙发上,嘴却没有停下来:“从今以后,不准再跟隔壁的来往,你就是跟她学坏了,她妈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这样的女人。你懂吗?”
      我像机器一样点了点头,母亲满意了,留下笔记本走进里间。我盯着那个本子,里面记录的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我扑过去,疯狂地撕烂那些文字,纸片越来越碎,越来越碎,终于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现在只有陶子,我清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我要找陶子,我要告诉她一切,我要告诉她我快疯了。可是,当我冲进她的阁楼时却看见了一场噩梦……悦耳的风铃成了魔鬼之音,它吞噬了我的陶子。那一个简单的推门动作,在我以后的回忆里不断地重复着,我恨那串风铃,更恨那座阁楼……
      六、永别
      第二天,我还活着。从镜子里看得到,我的脸和鬼一样苍白。
      “为什么?不是说好一起喜欢轩奇的吗?”
      “因为那个人可以带我离开。轩奇……你一个人喜欢就可以了。”
      “我不答应,你告诉我为什么啊?”我拼命摇晃着她的肩膀,风铃还是把鬼招来了,他要带走陶子。
      陶子挣脱我的手:“他不是本地人。原来是在我家租房子暂住的。他说他喜欢我,可以带我走。”
      “可是你才18岁啊,要离开不是可以考大学吗?我们一起念同一间学校好不好?”
      “我不想再熬了,我们家没钱,他们不会让我再念书的,况且我也不想读书,你明白吗?你当然不会懂,你是幸福的公主啊。”我听到这句话,手不受控制地扬起甩到她的脸上。闭上双眼,我不相信陶子会跟我说这样的话。陶子捂着被打红的脸颊,声音幽幽的:“歆,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依然倔强,从不曾回头。
      陶子的事情很快就被发现,接着流言飞遍了整个镇子。陶子的母亲叫骂着让女儿尝尝被羞辱的滋味,为了表示她严厉的家教,她把陶子绑在门前的柱子上。我怀疑,拿陶子经历最多的惩罚来对付她,有用吗?整条街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仿佛乡下人赶着看戏的场面。陶子的父亲拿着藤条,狠抽地往她身上抽。抽一下,她母亲就问一句:“你改不改?”他们夫妻应该没有像现在这样天衣无缝合作过。陶子没有哼一声,凌乱的长发半遮着那双倔傲不驯的眼睛。她仍然是陶子,却不属于我了。我没有力量再站在阳台上,冲进房里,我把头埋在床褥里,很想很想停止所有的呼吸……
      突然,我感觉心口好象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自己就快被某重种东西淹没了。我从床上爬起来,狂奔下楼。我知道我是要去救陶子,这个念头像吹气球一样几秒内膨胀起来。
      一楼的楼梯口,母亲环手站在扶手边,仿佛早就在那里等我似的。她的脸苍白而冷漠,瞒眼的悲戚化为锐利的剑锋,我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刹住脚步。
      “想去隔壁?你还敢去?”
      “我……不是。”我下意识地回答。
      母亲一把揪住我的长发;“你居然成天跟那样的贱人混在一起?我们家丢得起这个脸吗?”
      我的叛逆燃烧了,我想到了那本被撕毁的日记:“我们跟他们也没有什么区别。”我在讨厌她自欺欺人的高贵。
      我的话撕裂了她所有的伪装,我后悔了,我说错话了,我仿佛看见了她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母亲拽着我的头发,在狂怒中几乎要把我的头皮扯掉。我挣扎着,母亲自是不肯放手,她已经失去理智了。纠缠中,我的额头狠狠地撞上了楼梯扶手的棱角,疼痛迅速袭来,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我的眼角留过 ……我流血了,我挣扎得更厉害。等我抬起头时,血已经遮住了我的左眼,我的右眼看见了母亲惊恐的表情。我不恨她,但是我说不出一句话,黑暗如潮水般向我涌了过来……
      七、不是结局
      从床上惊坐起来,我意识到自己还在尖叫。这场噩梦已经持续十年了,仍然未醒。环视四周,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我想起来了,我现在是在家里。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母亲没有再为难我,我得以安静地复习,然后上大学,离开家里。而陶子,在那天晚上就跟那个外地男人走了,我知道,我跟她,今生是永别了。打开窗门,我听到从远处传来的热闹的鞭炮声,这多此刻的冷清于事无补。走出阳台,风冷得刺骨,似要将人剥食。阁楼上的风铃想是蒙了太多尘埃吧,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终有一天,它将不再歌唱,不再叹息……
      恍惚间接到了轩奇的来电:“歆,我们是不是应该结婚了?”
      我沉默着,想起了那年9月在大学校门口与轩奇重逢的情景……从18岁到28岁,跟他在一起已经10年,是否应该结婚了?
      我吸了口气:“不,轩奇,我永远都不要这些东西。”我的声音很低也很坚定。
      那边传来他不自然的笑声:“我知道,你忘不了。现在这样也不坏,对吧?”
      挂断电话,我转过身不再面对着阁楼。忘不了的又何尝只是我一个?纵使有一天风铃不再歌唱,他在梦里呼喊的仍然是那朵娇艳的野玫瑰……陶子,你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我的生命了。我望着那串风铃,竟轻轻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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