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迷花传》我不是你的天使

27、争执

　　□□等人一退，御殿内顿时便清静下来。
　　皇宫窘境已解，贞元帝一脸轻松神色，眼见忠勇侯站在殿中低头不语，便吩咐左右赐座于他。圣旨一下，立刻有小太监抬着一张紫檀大椅过来，赵光几步小跑过去，亲自拂了拂椅背上灰尘，又动手整好椅垫，躬身站在一旁笑道：“国丈请。”
　　小侯爷拢袖作了个揖，袍袖一展，已然入座。
　　御口赐座不说话不谢恩，就算是国丈也未免太不恭敬，引得一众伺候的宫人侧目，交耳不止。贞元帝目光淡扫了一眼，便将他们各式低语止住。

　　进殿后兰琦便一直有些神情恍惚，听到有人轻咳，她不明所以，蹙眉轻琐，还未有所动作，手已被人执起。她一愣，抬头便见到贞元帝温和含笑的脸：“别担心，吕国夫人吉人吉相，且有□□在，想必不会出事。”
　　兰琦无奈地：“借陛下吉言，没事就好！”暗中叹气，没事才好，可是这逆贼之妇的罪名又怎么是好？怕是爹也正在为此事忧心吧！
　　她望了眼小侯爷，他虽皱眉望着门外，却也丝毫未露焦灼之态，她正疑惑，脑子里灵光一闪，是了，每回有大事，爹娘都共同进退，眼下爹在这里，娘在哪呢？思忖片刻，娘定是助兰楚去了。有娘在兰楚身边，兰琦已然放心大半，望着坐在内殿久未出声的爹，信口说道：“累了大半夜，我看大家都累了，还是准备些茶点……”她亦放松下来，习惯性的转头望着皇帝，就这么一瞥，话语竟生生的顿住。
　　她赫然发现，此刻贞元帝正在含笑望着忠勇侯。
　　兰琦笑容顿僵，头皮发麻，心底隐隐生寒。
　　她与贞元帝大婚不止八年，皇帝此刻的目光却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太过陌生，而且……打量爹的眼神中轻松隐有得色！
　　他得意什么？兰琦只觉得心跳如鼓，她一向聪慧，仔细一想，便将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在脑海里自动组合起来。
　　——御书房伴君理政，宫乱出谋划策，今晚的宫变，她都顺理成章的伴在君侧。此刻回想起来，为什么会那么顺理成章？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底渐渐凉透了。——因为他刻意安排的……是那么的不着痕迹，算准她的性子，等着她一步步按他的计划走。
　　兰琦瞧着小侯爷安静的坐在殿下一脸深思的表情，思忖片刻，瞧爹这神色，多半是早已想到。
　　兰琦心里酸涩之意上涌，是啊，以爹娘的精明，怎么会猜不到？
　　只有自己想不透。自己为了情义一步步走向高台，楚儿却成为宫乱中被皇帝舍弃的棋子。思至此，怒意顿起，甩开贞元帝的手退后数步，望着皇帝厉声道：“陛下英明，臣妾受教了。”
　　尖锐的声音立刻激得殿内众人注目。
　　赵光等天子近侍都被皇后突来的怒气惊到，一脸愕然，皇后一向温和疏离，很少发脾气，一时间众人都不知所措。
　　贞元帝一怔，歉然一笑：“兰琦，朕从未骗过你，朕是真的希望兰楚能平安而回。”
　　兰琦冷哼一声：“回？回哪里？家都没了！”
　　此语隐有斥责帝王的意思，吓得众侍面色大变，纷纷伏地不起。
　　贞元帝也不发怒，脸上似笑非笑地：“御史府也未见得就是兰楚的家，”顿了顿，斟酌用词：“日后咱们再替她找个好人家，必然不辱没了她。”

　　“臣谢主隆恩！”小侯爷终于开腔，缓缓的从椅子里站起来，抬起头，嘴角微勾，眼神幽深。
　　兰琦顿了顿，见爹开口说话，她也不便插嘴，敛了怒容只是一径黯然的看着小侯爷。
　　小侯爷怜惜的望着兰琦，鼓励的笑了笑，面向皇帝笑容轻柔地：“有些事情做之前是可以不计后果的！”有些事则不行。
　　为了琦儿有些时候我可以忍得，可如果这意味着要牺牲楚儿，这代价太大，是绝对不允许的。
　　——如果楚儿不能平安归来，哪怕毁了这一切，包括面前这位所谓的天下至尊以及他所拥有的权势，都难掩心头之恨。
　　他的袖袍之内，双拳紧握。

　　贞元帝对这父女二人言语恍若未闻，他正把玩着手里一只玉觥，眼神空散，沉寂。
　　兰琦心中刺痛，悔不当初，为何要自作聪明？

　　兰琦心中气极，胸口窒闷不已，她慌乱的在殿内来回踱步。殿堂内一片寂静，外头偶尔风声阵阵，今夜不太平，宫内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侍卫，却个个谨守本份，屏息而立，气氛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得殿外脚步纷乱声响起，兰琦的心一阵狂跳，止住步伐望着门口。
　　片刻，便有一名身着御林军服饰的士兵疾步进入，匆匆叩拜完帝后回话道：“启奏陛下，半个时辰前，逆贼宋苛挟持吕国夫人与御林军对恃，以夫人性命为挟，务必请陛下降旨送他俩安全出关，他保证永不回汉！小人特奉刘统领之命，前来向陛下请旨，请陛下定夺！”
　　话音刚落，兰琦的心跳徒然一停，目光凌厉的盯着跪在殿中的军士，不敢置信这是真的。那厢一直低着头的小侯爷闻言，亦蓦然抬头，脸色铁青的盯着那军士，眼底的针芒倏然炸开，宛若他便是那宋苛，目光利如刀锋，恨不得立时凌迟了他。
　　那军士被他父女二人的目光骇到，吓得魂飞魄散，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他还利用楚儿逃命？他想带她走？他还不放过她？”兰琦眯起眼睛，发出如寒星一般的光芒。

　　父女俩目光俱是惊痛，瞬间相视一眼，随即很有默契的望着上位的帝王，看他如何处置。
　　贞元帝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早就预料到御史府会有作为，身份尴尬的兰楚即使在混乱中身亡也好过此时骑虎难下。他怔住，欲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便缓缓地看向小侯爷，却被他凶狠的目光煞到，倏然改口：“不知国丈有何良策？”他再继续虚伪下去，小侯爷怕是要起杀心了！

　　——这是无计可施？不不不，假如她们父女俩不在，他也不必这么为难。这般软弱之人，为何只会算计身边的人。看他如此不济，小侯爷失望之色不掩于面，到是把杀意压了下去。
　　兰琦叹息一声，顿足怒道：“我倒要去瞧瞧，看他父子俩如何厉害。”一个旋身便要夺门而出。
　　“且慢！”
　　“皇后且慢！”
　　贞元帝与小侯爷齐齐喝道。
　　小侯爷不去看皇帝脸色，极力克制自己的暴戾，轻轻移步兰琦跟前：“你不要去，我会将楚儿安全带回来！”抬头看向贞元帝的眼神十分的冷冽，“陛下，我把皇后交给你了！”
　　贞元帝转过脸望着小侯爷，哑声道：“朕誓保皇后无恙！”
　　小侯爷拢袖一躬，脚步匆匆的离去。那前来请命的军士迟疑一瞬，也急忙叩拜随小侯爷而去。

　　殿内恢复平静，众宫侍伏在地上多时，此刻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兰琦的颤抖渐渐停止，心绪片刻间百转千回，只觉得与他同处一室，气息都那么令人厌恶，她正要转身离去，贞元帝已大步走到跟前，手腕一紧，攥住她的手咬牙说道：“皇后你随朕来！”
　　也不管兰琦愿不愿意，疾步拽住她便走。
　　“去哪里？”
　　他只是不语。
　　兰琦被他半拖半拽的一路拉到朝殿前，门口早有机灵的小太监迅速推开大门，他们一直走到殿中央才止住脚步，兰琦望着正前门的九龙图案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顿时失语。
　　相对一般的富贵人家的雕花大椅来说，它更显笨重，椅身又宽又深，其实并不符合人体设计——设计者赋予它的意义，不能靠不能躺，一个懒怠之人是没有资格坐在这上头的，而且椅垫一点也不厚，配合冰凉的椅面，不适宜久坐。兰琦只是觉得可笑，就是这样一把椅子，大家都虎视眈眈，坐着的并不舒服，没坐的人眼红无比。
　　权利！呵，这就是权利！
　　他挽住她的手，一径走到龙椅跟前，转脸看向她笑：“你来瞧瞧，他们都是盯着这把椅子呢，可是……你看他们在外边儿斗得死去活来的，却连这把椅子的边都摸不到，”眨眨眼，无不遗憾地嘲讽，“呃，不，是连宫门都进不了呢！”
　　是啊，有我的家人替你守护着呢，谁进得来？
　　兰琦眉眼不动，垂首不语。
　　他以手抚椅身，另一着手仍携着她的手，笑如春风拂面：“兰琦，你是朕的皇后，以后我们生一大堆孩子，江山代传，好不好？”
　　她的唇边漫起无声息的微笑，“是，陛下！”
　　他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旋身安然就坐。
　　“兰琦……”他又唤她。
　　她微笑着。

　　相对无语。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轻轻的说：“兰琦，朕知道你现在一定在恨朕……此刻这样谦顺，怕……多半是敷衍朕，”他微微蹙眉，忽而抬头，目光坚定地：“不过，朕可以皇帝之名起誓，从未想过要置吕国夫人于死地，朕总想着等这件事情过后，一定对吕国夫人多加补偿。”
　　兰琦低首，一贯的温婉平和：“谢陛下。”
　　他一怔，笑了起来，却又看不出他的喜怒：“兰琦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呢！”
　　她低头木然，坚持沉默是金。
　　他深深凝视着她，许久，她的态度终于惹怒了他，他摔开她的手，不悦的问：“兰琦，你到底想怎样？”
　　她深吸口气，迎上他的目光，冷静的说着：“臣妾惶恐！”
　　他蓦然扬眉，厉声道：“朕这般赔小心，对你一再容忍，你这是什么态度？”
　　要是平日，兰琦多半会顺势伏低称小，此番气极，便也不再虚伪客套，只是冷笑：“横竖陛下是顺了心，干脆趁此机会治了臣妾与爹爹便是，省得下次再费心张罗！”
　　“胡说！”听到她说这句话，他拂袖而起，勃然大怒：“你居然这样怀疑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咬牙切齿地：“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顿了顿，“哪怕你妹妹身在宋家，我也从没质疑过你爹，你居然……”他喘着粗气，“你居然不相信我？”
　　兰琦咬紧下唇，僵硬的倔强的与他对恃。
　　“陛下有什么值得臣妾相信的？”
　　他目光利如刀锋，松开她，怒极反笑道：“原来……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怪我薄情寡性，你恨我宠幸她人对不对？”
　　兰琦一怔，我是怨你怪你，何曾有恨？只是恨自己看错人罢了！
　　他的目光涣散，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语气森然：“你也想学那嘉敬皇后对不对？得不到便另投他怀？谁是你心目中良人？二皇弟吗？……啊？所以你才背着我与他在御花园卿卿我我是不是？”
　　此番话题从未从他嘴里听说过，明明是他……明明是他！兰琦全身剧烈颤抖：“你……你血口喷人！”
　　他重重的喘息，仿佛心痛得无法抑制，他怒目，一字一顿地：“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是嘉靖皇帝，而你！也不是嘉敬皇后！”
　　话音刚落，他怔住了，仿佛被自己吓到，呆住半晌。
　　然后他退了开去，唇角居然带着微笑，以轻松的神态转身，缓缓下殿。
　　兰琦呆住，宛如被雷劈到，浑浑噩噩的跌坐在地。她是真的不知道，原来她在他心目中，竟是这般可笑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网络不好，刚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