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师（后果篇）》若水流弦

3、往生河畔惊魂夜 眼前的人，

　　沈风吟现在并不好。

　　如果一个人被十几个人围着，而这十几个武功高强的人又恰恰不是“人”，眼神空洞，皮肤枯竭，如果凑近一点，还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那是死物的气息，一剑下去，并不见半滴血，砍断了脖子，依然能照常行走——被这种东西包围，哪怕是这世上武功最强的人，也会挪不动身子了。

　　然而沈风吟虽不是这世上武功最高的那个人，却也不是一般人。

　　夜风起，春夜潮湿的空气里有着难以忽略的腐败气息。沈风吟皱了皱鼻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宝贝剑身，又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张符纸，念了句什么，符纸顿时燃尽，算是为剑打上术法，这才瞥了眼围着他这些死物，笑道：“小爷我倒不想收你们，可谁叫你们缠着我的小娘子呢？”

　　初时见到这些东西时——这一类的东西，沈风吟在心里小小地呕了一下，嗯，虽然自小便见怪不怪了，还是觉得恶心的——对付它们他是有信心的，简直是小菜一碟。刚想使出点小本事降服它们，突然一道青光袭来，被打断的降魔符还没出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沈大公子呆呆地看了自己的手掌许久，似乎无法接受挫败的事实，但没等他自怜自哀完，就敏感地发现四周的气氛发生了变化——他绝不愿意看到的变化。那十几个怪物一瞬间涨了精气，十几双空洞的目光向沈风吟看过来。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打算破土而出。

　　沈风吟顿时提起了十二分警戒，小心地移动步伐，暗地里试了几次，却发现自己现下已经结不出任何降魔印了。正自心惊，突然觉得脚上一紧，低头一看，一双不知何时冒出的干枯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裤腿。沈风吟拔剑欲砍，早有另一只枯手抓住了他拔剑的手臂。沈风吟心下一紧，另一只手急速往怀中一探，掏出一张不知什么的黄符便往那怪物的面门贴去，只听“兹啦”一声，沈风吟只觉臂上一松，提剑便砍，就斩下一只枯手来。沈风吟也不再多看，足下一点，身子腾空而起，便往前方掠去。

　　一口气不敢歇，急速飞出了十几里，直觉此地没有死物的气息了，沈风吟才停下。不甘心地理了理乱发，沈风吟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这么狼狈过，降了十几年魔物，这次竟然被魔物追着落荒而逃。一会儿又有点得意，想那青冥印也不过如此，传说得那样厉害，自己虽没破了它，但也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了嘛。

　　“青冥印啊，已经好久没见过了呢。”沈风吟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失落，倒有几分兴奋。怎能不兴奋呢？那是传说中的青冥印啊，世上已经没有人真正见过的法术，今天居然重现江湖。死物，药人，青冥印，还有也是传说中的“那个家族”，看来这趟药王山，真是来对了呢。沈风吟眯起眼笑了，方才慌乱中扯破的衣衫快乐地迎风飞扬。

　　然而沈风吟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视线很快被前面的一条河吸引了。是的，他就是听到了水流声才往这边来的。作为一个专业人士，他当然知道河流的妙处，那些怪物死物是无法涉水过河的。只要河的彼岸没有那些东西，那么只要过了河，他就是安全的。可是现在，他向来引以为豪的专业知识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挑战——这条河并不能渡他过劫，恰恰相反，这条河就是他今晚最大的劫数！

　　从来没有见过的红色河水，浓稠得仿佛人死后流干的血都汇集到了这里，缓慢地流动着，河中不时地冒出一些死物的头颅，又或是一只枯手，一条断臂，一具完整的尸体。真正让沈风吟心中发凉的是，这些死物并不是完全死的！他还能看到那头颅上的眼睛的转动，那枯手上手指的轻颤，那断臂朝着其它断体残肢游去，企图拼成完整的身体！这红得粘稠的河流动的不是水，是一河的怨灵！

　　呆立了片刻，沈风吟从最初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定了定心，一团浆糊的思路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为什么最初自己竟丝毫没有感应到这里的怨气？难道那青冥印非但能使自己结不出降魔印，还能令自己法力全失不成？还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来药王山之前，从没有听说有这样一条诡异的河。这些怨灵呢？为什么药王山会有这么多的怨灵？苏千叶，到底在这里干了些什么？

　　想不清楚问题的沈风吟，干脆把一堆苦恼抛在一边，向着那河走去。心想今晚即便是死了，也要好好开开眼界，看那青冥印的主人，还有那苏千叶，还能搞出些什么把戏来。自暴自弃的沈公子走到河边时，就像为了应他的话似的，又一幕惊人的景象呈现在他眼前。这一回，沈风吟彻底地呆立不动了。

　　眼前的人，正是药王谷主，闻名天下的妙手医神，倾城之貌的武林传奇——苏千叶。

　　是，的确是苏千叶，但又不是苏千叶。众□□传的苏千叶，这个人人盛赞的武林传奇，沈风吟不是没有见过，甚至不是没有倾慕过的。八年前的琼林宴上，那惊鸿一瞥，已足以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将这个女人的形象深深地记在心里。那样的一笑倾城啊，那样的绝世风华啊，足以让天地增辉，日月蒙羞。

　　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沈风吟又走近了一些，犹不信地蹲了下去，似乎想再次确认。是了，的确是苏千叶，红颜萎顿，绿云成霜，玉手干枯，风华不再，但仍然能从精致的五官中看出昔日的神韵。一身极尽奢华的大红嫁衣，静静地伏在枯瘦的骨架上。苏千叶神色安详，嘴边似乎还带了一丝笑意，无声地浸在红河水里，融为一体，几乎分不清何者是她的身体，何者是水。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沈风吟神色有些复杂。上山之前，他想过如何应对药王谷主的诘问，想过可能遇到的难缠的鬼魅死物，想过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要找的东西，甚至刚才遇到的青冥印，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冲击，因为他知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武林传奇。可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传奇”居然早已死去，而且是这样不为人知地死去。看得出来，这具枯骨已经在河水中泡了多日了，已经腐烂、变形。沈风吟有些不能接受，半响不能言语。

　　怔怔看着，沈风吟忽然想到，既然苏千叶已死，药王山已废，那么，青冥印从何而来？操纵鬼魅的背后之手从何而来？想到这里，沈风吟突然冒出一阵冷汗——洛尘！洛尘处境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