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阑吟》柳河东

1、第 1 章

　　自混沌初破，日月初萌，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始有三界九洲，四海五族。上古年间神族诸神先后羽化，其神骸散落人间四方，众族为寻求长生不老，未尝不四海八荒寻访遗迹，却均无果而终。

　　在西北苦寒之地，有一处终年积雪，峰峦连绵的禁地，名曰昆仑。山峦腹地有一奇峰，其高耸无人可攀，世人只可望其巅，不可近其身，人说此峰终老一生也难登顶，遂得名玉老峰。世间人只知此地难进，却不知峰下有一天然洞穴，须自溪流溯水而上，方可进入石穴，穴内不知葬着哪位神族娘娘羽化前的衣冠发饰，书籍手札，随便哪一样，都是传世的宝物，通天的秘籍。

　　却说此处环山背水，占尽地势，又因灵气极旺，竟渐渐生出一只精怪，便是神仙娘娘妆龛里的一块璞玉。放眼三界五族，得道修仙者大多是人间的道家弟子，或是一两只飞禽走兽借了得天独厚的风水圣地，外加勤学百年千年，方可渡劫飞升，却从未听说玉石之类也可成精。然此玉长居峰底，千年万年，竟有了神识，可幻化为人，再加之本性聪颖通透，日日阅览墓中的仙书，夜夜往峰巅吸尽日月精华，便积了些修为，通了些仙术。山中清静，从无红尘俗世相扰，自然适合潜心修道，玉精渴饮山泉，饥食花蜜，读遍了神仙娘娘留下的心经史籍，百无聊赖便喜欢飞身出穴，于玉虚峰四下闲逛。

　　这日玉精闲来翻看娘娘留下的手札，里面依旧夹着那枚老旧的笺子，上书一句：世上堪哀只有痴，你若无心我便休！那笔势急转，笔锋如刀，力透纸背，想来那位神仙娘娘法力通天，竟然也曾有这般绝望悲痛的时候。只是这个“痴”字该做何解，千年万年，玉精从未参透。痴是什么，哀又是什么，她只知今春将来，山脚的雪又要化作溪水，流出这座山了。想到此处，她搁下笺子，循着溪流一路飞下了山。

　　山脚处玉精也曾来过，却未曾赶上今日这样的春汛，小溪越流越宽，翻涌出细碎剔透的水花，引得她玩心大起，足踏细浪，奔出了山地。平原的景致自然与山里大不相同，她如痴如醉地望着茵茵绿地，竟不知这世上除去雪色，还有这样大片鲜活生动的颜色。忽闻几响刺耳的呼喊传过来，她久居山中，除去风雨声，哪里听过这样的动静，禁不住好奇，飞身循声而去。只见河间的堤坝已然倒了大半，好多房屋浸在漫上岸的水里，到处都是人，趟着水哭天抢地，负物奔走。一年轻少妇哭喊着沿河跑去，口里大喊着：“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玉精顺着河水看去，隐约是一只编织的簸箕，里面放着一个啼哭的小娃。她见那妇人追得急，抬脚踩着水花飞到河中心将娃娃捞起，转身上岸递给了那年轻妇人。那妇人神色呆滞望着玉精踏浪而来，连孩子也顾不上接，只一个劲打量玉精的脸，眼睛瞪的恁大，模样十分滑稽。就在这刻，河中的水势愈涨，那半截堤坝不堪重负，全然倒塌，河水卷着河底的沙石一波一波冲上了岸。玉精见那妇人不走，恐要被卷进河里，急忙抬手一挥，河中的水竟生生止住了向前奔流之势，逆流而上流回了山中。

　　这下子周围的人都呆住了，不知哪个带了头，一个个忙不迭跪倒在地，口口声声说仙姑显灵救了他们。玉精从未见过这乌泱泱一片人，眼见他们诚惶诚恐的样子，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下十分为难，索性扭头沿河回到山中。

　　山中晨昏依旧，不几日玉精也忘了这事，却不知此事在人间传得甚快，从西北到平原，她已被人们奉为神灵，日日有人不远千里到此，想进山参拜仙姑，以全夙愿。山中高寒，自然无人能觅仙踪，便越传越神，竟引得四方百姓都来玉老峰求神许愿，时日一长，玉老峰的香火旺盛竟惊动天宫，天君派了个散仙往昆仑查探，谁知这峰底的洞穴葬着神仙娘娘的遗物十分通灵，不肯生人靠近玉虚峰一步。那散仙将将按下云端，便被山底的灵气灼得逼出数里，吓破了胆子，在天君面前添油加醋大肆宣称雪山魔头的厉害。天君只以为是人间又出了个危害一方的魔王，派了若干星宿前往昆仑捉拿玉精。各路仙君来到昆仑祭出法器，四处寻觅妖浊之气，竟然丝毫无获，只得分头寻索。玉精并不知天庭派人来捉她，仍整日游荡在雪山间，昆仑雪山绵延几万里，想要在其中找一人谈何容易，各星宿只觉主峰底绵绵不断溢出灵气，却察觉不到丝毫异物痕迹，最终无功而返。天庭震怒，只当这魔头神通广大，连一身邪气也可尽数隐去，若不除去恐酿大祸，急忙请了司战的昭临神君前往捉妖。

　　昭临神君也算个享誉三界九族四海八荒的神仙了，多少年南征北战，手刃无数妖魔，三界哪里有人想挑起战祸，都得先掂量掂量神君手里那柄祖源玄剑答不答应，只要昭华殿还在天庭一天，便是对妖族魔族的一种震慑。按说区区一只玉精，哪里用得着昭华这样的上神出马，只是自混沌初开，魔界每逢数千年便要诞出一大魔头，身负异能，法术滔天，每每搅得三界不得安宁，是必历的劫数。上一个魔头寂辕联合妖族大闹三界，就是因天族过于轻敌，令魔族坐大，战祸绵延百年，最后决战中一位上神祭出内丹，与那魔头同归于尽，才算有了个结果。只是经此一役，天界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修养至今。至此，每闻哪处有了妖魔作怪，天庭都十分重视，誓要将劫数扼杀于襁褓之中。

　　昭临初至玉老峰，便感到扑面的灵气源源不断袭来，若是飞升不久的散仙，只怕抵不住这样精纯的灵气。他按下云端盘腿席地而坐，闭目放开神识寻去，并未察觉出任何妖魔出没，只似有一鲜活的灵物藏于山中，仔细探去，却难以分辨其原形，观其内丹，浑无一丝妖浊，通体浩然正气，莹莹泛着光。昭临略有些奇异，起身弹了衣摆，沿山麓寻去。这一路冰封雪色，到山脚渐渐有了绿意，遍地茵茵绿草，浸润在初融的雪水里，发着湿漉漉的嫩绿，那绿浓得快要流出来一般，十分喜人。时值初夏，仍有簌簌的冰晶飘下，树上的叶子变阔了，地上堆着稀稀落落的残雪，光照上去有些刺眼。第一眼见那玉精，便是在一丛稀疏的竹林里，那女子平躺在覆了薄雪的草地上，身着雪色布裳，一袭黑发极长，发上无任何饰物，随意枕在身下；眉目清朗精致，眉眼细长似从画中走出的仕女，脸色像极了那年清予为他贺寿送的那只釉瓷瓶，又细又白；神态十分安详，应是睡着了，若不是恁长的头发，竟瞧不出这里实实在在躺了人。

　　昭临屏住气息，一步一步走近。饶是他尽力放轻了脚步，也难免足下踏上积雪后的咯吱作响。玉老峰万年来都未曾来过外人，玉精睡得浅，被惊醒了，却不疑有他，缓缓睁开眼，怔忪半响，一偏头便见了一双浅蓝色祥云仙履驻在眼前。她将视线沿那仙履缓缓移上，只见一头顶冲天冠，身着玄色缂丝华服的男子低头望着他。她被结结实实骇了一跳，起身一跃飞上了翠竹顶。昭临飞身上了离她三丈远的另一杆竹顶，揣度玉精修为深浅。玉精千年来都没见过多少人，只觉眼前这人悄没声就走到他身边，还一直看她，十分惹人讨厌，索性运起内功，攒起地上的积雪团作硕大的雪球向昭临袭去。昭临一挥衣袖，凝起的雪团瞬间化作齑粉，不见踪影。玉精拈起细指念个决，召出冰封万年的寒冰，以内力削作尖刃向昭临袭去，昭临凝神召出三味真火，放其与冰刃相撞，冰火相遇，两两消损。玉精自有了神识都未曾与人交手，更是从未学过打斗的本领，眼见这人招式如此霸道，恐力不能及，转身便朝着墓穴处飞去。昭临紧随其后，一路尾随至穴内。

　　穴洞入口要自山溪水中逆流入内，需精通水性，十分隐蔽，玉精只道那人定会知难而退，谁知身形初稳，那人早已立定在身后。这穴中神仙娘娘留下的遗物竟然也奈何不得这人，可见其修为十分了得，玉精退无可退，只得凝起内力朝昭临挥去。昭临多年未曾出战，此次奉命下凡，只以为要应付如何霸道的妖魔，谁知眼前这小女妖出招毫无章法，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他信手破招，不过转瞬便将玉精皓腕紧扣，动弹不得。玉精从未遇到这样的事，在昭临手心拼死挣扎，只男女力道终究悬殊，任玉精如何折腾，依旧难逃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