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安》尹墨轩

8、新尘贵女 时隔四

　　时隔四十年，扶尘公子府中的血束院--奴隶们居住的有天井的小院子--再次彻夜嚎哭声不断。不管是在四十年前，还是在这四十年后，那个名为百栎妖离的女奴都是扶尘公子愤怒而疯狂的理由。

　　院子里四处都是翻滚在地、止不住嚎哭的奴隶，只有一人傲然立在院子中央，冷眼看着这一切，正是公子扶尘。每一个奴隶体内都被公子扶尘种下了"刺"，那是一种以灵力为引的毒咒，中咒着体内会有万剑穿心的疼痛徘徊不散。这些痛苦翻滚的奴隶们嚎哭的声音中不乏"主人"、"不知道"、"百栎大人"之类的字眼，但却没有一人说得出百栎妖离的去向。

　　随着时间的推移，扶尘碧色的眼中猩红的光越来越凌厉，也有越来越多的奴隶疼得昏死过去然后又疼痛着醒来。扶尘眼中杀意渐涨，他几乎要忍不住杀光这些肮脏的奴隶们，但他头脑里始终有一丝清明在提点他、劝慰他、克制他大开杀戒，他始终记得百栎妖离曾拜托过他不要伤害这群臭虫！正是这越想越烦躁的时候，韩扶尘听到了破门而入的声音。

　　韩星落站在院门口，手中抱着一个贴着他胸膛靠着的女子，脚下是破碎的血束院的门。

　　韩扶尘只应声看了一眼就青筋直跳。愈发愤怒的他虽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却早已不待多想就已经直接伸手粗暴的拽着蜷缩在韩星落怀中的女子。星落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这位常在军中、从不懂温柔为何物的琊塔二公子出手又狠又快，星落来不及阻止，妖离差点被拽得跌落在地。星落忙半蹲下身子护住妖离，愤怒的对还欲动手的韩扶尘吼道："你疯了？"这一回他恼怒至极，平日温和兄长的面庞全然不在。

　　扶尘确实已经住手了，却不是他兄长的功劳，而是这翻动作使得原本埋在星落胸前的那张脸暴露在了扶尘面前，让他有些呆。韩扶尘从来没有想过，温和却倔强的百栎妖离会以这样柔弱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她一向健康而白皙的面上只余苍白，雨水打湿过的黑发凌乱的贴在脸庞，双眼紧闭、眉头蹙得极深，分明是极度不好的模样。这样的百栎妖离，六十年间韩扶尘从未见过。

　　想是他们动静太大、奴隶们的哭喊声够响，陷入梦魇的百栎妖离这时醒了过来。她平日黑而亮的眼睛此刻很是黯淡，却也一眼瞧清了星落漂亮的下颌，继而看见了他挺直的鼻梁、精致的碧眸。微转头间她又看见了扶尘，琊塔二公子此刻脸上有些懊恼还有些类似心疼的情绪，他呆站着的样子还有些傻。百栎妖离没见过这样的扶尘，但是没等头痛的她想明白为什么，她就听到了很多熟悉的哀嚎。熟悉的哀嚎和记忆中某些熟悉的场景重合了起来，她知道是扶尘重演了四十年前的任性。"星落，帮我救救他们。"她清亮的声音此刻虚而幻。四十年前是她亲自为奴隶们解除咒术，而此刻她却有心无力。

　　眼见妖离醒来，星落舒了一口气，他紧紧盯着怀里的人儿，怕一移眼她就会有什么不适。闻言他听话的右手捏了个诀，有灵力自他手中的诀往院内散去，每一个痛苦着的奴隶的额心都有一枚细小的虚幻的银针在灵力牵引下慢慢退出，银针完全退出额心后在空中"轰"然而炸，然后悄无踪影。而与它们一同炸响的，还有公子星落的头，只因百栎妖离又启齿亲言："星落，你走吧。"虚弱的百栎妖离竟是这句话说得最为清晰。星落只觉刺耳，他不发一言，伸手按住欲从自己怀中出去的百栎妖离。

　　眸光几度闪烁，韩星落终是站起身来，小心将横抱着的百栎妖离送向韩扶尘。韩扶尘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当中还含着什么样的情愫，而后竟是别开了脸去，不看、不接百栎妖离。韩星落因此爆发，"我带她出来六芒血狱，她心心念念的却是要回你这里！他要你！你还想怎样？"

　　"星落。"见星落失态，百栎妖离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抓住星落的手腕借力翻身下了地来，"别说了，你先走吧。"她慢慢松开抓在他腕间的手，侧过头不看星落比雪更苍白、脆弱的脸。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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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煜樱嫁衣，被它的主人放置在了品绸铺就的软榻上，有着琊塔一年仅产二百匹的精妙品绸也敌不过的美丽。这件嫁衣的用料、做工都是极品的。里料是以取自暗湖底下的一种异常柔软的特殊黑色藻类为原料的。那种纯美黑亮的藻类却是叫白藻，而用白藻精细加工而成的衣料叫白衮。白衮有着夜之色泽、华美无双，是新尘众多白砂宫中的贵人都鲜少能见的。嫁衣上众多玉质白樱状的嵌饰物则是砂临玉矿中最精美的玉石打造而成。砂临玉矿位于皇属之地，其中所产的玉石都有极强的灵性，在灵力的作用下柔软无比、还能暂时压缩。而嫁衣外罩的则是诸国闻名的新尘一年仅产白匹的黑云纱。黑云纱和与它齐名的白云纱都只能纯粹手工制成，是新尘心灵手巧的织纱人手中最为杰出的二种艺术品。百栎妖离的父亲百栎昔一身节俭，于物质没有任何要求，但是对于百栎妖离的这件嫁衣他却是亲自过问，用料做工无不取最精。那时候，她贵为帝国兵马大元帅、镇国公的父亲百栎昔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是人前他从未露出半丝疲态，更是兴致十足的亲自过问她的嫁衣的每一个细节。百栎妖离这样看着这件举世无双的嫁衣顿生了满腔情绪，一时竟想起了她那于新尘新历一百四十一年--也就是六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故去的父亲。

　　她回忆了好一会儿，此时离她回扶尘公子府已有了半个时辰，她也能勉强提用几分灵力了。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给煜樱嫁衣注入了些许灵力，然后慢慢将它叠成掌心的大小，贴身而放。她放置的位置正在心口，不偏不倚，正是六十年前她怀带着嫁衣来到琊塔时它所在的位置。放好嫁衣，百栎妖离又拿起一旁的珰珣，这个不过掌心大小的星型的黑色玉石才是新尘太子妃身份的直接代表，而她，是它的现任持有人，是当今新尘帝国的皇太子妃殿下，是新尘帝国如今最为贵重的女子。百栎妖离把珰珣嵌在锁骨，起身步出寝房。

　　百栎妖离忍着体内涌荡的痛苦，快步走过公子府中无数院落、楼阁，直到看到大门口那站立的王族少年时才止住步伐。在琊塔民间的比拟里，公子星落是白净的光，而她面前这个同为琊塔公子的王族少年韩扶尘，这个华服高冠、孤身站立的喜怒无常的扶尘公子，则是被比拟为漆黑的夜的。这个少年公子锐利、敏感、凶狠，与他的兄长很是不同，也很是不合拍。也正是他对兄长的敌意让她成为了他的奴隶，让他们有了六十年的朝夕相处。因为韩星落喜欢的，韩扶尘通通都想抢过来。

　　"我要走了。"百栎妖离没有走近这个孤独的狠戾公子，他们本物交集，只是阴差阳错的有了六十年相处，而这一切将在这个雨夜结束。她要走了，要回到她本来的位置。百栎妖离在夜雨里微微一笑，遮雨的灵力的莹润之光让她的面容越发温柔了几分。黑发、黑眸、苍白的脸色、温和的笑容、莹润的灵光，还有……，还有她弯动的食指。那是一个诀，一个让她的身畔现出一匹黑色幻马的诀。

　　百栎妖离又开口说了一句话，而后不再拖沓。翻身上马，良驹带着主人冲过夜幕、冲出大门、远离公子府而去。

　　蹄声和着雨声远去，出身王族的贵公子依旧站着，耳畔那相识、相伴六十载，一起从儿童长成少年的女子离去前最后一语好似还未散去。

　　她最后说的是："扶尘，对不起。"

　　此句之后，从此天涯相隔。即使再见，他是琊塔二公子，她是新尘太子妃；他是琊塔战神，她是新尘统军。白水流域琊塔和新尘两国战士的鲜血都未曾冷却，见面也是咫尺天涯，拔刀相向都大有可能。母亲走后，她是他最亲近的女子，但今夜之后，他们之间将隔着国仇家恨、万里河山。

　　琊塔二公子静静的站着，那身影好似又孤独了几分。百栎妖离走后他好些思绪理不清，此时他静立门口，一时想起百栎妖离离开时病色不减的脸，一时又想起韩扶尘提到的六芒血狱，反倒没怎么想到琊塔和新尘将来的紧张局势。他突然觉得，他该为她做些什么。至少，她不能死！

　　琊塔二公子韩扶尘眼中有光彩越来越明亮，锋而利，一如从前，可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之前有时间、空间分割不明显的地方，现在小轩已全部补上了分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