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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绝 “今生今世 ...

  •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才迷迷糊糊睡去的侍从陡然惊醒。
      “侯爷。”侍从连忙上前,将床上的男子扶起,将靠枕垫在他的身后。
      “什么时辰了?”男子坐着平息了一下呼吸,问道。
      “才过子时。”
      男子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道:“你在我身边,也有好多年了吧?”
      侍从一愣:“已经二十五年了。”
      男子看向床幔:“是啊,离那一天,也有二十年了。”
      “老了。”男子笑道,“这身子,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你自己也要当心着,你当年做我的近卫长,那次的冰天雪地,你也落下病根了吧。”
      “属下无事,谢侯爷关心。”侍从将挂着的大裘抖开,给男子披上。
      “你明日帮我做一件事,帮我去订一口夫妻合葬的棺椁,要上好的。先别说那些没用的,”男子抬手,制止了侍从欲出口的劝阻,“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我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侍从沉默了一会:“侯爷,您这样一个人熬着,何苦呢?公主她早就。。”
      “这是我欠她的,”男子看着烛火,陷入了回忆,“我现在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侍从低下头,忍住即将溢出的哽咽。
      “是,将军。”

      林玦从禁军校场回来,才刚回府,就听下人来报安义侯登门。
      林玦让下人将安义侯引到前厅,换好常服后,便过去了。
      “啧啧,柏青,你这将军府,就是一和尚庙吧。我这一路进来,连只母鸟都没看见。怎么的,你喜欢男人?”安义侯捧着茶杯,一脸的戏谑。
      “我孤身一人,哪里需要那么多伺候的人,而且我也不习惯。”林玦笑笑,不以为意,他对这挚友的语出惊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吧,还不先娶个媳妇儿?这帝城里,想嫁你的姑娘可不在少数吧。再拖下去,小心哪天真有人说你有龙阳之好!”
      “反正又不会说我一人,谁都知道,往我这将军府跑得最勤快的,可是你安义侯。”林玦一挑眉,不动声色地回击。
      “咳咳,不说这个了。”安义侯直接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来是想告诉你,我那无聊的皇伯父,又让去狩猎了。”
      “哼!北方强敌虎视眈眈,皇上居然还有心情。。。”
      “哎呦我的祖宗!”安义侯急忙打断,压低声音道,“这话你不要说得这么顺嘴行不行!这要让有心人听见,你那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林玦冷哼一声,却是不再言语。
      “皇伯父胸襟也就那么点,这江南富庶之地,也足以满足他了。”安义侯修长的手指慢慢地转着茶杯。
      “塞北万里疆土,皇上就没有收回的想法?!”林玦不解。
      “呵呵,所以你就是个一脑袋肌肉的笨蛋!”安义侯翻了个白眼,“不过,不管是皇上,还是那些个皇子,还挺喜欢你这种笨蛋的。”
      “大概不久,正式的旨意就会下来,你给我把心态放好了。还有啊,这次狩猎,保不准要变成你我的相亲宴。”安义侯似笑非笑的看着林玦。
      “皇上这管得未免太宽了!”
      “谁让你不成家,又手握重兵!对付你这种傻子,情意责任四字,足以让你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林玦憋半天,脸色阴晴不定,“这手段,未免太过无耻!”
      “呵,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史书工笔,将来会记载的,无疑只会是胜利者。”
      “那你呢?”
      “我啊,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是多个女人。皇上怕是早就知道我这副德行,所以啊,你就等着接招吧。反正以你的性子,大概会死犟到底吧。”
      果然,安义侯走后不久,宫中便传来了皇帝的口谕,要在五日后去皇家围猎场狩猎。这护卫安全之事,倒叫禁卫军忙了个昏天黑地。
      五日后,风和日丽,倒不失为狩猎的好天气。皇帝兴致极高,收获也颇丰,午间的宴席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皇帝对着坐在右边下首的林玦说道:“爱卿今日的表现,可谓是一枝独秀,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朕是不服老不行了啊。”
      “皇上此言,真是折煞微臣,微臣愧不敢当。”林玦连忙跪下。
      皇帝抚掌大笑,笑完后,开口问道:“爱卿可有二十五了?”
      “回皇上,微臣二十有六了。”林玦心里咯噔一声。
      “都二十六了,”皇帝念叨,“爱卿可有心仪的女子?”
      “皇上,微臣常年在外,还未曾有成家的打算。”
      “这可不行,像爱卿这种青年俊才,若因为国事误了终身大事,不就成了朕的过错了?”
      “皇上言重了,微臣不敢。”
      “既然爱卿没有心仪的女子,那朕就给你指一门婚事。”还未等林玦回答,皇帝直接开口,“朕把朕最疼爱的女儿,玉栀帝姬指给你,爱卿可愿意?”
      林玦心中再次一咯噔。
      “微臣愚资,实在配不上帝姬。”
      “爱卿说笑了,爱卿年少有成,实在是少有的少年俊才,朕对你这个女婿,可是相当满意的啊,哈哈哈哈。”
      “皇上,微臣年纪尚轻,实在还无成家的念头。况且以帝姬尊贵之身,微臣实在是配不上,还请皇上收回成命。”林玦将额头抵在地上,语气谦恭却坚决。
      片刻的沉默,在座的人人心中都在打鼓。
      “爱卿可是要抗旨?”皇帝的语气冰冷下来。
      “父皇!”女子细微而焦急的劝阻。
      正在僵持不下时,突然一声高喊:“报!”
      场外一戎装士兵奔来,背上背着一插着三片红色羽毛的信筒。
      林玦心中一片森寒:血羽军情!最严重最紧急的军情!!
      “启禀陛下,北方关塞血羽军情,万分紧急,还望陛下宽恕卑职擅闯之罪!”
      戎装士兵奔至帝座前,摘下信筒,双手托举,跪地告罪。
      “呈上来。”军情紧急,皇帝也无暇顾及其他。
      内侍将信件抽出,呈与皇帝。
      “北方蛮夷十万大军南下,北方关塞告急?!!”
      皇帝震惊,满座哗然。
      “陛下,微臣请战!”

      狩猎草草结束,銮驾回朝。林玦心事重重的骑马跟着大部队回去,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这蛮夷的进攻,从某种角度来说,倒是给你解了围。”安义侯斜睨着林玦。
      “小心被人听了去,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林玦回答。
      安义侯一声轻笑:“今日陛下指婚时,我真怕你一时脑热答应了去。”
      林玦一挑眉:“何以见得?”
      “你与我那表妹早就相识,情分不同。”安义侯看了一眼林玦,“你可别以为她是帝姬陛下就会对她手软,天家无情这句话,我是早就见识过的。”
      林玦难得沉默了,正当安义侯觉得奇怪时,林玦轻轻开口:
      “我,如何不知。”
      大军开拨,不过几日的时间。林玦领着大军先行向北方行去,而粮草辎重,由另一位将军负责押运。
      到达疆域最北面的关塞,林玦首先下令将疲惫不堪的守军全部接替下来,同时与守军将领商讨此刻战况。
      战况比他们所预料的要好许多,虽说蛮夷来势汹汹,但守军尽为身经百战的老将,又有附近几个关塞守望相助,力量也不可小觑。
      林玦接手两日后,辎重部队达到。而前方斥候传来消息,蛮夷狼主薨逝,虽说继位者早已决定,但总有一些反对的声音。新狼主虽说未完全撤回大军,但朝中之事必定会拖住他原本定下的进攻计划,使林玦等人拥有更多缓冲的时间。
      所有的守城兵士尽皆松了口气,紧锣密鼓地对城墙进行修复,对伤兵进行救治。
      这日晚间,近卫长敲响了林玦住处的房门:
      “将军,据我手下的人汇报,今日,他们有发现在城中打听将军消息的人。”
      两军交战,台面之下的手段向来不在少数,对于己方大将的安全,这些近卫也变得更加敏感。
      “秘密押来,切勿打草惊蛇。”对于这种情况,林玦已经淡定非常了。
      不过当他看到被抓来的“刺探者”时,林玦淡定不能了。
      近卫士兵们也惊奇地发现,原来他们向来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林将军,也可以有这么多表情。
      林玦的脸在变了无数种颜色重又回到铁青后,对着一头雾水的近卫士兵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待到房中只剩下林玦和被五花大绑的人后,林玦深吸了几口气:
      “殿下,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错,这被捆成一颗粽子的可怜孩子,就是玉栀帝姬。
      “唔唔唔。。。”林玦只记得压抑自己的怒气,却忘了眼前的帝姬被绑得,很结实。
      终于解开了绳子,明兰眼泪汪汪的开口:“柏青。。。”
      “帝姬先在卑职这里休息一晚,明日卑职便遣人送殿下回宫。”林玦铁青着一张脸,不容置喙。
      “我不回去!”明兰突然就怒了,“为什么要送我回去?!”
      “这是战场!”林玦强忍着即将爆发的怒气,“不是殿下您游玩的长安街!”
      “我知道这是哪里!我来的就是你在的战场!”明兰突然觉得很委屈,“为什么你要拒婚?为什么你不要我?你不要我,好,那我就来找你!什么帝姬什么殿下我不在乎!”明兰说着,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却已经泪流满面。
      “天家有什么好,步步经营,一念之差便是绝境深渊。我宁可你当年没有找到我,没有把我送回宫,让我做一个平凡的女子。”面对眼前女子凄厉的控诉,林玦只觉得心中的怒气已经熄灭。
      “你当年告诉我,做回了帝姬,就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可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你而已。。。”明兰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林玦语塞,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寂静了良久,明兰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泪水:“既然将军已经决定,本宫也不强求,明日便。。。”话未说完,便淹没在男子温暖的怀抱中。
      “明兰。”
      男子粗粝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熟睡的女子的眉眼,林玦看着即使在睡梦中也犹自浅笑的明兰,心中一片温柔。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六年前。
      曾经的都城并不是如今的这个,在多年前,辽阔的北地,也是这个国家的疆土。但北方蛮夷的铁骑轰然踏碎了这片山河,战火蔓延,人民流离失所。曾经的都城被耻辱的占领,高高在上的帝王与千万流民一样往南迁移,而在迁移的过程中,年仅六岁玉栀帝姬失踪。
      林玦十几岁便进入军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逐渐站上了将军之位。在此之间,大伤小伤不计其数,最危险的一次,是他身中三刀,掉下悬崖。
      也许是天意护佑,刀伤没能夺取他的性命,悬崖下的急流也没能淹没他对活下去的渴求。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多年前与母妃走散后被普通农户收养的明兰。
      待他养好伤,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离开时,他带走了明兰。
      回到新的都城,皇帝对他大加褒赏,也嘉赏了收养明兰的农户。可当他看到被接进宫中的明兰回头看向他的眼神时,他不禁问自己:他带她回来,究竟是错,还是对的。
      明兰很聪明,她将自己六年空白的宫廷生活所带来的影响降到了最小,她依旧是不落人后,高华尔雅的玉栀帝姬。
      林玦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视线,在明兰的身上越停越久。而明兰,在他面前,也只是当年那个站在简陋木屋前对他笑得一派明媚的明兰,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玉栀帝姬。
      直到他又一次在战场受了重伤醒过来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没法给明兰一个安定的未来。他不能放弃自己在母亲坟前立下的誓言,他要守卫国家,让北方蛮夷知道,即使是沉睡的狮子,也有他锋利的爪子,尊严也是不可侵犯的。
      而且,林玦看向了放置在案头的虎符,想到了帝王眼中那已经无法掩饰的猜忌和防备。
      他不想明兰沦为工具,不想她将来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林玦起身,走出门外,轻轻掩上了房门。
      三天。林玦在心中告诉自己,放纵自己任性三天,三天后,送明兰离开。

      近卫长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今日早上去敲将军的门,开门的居然是昨日抓住的那个“刺探者”,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更加要命的是,这“刺探者”居然还是个女的!就在近卫长脑子一片空白思维堵塞的时候,在门外守了一夜刚刚离开一会的林玦回来了。
      “属下明白了。”近卫长毕竟还是见过大世面的,在林玦一番叮嘱后,恢复了正常状态。可林玦完全可以看出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兴奋,再联想到一起喝酒时近卫们对自己说过的话,林玦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近卫长的内心独白。
      ——苍天开眼啊将军终于开窍了我就说将军不仅打仗厉害别的肯定也厉害看见没人姑娘都追到军营里来了我们终于有嫂子了啊啊啊!
      ——不得不说,林玦猜的分毫不差。
      打发走了近卫长,林玦走进内室。明兰换了一身布裙,静静地坐在桌前。
      林玦走过去:“你是,怎么来这的?”
      明兰一笑:“你们走后,我对父皇说,我去光华庵礼佛。”
      林玦觉得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父皇派了人监视我。但我去光华庵是有理由的,我那个四皇兄,有一些东西藏在光华庵里。我特意表现得像是发现了那些东西,四皇兄肯定不会放过我。光华庵后面有座小山你应该知道,山北面是条大河,我故意引那些杀手到山顶上,然后跳了下去。之后父皇肯定会彻查光华庵,那四皇兄的秘密肯定会被发现。父皇现在,怕是为了这事焦头烂额,哪有功夫来搜寻一个几乎已经必死的帝姬?”
      林玦听得心惊,上前抓住了明兰的手:“你怎么可以用这么危险的办法?!”
      明兰一愣,笑了笑:“那山又不是很高,而且柏青你忘了吗?干爹干娘可都是渔夫,那六年早就把我的水性练出来了。”
      林玦抓着明兰的手,感觉着她手上本不应该有的伤口和老茧,半晌才说了一句:“以后,再也不许,做这样的事情了。”
      明兰仰头,粲然一笑:“好。”
      “这几日,你不要离开房间。”林玦抚了抚明兰的头发,“这毕竟是军营,监军是皇上的人。我已经和近卫说过了,你的吃食他会送来。”
      “好。”
      温馨的气氛谁也不想打破,林玦闭上眼睛,享受着他人生中少有的平静安逸。
      只是,事与愿违。第二天,蛮夷大军进攻。
      这一场战役从凌晨时分一直持续到隔日破晓,双方伤亡惨重,空气中都充溢着化不开的血腥气味。林玦从城墙上走下,跟随他多年的铠甲上又一次染上了战争的硝烟。
      “将军。”近卫长走上前来,“军中伤员极多,军医刚刚来报,伤药等物品怕是略有不足。”
      “前几日刘将军不是才押送来一批物资吗?”林玦看着忙碌奔波的士兵,皱起了眉。
      近卫长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后,压低声音说道:“属下发现,监军最近多次拿取伤药等物品,由手下偷偷运至别处高价出售。蛮夷进攻,士兵有所伤亡,但平民同样遭殃。士兵尚且有军中伤药,但民间有效伤药不多,倒给了监军可乘之机。”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来汇报?!”
      “管理物资之人是监军手下的人,他们一直瞒着,属下也是刚刚查证了之后才发现。”
      林玦深吸一口气,历来皇朝的倾颓衰弱,大多都是由这些内部的蛀虫造成的。
      “你先下去。”
      近卫长行礼正欲退下,突然想到一事:“将军,夫人怕是焦急万分,从昨日起属下端去的饭食就没有动过。”
      林玦一愣:“好的,我知道了。”
      林玦刚进房门,就被扑了个正着。
      明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的双手不住的颤抖。
      “明兰,我在。”林玦也环住她,轻声安慰。
      “柏青。。。”明兰仰起头,满脸都是眼泪,突然展颜笑了:“柏青,你回来了。”
      林玦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突然轻声问道:“明兰,若我回不来,你当如何?”
      明兰看着林玦的眼,笑着说:“不,你会回来。我会在家等你,将来还会有我们的孩子,所以,你一定会回来。”
      林玦捧住明兰的脸,认真地问:“若我真的回不来了,你当如何?”
      明兰直直地盯着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你若去了,我便随你而去;若我们有孩子,我自把孩子养大再去找你。不管如何,我一定会去你的身边,你别想丢下我。”
      林玦将嚎啕大哭的明兰再次拥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沾湿他的衣襟:“对不起,明兰。”
      一记手刀,足以让人昏迷却不会伤害到她。
      林玦将软倒在他怀中的女子抱起,放上床铺。
      ——明兰,这担惊受怕的生活,不该是你去承受的;这了无生趣的生活,不该是你去度过的。你是帝姬,是天家女,你该明媚的欢笑而不是把一生虚度在害怕等待中。忘了我,会有人给你平安喜乐的生活,也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你即刻启程,将帝姬送回都城。”
      近卫长再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林玦看了一眼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的近卫长,语气是难得的严厉:“你记住,帝姬掉下悬崖被人救下,你回去征调物资时正好遇上,所以将帝姬带回都城。明白了吗?!”
      “是!”
      “我会引开监军的眼线,剩下的事情你安排好,记住,不可走漏一点风声!”
      “是!”
      蛮夷王庭内讧加剧,压境的大军撤退,林玦领兵追击,却不想中了合围之计。
      冰天雪地的山谷,寸草不生,林玦带领的大军,已经在这里围困了五日。粮草断绝,寒气入骨。蛮夷大军如同戏弄一般将他们围困于此,不进攻也不撤退,看着他们生生被恶劣的环境磨去抗争的欲望和生的意志。
      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死于无法医治的伤口,死于没有尽头的饥饿,死于冰冷难熬的夜晚,更多的,死于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林玦无计可施,心痛如绞。那些都是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都是期待着回朝团聚的儿子、丈夫、父亲。他只能冲在第一个,带着他们企图冲开一条生的缺口,可等待他的是一次一次的失败。他只能一次一次地告诉他们,援军不远了,可这般的言语,在看到还存活的人,眼中的死寂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如此空洞虚假。
      可所有人还在坚持,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身后站的,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所爱的人。他们用身躯挡住了战火,保护的就是她们脸上,不被硝烟污浊的安逸祥和。
      已经是围困的第七日,活着的人越来越少。林玦坐在一块石头上,不可抑制的想起了明兰。
      当年他参军,只是想为死在蛮夷刀下的父母报仇。十几年的军旅生活,他看到了无数的生离死别。前一刻还在说笑的同僚,转眼就成了一具尸体。焚毁的房屋,失去父母嚎啕大哭的孩子,被血浸透的土地,曾经在他的噩梦中一遍一遍的浮现。最初的复仇之念,成了护佑之力。他要这片山河再不受战火的伤害,他要这个国家的尊严,再不受践踏。还有——
      他看向和他一样在坚持的人
      ——他的身后,有着他爱的人。
      只是,这一战,最后,没有结果。

      皇帝接受了蛮夷提出的要求,赔偿他们所谓的损失,还有,和亲,遣嫁公主。
      冰寒刺骨的雪地和得不到医治简单处理的伤口终是压垮了林玦的身体,他被迎回都城。
      安义侯难得脸色铁青的登门,一口气灌了三杯冷茶。
      “奴颜婢膝,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安义侯“刷”的一声展开扇子狂扇,“正是有了这起子小人,我朝才倾颓至此!”
      林玦动了动被包成萝卜的双腿,叹了口气。
      “我说,你这副样子,以后这战场,怕是上不了了吧。”安义侯敲敲那两根萝卜,问了一句。
      “怕是不能了。寒气入骨,这腿疾,是铁定要落下了。”林玦苦笑一声。
      “算了,这样也好,找个媳妇儿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在战场上提心吊胆的日子强。不过就是可怜了我那表妹。。。”安义侯继续絮絮叨叨。
      林玦靠在枕上,想到辽阔的北地,想到经历了无数次战火洗礼的城墙,想到无数的同僚和自己坚守的一切,想到最多的,却是明兰笑着的脸。
      ——也许不上战场,我就可以给明兰一个安定的未来。也许,这一切,并不完全是坏事。明兰,我们现在,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旨意已经下来了,封玉栀帝姬为玉栀公主,陪嫁千乘,下月初三就要远嫁北方。。。”安义侯还没说完,就被狠狠的攥住了手臂,力气大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你说。。谁。。?”林玦非常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哎呦你轻点,和亲的是玉栀帝姬啊。我那表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听说还是她自己自愿的。。。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此刻,林玦只感觉自己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玉栀公主出嫁之日,满城梨花竞相开放,满朝皆道天降祥瑞,福佑我朝。
      只有安义侯晃着扇子冷笑:“梨白若雪,这满城飞花,不就是一场葬礼,葬送的,是一个女子的一生和一个王朝最后的尊严。”
      林玦封忠义侯,领太子少傅之职。任送亲使,送玉栀公主出关。
      极北边塞,众人停下,等待迎亲之人。
      林玦站在曾经坚守的城墙上,抚摸着记载着自己半世征战岁月的城砖,思绪混乱。却有人来传,说玉栀公主召见。
      自林玦回了都城,他们就再没见过。这一路上,明兰也是一直坐在鸾车内,不发一言。
      鸾车前,林玦跪下:“卑职参见公主。”
      “起来吧。”车中传出的声音已经不复从前的明媚。
      “你们都退下。”车驾前的侍女对着周遭的护卫下令,自己也退开,远远地站着。
      半晌沉默,叮咚轻响,车驾前的珠帘被撩起。
      林玦抬起头,他一直都在想象着,穿上嫁衣的明兰,会是怎样的模样。此刻看到了,却只觉得虽然美丽,却死寂到令人悲伤。
      “为什么,要去和亲?”这句话林玦徘徊在心中很久,如今却是脱口而出。
      明兰却是轻笑:“你没事了,就好。”
      “这不是你该有的生活!”林玦的心,狠狠地抽痛着。
      明兰没有回答,目光看向了远方:
      “我说过,我要的,只是一个你。”
      “我不会让你死,我不允许你,死在冰冷的北地。”
      “你放不下你的誓言和大志,我便为你完成这誓言,为你护佑这国家,护佑你珍视的一切。”
      站远的侍女突然走过来:“公主,将军,刚刚来报,迎亲使已经到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明兰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林玦。而林玦,此刻也死死地看着她,一切宫廷的礼仪,都被他抛在了一边。
      “今生今世,此时此刻,天地作证,我,与君长绝。”明兰启唇,说出的却是伤人亦伤己的言语。
      “柏青,不要,记得我。”
      珠帘落下,挡住的,是两个人一生的幸福
      林玦低头,眼泪融进了土地,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再也看不见。
      “这样,也好。”

      之后的几十年,南北一直相安无事。玉栀公主美貌聪慧,深得北地狼主宠爱。公主三十八岁那年,大病一场,凶险非常。狼主急召全国名医,生生将公主救了回来。十年后,北地狼主薨逝,同日,公主自绝于寝宫。北地之人感念公主情意,以王后之礼将公主葬于狼主右侧,仅次于狼主原配王后。
      万里之遥的南方,忠义侯墓前,跪着一个人影,人影将手中的香囊投入燃烧的纸钱中。
      “公主说,狼主已死,继位的人不像狼主当年那般雄心壮志,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公主说,她曾经和你说过,不管如何,她一定会去找你。即使隔了十年,她也一定会找到你。”
      “她还说,这一次,你再也丢不下她了。”
      风吹过,燃烧的香囊拂起一角,隐隐看见里面,只是一撮被扎起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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