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Maker》唐捐

3、霍矜（二） 天渐渐黑了

　　天渐渐黑了，霍矜一个人走在路上。
　　再几步就要到家了，霍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女士钱包，把当中仅剩的三张红票子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把钱包扔进了垃圾桶。

　　“他妈的，怎么都这么能吃。”

　　打开家门，明晃晃的灯光让霍矜有了一秒钟的晕眩。一个灯灯泡由电线接着，摇摇欲坠地挂在客厅天花板中心，沙发上坐着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身上是一件名牌西装，领带被解开了，此刻只是松垮垮地搭着。

　　“爸。”

　　男人没有抬头，"嗯。"

　　霍天林，半年前还在参加H市商人年会的广告公司老总。现在住在30平的公寓里。

　　霍矜走进自己的房间，呈大字形倒在床上。
　　他重新想起了那一天，自己放学回到家，发现大门洞开。爸爸已经替他整理好了行李，就带他搬到了这里。
　　他对霍矜说：“现在有点麻烦，你先委屈下。”

　　大概有两个礼拜，霍天林每天都手机不离手，曾经风度翩翩的父亲，变得暴躁粗鲁，常常是以一句粗口挂下电话。
　　再后来，霍天林不打电话了，也没有电话打进来。家里常常没有声音。
　　霍矜再也没收到父亲三天两头就笑眯眯塞给他的红票子了。

　　有天晚饭的时候，霍矜往嘴里挖着饭。一边看着父亲的眼色。
　　他正在犹豫，自己能不能提出要买双新鞋。

　　“霍矜，你要相信爸爸，爸爸会再想办法的。”
　　霍矜始终没有提鞋子的事。
　　他说：“我知道了。”

　　可是渐渐地，霍矜明白了。不是所有事都有解决办法的。
　　就像生病走了的妈妈一样，再多的钱也没有治好她的病，再多的眼泪也没有留住她的生命。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有办法找回来了。

　　他渐渐明白，原来自己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
　　很长的一段时间，霍矜没有买过一件新东西。

　　“霍矜，上次说好你请客打游戏的，算不算话啊。”
　　“霍矜，明天放假我们去唱歌吧！”
　　“霍矜，......”

　　霍矜总是支支吾吾地回应着那些一块玩的朋友们，他曾经大方地请他们玩这个玩那个。不知不觉，成了那个圈子的中心。

　　“我有事，不去了。”
　　“有家教，去不了啦。”
　　“下次......”

　　渐渐地，没有人来叫他了。
　　他常常一个人。

　　那天傍晚，霍矜回到家里，撞见醉醺醺的爸爸。
　　霍天林把本来就小的客厅弄得乱七八糟，啤酒罐花生米散在茶几上。霍天林把手里的纸团扔向了霍矜的脸上。

　　那是一张67分的英语卷子。霍矜本想藏起来的，后来不小心给忘了。
　　——自从家里出事，他没静下心来过。

　　“臭小子！...老子这么辛苦供你读书，你就给老子这么个成绩？...你爹没钱了你也不想好了是不是？...没用的东西，整天......去你妈的...”
　　霍天林的声音梆梆响，一声一声锤在霍矜的心上。

　　霍矜望着简陋的家和失态咒骂他的爸爸，握紧了拳头，夺门而出。

　　14岁的霍矜哭了很久，不知不觉走到了夜市。
　　小时候，霍矜常缠着他妈带他来逛夜市，哭着喊着要吃烤串，霍矜的妈妈拗不过给他买一串，一边在他耳边烦了一遍又一遍：“这种垃圾食品......”
　　那样的场景，现在想起来真是幸福得太过分了。

　　霍矜摸遍全身，没有找到钱。

　　他漫无目的地走进人群里，一边观察着带着孙子孙女的老头老太，那些手挽着手的年轻姑娘们，像小时候的霍矜一样缠着自己妈妈的小男孩......

　　突然，一个大嗓门的女摊主引起了霍矜的注意。

　　“小姐妹，买两套我送你一条内裤，最低最低了！行不行！”
　　“算了算了”
　　“别啊，闹，要么买两套送一套我今天放个血，你看看...”
　　摊位前的女孩一再拒绝，一边想要挤出人群。

　　那个五大三粗的女摊主翻了一个白眼，把面前五颜六色的内衣裤再理了理，一边还在骂骂叨叨些什么。
　　“臭婊子看了半天什么都不买，出门被车撞死，生出来的孩子没□□...”
　　那些难听的话钻进霍矜的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见又有客人蹲下来挑内衣，上一秒还穷凶极恶的女摊主又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小姐妹，看你身材这么好......”

　　真的好讨厌啊。

　　他刚想转身，却看见忙着招呼客人的女摊主腰包拉链是开着的。
　　那些脏兮兮的纸币，此刻招摇地露在了外面。

　　霍矜深吸一口气，悄悄绕向了她的身后......

　　......

　　吃完烤串的霍矜，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他走回家，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踉跄地徘徊在公寓楼边的路灯下。

　　紧接着，霍矜闻到了一阵熏死人的酒气，然后就被来人紧紧的抱住。

　　耳边一直重复着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爸，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