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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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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茵下班回到家中,伸手打开落地音响,松一松衣领,就着香槟听音乐。
她一直拨不出空去看兰茵的新生婴儿,听说那小东西重七斤六两,跟徐暮云似一个模子里出来,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兰茵在电话中的声音几近哽咽。
“我怕他将来失恋、考试不及格、找不到理想职业、不懂得如何在这社会生存。”
芝茵安慰产妇:“他的忧虑,你无法承担。你应该担心自己从现在开始要做两个男人的老妈子了。”
兰茵又哭又笑。
做了母亲,患得患失,神神叨叨,也属正常。
最没用是徐暮云那小子,芝茵记得他一向白衣白裤,飘然出尘,气质中总带几分冷傲,极难服侍。如今添了儿子,顿时沦为蓬头垢面无用奶爸一枚。
最让人大跌眼镜是神情全变了:说起那粉红色的小东西只晓得眯眯笑,眼睛会发光,没出息。
芝茵只得与欢天喜地的妹子和妹夫保持一定距离。
“你几时来看我们?宝宝出生已有两个礼拜,还没见过阿姨。”
芝茵推搪:“等公司业务暂时告一段落。”
徐暮云说:“曹老板视你为生力军,不卖力不行。”
这么大帽子飞过来,芝茵知道一定要好好接住:“嘿,要不是你告产假,我不会连探访外甥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徐暮云举双手投降。
“对了,有一件事。”
“但说无妨。”
“老板有一私交明晨抵达,原先应有我接待,但我现况如此,只好烦劳你走一趟。”
芝茵立刻一口拒绝:“我不送外卖。”
徐暮云气的好笑:“亏你还是孩子的大姨,说话忒般难听。那人虽说是老板私交,实际也是商务代表。这次主要为生意而来,所以要高层亲自出马。”
芝茵喝道:“曹某自己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分身乏术,因为他是老板。”
芝茵气馁:“徐暮云,我不会放过你。”
对方知道她答应了:“明早九点十分抵达,从东京成田机场出发。”
芝茵点头:“日本人。”
日本人最难服侍,花样多多,要求繁复。
“据说是一个美男。”
芝茵哼一声:“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
东洋人再美也有个限度:一头黄发,眉毛修成一根线,如民国剧中刻薄的姨娘,脸上涂着墙粉,用十公分高的内增高鞋拉长个子,就是他们口中的美男。
第二天她没有化妆,随便套了一件火黄色毛衣加一条牛仔裤。
芝茵的衣服多是艳丽的黄色:金黄橙黄淡黄,打开衣柜,如开启宝箱:满屋生辉。不过胜在她天生皮肤白皙,压得住。
芝茵的口头禅是:“生活已经这样灰暗,穿衣何必百上加斤。自然是越明亮越好。”
兰茵则喜欢那种吹弹可破的粉红,好在天生丽质,穿上也不刺眼。
徐暮云曾经笑称:“姐妹花就是这个意思。”
机场里的人来来往往,一身亮丽、眉目如画的芝茵招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芝茵叹一口气:秀色可餐,却便宜了东洋人。
广播里开始播报讯息,她要等的班机已经到了。
她拿出一块牌子,用英文写上“迎接日御公司代表。”尚未举起,已经有人站在她面前轻轻询问:“是龙芝茵小姐吗?”说的也是英文。
芝茵立刻抬起头: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大概就是妹夫口中的美男。
原来徐暮云没有骗她,那真是一个美男。
他既不染发也不修眉,身材适中,五官清秀端正,一双明亮大眼特别让人心生好感,天生一种让人亲近愉悦的气质。
穿着也十分得体大方:白衬衫黑长裤,一件深绿色的外套,脖子上带着一块碧绿的勾玉,形状像一个逗号,愈发显得脸庞白皙精致。
芝茵面色稍霁:“我就是龙芝茵。”
“我是久须毗呼。”
好生僻的日本名字。
“久须先生,请跟我来。”
久须想这女孩子长得太耀眼,天生浓眉长睫,嘴唇形状如小小的丘比特之弓,头发长及腰间,穿着随意,完全不像大公司高层主管。
他概念中的女金领都似一条流水线上产品:套装、化妆精致、不苟言笑。
“……”
久须定一定神:“什么?”
“久须先生订了哪家酒店?我送你。”
久须揉一揉鼻子:“我有个中国名字叫久悠,叫我久悠好了。”
芝茵只是笑一笑,发动汽车:“喜来登?香格里拉?”
他忽然说:“我今晨4点起床,6点赶到机场。飞机上只提供一份三明治。”
所以?
久悠摸摸头:“我想在外面吃个早饭再去酒店。”
芝茵看着他。
来了,东洋人的繁复要求开始运作。
久悠被她灼灼目光看的脸红:“龙小姐如果有事,可以把我在市区放下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怎么装聋作哑呢?
芝茵自问不是那种把异乡人在陌生城市一甩了之的人。
“我也饿着肚子,我带你去。”
反正也要吃饭,多他不多,少他不少。
她带他去大酒店自助餐厅。
久悠忽然孩子气地用中文提问:“有没有豆浆、油条、粢饭团?”
芝茵笑出来:不知他为了这几个单词练习了多久。
虽然是苛求,芝茵也不禁对这日本人刮目相看:算是识货的人呢。
她带他去一家常去的豆浆铺,就在芝茵家附近,小小店堂只有三四个桌子,收拾的异常整洁光亮,豆浆盛在不锈钢大桶里,像乳酪般黄中带白,搅一搅也要费些力气,十里之外都闻得到香气。
久悠欢呼一声,坐下来。
老板跟芝茵已经十分熟稔,将早餐端上来,对久悠看了又看,朝芝茵挤眉弄眼,芝茵只当看不见。
久悠喝一口豆浆,唔的一声,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认真记录起来。
芝茵好奇:“那是什么?”
“本地早餐的美味。”
“日本难道没有?”
他笑:“本国一切文化全属模仿他国,我在东京只接触过那种放进微波炉五分钟就可以食用的袋装豆浆和粢饭团。”
芝茵怪同情:“啊。”
“我想参观一下老板制作粢饭团的过程。”
他的日本人习气又来了,走到哪里都要刺探人家商业机密,连一家小小豆浆铺都不放过。
久悠已经走过去观摩,芝茵只得跟着他。
那店主搓好两条细长面团,首尾相接,抖一抖,两团面立刻如热恋男女一样紧紧缠在一起。顺着油锅沿轻轻放下,雪白面团瞬间变得金黄,吱吱冒泡。
久悠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芝茵好气兼好笑。
认真好学到这个地步,也是一种死板。
记下来也没用,这种技艺,唯手熟耳。
“豆浆要凉了。”
两人返回座位上,久悠重新将头埋入热腾腾的早饭中,芝茵看着他的头顶:天然乌黑的发从头顶绽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泛着柔和的光泽,摸上去手感一定很好。
如今的日本,连小学生和政客都喜欢挑染一缕一缕,这年轻人居然还有一头乌发,真难得。
吃饱喝足,久悠的疲态露了出来:“请送我到酒店。”
准备下车时他忽然犹豫了一下:“龙小姐,你中午可会出席我与曹先生的聚会?”
“不,我只管接送。”芝茵不想给人以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感觉。
久悠不能掩饰语气中失望:“那么晚上呢?”
“晚上我要探访妹子,她做产妇已经半个月,我还没去看过她。”
久悠眼中发亮:“令妹夫是徐暮云先生?我与他是至交,可否与你一同前往?”
芝茵发愣,不相信有这样进取的人:“那是你的自由。”
他又精神了:“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芝茵有一丝感动。
现在肯接送女生的男人可不多了。
“请把住处告诉我。”他双手递上那个珍贵的小本子。
芝茵踌躇了一下:随便把家庭地址告诉陌生人,好还是不好呢?
赌一记吧。反正是徐暮云介绍的人,若真是什么牛鬼蛇神,大不了搬到他家去住,叫他出面收拾残局。
2楼2011-10-27 18:05举报|
她写下地址,久悠极其郑重的把本子收藏在贴身衣袋里。
“那么,晚上见。”久悠站在大门口向她鞠躬,不是不像一个门童的。
芝茵理想中的周末是睡到中午,起床替自己炖一锅咖喱牛肉,开一瓶红酒,就着碟片,又是一个轻松愉快的休息日。
现在却要跟一个陌生人到处奔波。
不过,这个陌生人并不讨厌。
想起久悠的小本子,她嘴角挂起一个笑意。
现代人居然还用笔记本。
更让芝茵印象深刻是那个小本子的封面还画着哆啦A梦,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
那边久悠回到酒店房间,淋浴休息。
他记得昨夜与徐暮云的通话。
“明天我走不开,托我的大姨来接你。”
“大姨是什么东西?”
“我妻子的姐姐。”
“兰茵小姐的姐姐?那一定是个美人。”
“你说的对,而且她一定会穿黄衣。”
一走出机场通道,久悠似乎有第六感,瞬间捕捉到那个艳丽苗条的身形,他忽然感觉心底如过电一般酥麻。
这种感觉仿佛只有当年大学生涯,跟初恋女友第一次约会时才有。
徐暮云的大姨小姐看上去仿佛比兰茵还小一点的样子。
久悠曾见过兰茵,她有一种清秀内敛的美丽;那种完全以徐暮云为她的世界,再也融不进外人的痴情,让久悠很是感动了一下。
这一位龙小姐却不同于兰茵的清丽,五官分明,素颜也像化了浓妆,但神情却有些冷淡倨傲,她有她的天空,寻常人不得随意进入。
他休息片刻,去见曹元仲。
元仲在公司顶楼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久悠,多年不见,元仲那张天生的花花公子面孔依旧风流倜傥,衣饰随意,让人不觉降低警惕。办公室样样都有,舒适如自家的寓所。
久悠却知道曹元仲的手段的魄力,绝不是看上去那般浮华。当下他恭恭敬敬与元仲问好。
谈完公事,久悠与他天南地北乱扯。不知怎么就谈到兰茵头上。
“徐暮云这小子有女人缘,不知怎的他只钟情兰茵。”
久悠称赞:“他俩青梅竹马,暮云桑是好男人。”
元仲挑起眉:“我不是?”
“你是老总,不适合做居家男人。”
元仲哈哈笑起来。
久悠迟疑着,斟酌着如何开口问一问芝茵,忽然闻到一阵茉莉香氛,一侧头,看见一位娇小玲珑的红衣少女,才十八九岁的样子,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
她走进来与元仲细语呢喃,两人非常登对养眼,看起来如一幅画。
他们视久悠为透明,耳鬓厮磨一阵,那红衣女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元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晚上有没有去处?我叫人陪你。”
“我去探访暮云桑。”
“久悠,人生得意须尽欢,跟着暮云那老婆奴泡能有什么出息?”
久悠只是笑。
他回酒店睡了半天,醒来精心修饰了一下自己,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玉树临风。
走到酒店大堂的花店,服务生笑容可掬迎上来:“先生要什么花?”
久悠不假思索挑了一束长茎黄玫瑰。
那正是芝茵给他的感觉,久悠觉得再合适也没有。
打车到芝茵家楼下,夜幕刚刚降临,路灯照在久悠身上,路人只看见一个长相如偶像剧男主角的人抱着大束玫瑰,惊艳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芝茵走下来看在眼里,却觉得滑稽。
但别说,这种方式老土归老土,却是浪漫到永恒的。
一念之间,她嘴角浮出一个浅笑。
久悠头一次看见这女孩的笑容,如晨雾里的一朵玫瑰徐徐绽开,让他手中的花束都失了颜色。他不由发起愣来。
芝茵仍然毛衣牛仔裤,刚刚洗过头,有一股淡淡洗头膏香气。
久悠凝视那把黑发良久,忽然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这么长的头发,上班如何打理?”
芝茵不语,对着他用手把头发盘起来,三下两下,盘成一个沉重的髻,她的手腕和后颈雪白如奶油,衬得发髻乌油油的。
久悠不说话了。
芝茵心底却吃了一惊:对着一个陌生人做这样私人的动作,这不是她的风格。
她是那种在男同事面前都不跷二郎腿的女人。
她立刻把头发解开放下,如瀑布铺满后背。
两个人都不说话。
芝茵清一清嗓子,试图讲笑话打破僵局:“我本以为你会把我盘发的过程用本子记录下来。”
仿佛越描越黑。
久悠也笑了:“如果我是女人,说不定会这样做。”
他的英文异常标准,并没有一般日本人讲外语时无处不在的口音。
芝茵也与其他日本人讲英文,听得要哭,终于忍无可忍找了一个日语翻译。
久悠想:这么干脆磊落骄傲的女生,却留那么长的头发,真是矛盾。
徐暮云来开门,有点意外:“为什么你俩会在一起?”
“记得吗?我替你去接机。”
他又看见那一束花:“还送花来,太客气了。”
芝茵嘻嘻笑了一下,久悠立刻红了脸。
兰茵正百无聊赖,一看见姐姐,来了精神。
“宝宝睁开眼睛,看谁来了?”
芝茵探头过去,看到婴儿车里有张小小的脸,全是肉,把五官都挤到一块去了。
“他听得见你说话吗?”
兰茵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很明显多日不曾好好休息,但一脸温柔让她微肿的脸庞散发着光辉:“医生说新生儿听不见看不见,只有触觉。”
芝茵有些失望。
本来还想对着婴儿做一个鬼脸,让他对阿姨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看来要滞后了。
那肉头忽然打了个哈欠,芝茵试图把食指伸进他没牙的嘴,被兰茵拉开,瞪了一眼。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徐暮云有没有每两小时喂一次奶粉?你有没有累得哭?”
“比你说的更惨。”
“真伟大。”
兰茵眼中信心满满:“谁不是那么过来的。”
芝茵自问做不到。
兰茵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几时也生一个给我玩玩呢?”
“与其指望我,不如你自己再接再厉。”
“要响应基本国策呀。”
芝茵只是笑。
久悠站在卧室口迟疑:“可以进来吗?”
“欢迎。不用换拖鞋。”
芝茵觉得尴尬:这算什么呢?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来探访妹妹的新生儿。
太私人了,她有点吃不消。
久悠看见那张小小的圆面孔,整个人伏在婴儿车上,身体弯成一个九十度,只知道傻笑。
连白痴都看得出他深爱孩子。
兰茵也不介意对着外人蓬头垢面:“久悠君将来一定是好爸爸。”
“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现在叫他什么?”
“弟弟,宝宝。”
姐妹俩面对面,五官有八九分相像,宛如照镜子,可兰茵的不修边幅愈发衬托得芝茵容貌夺目,那种未加修饰的天生丽质,让久悠有些自惭形秽,不敢正视。
徐暮云却不这么认为:“芝茵,你身上香水太浓,影响新生儿呼吸,请站远一点。”他捧着一个奶瓶不客气地挤进来,头发像一窝草,与久悠的一尘不染形成鲜明对比。
芝茵不能相信此人不久前还是元仲麾下最俊朗最能干最器宇轩昂的得力干将,如今真该把仰慕徐暮云艳名的那些女职员领来看看偶像的窘态。
两夫妻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惨。
到底是姐妹,兰茵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别得意,你也会有这一天。”
芝茵抱着双臂冷笑:“会吗?我们走着瞧。”
她并不急着生儿育女,她仍然盼望与伴侣脱了鞋在月色下沙滩上跳舞。
久悠也想起元仲那间幽暗宽大的办公室,浮动着香氛,设着小小酒吧,琳琅满目,像一个醉生梦死的地方。
各人追求不一样,快乐也不一样。
他的快乐在哪里?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婴儿柔嫩的面颊,忽然那小家伙流口水,沾了久悠一手。
兰茵没价声道歉。
走出房间,芝茵仿佛还嗅得到两口子身上那股奶酸气。
两人向主人告别。
散步至芝茵家楼下,久悠似乎有话要说,但是终究没说出来。
大不了是“不请我上去喝一杯咖啡?”此类。
可惜芝茵从不把初次约会的异性带回家中,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已经窥见她太多私人世界,实在不适宜趁热打铁登堂入室。
他俩客气话别。
那边兰茵问暮云:“你存心拉拢他俩?”
“没有的事,我只请芝茵替我接待客人。”
“久悠不错,可惜是日本人。”
暮云微笑:“什么人都有好有坏。”
“芝茵不会喜欢那种类型。”
“芝茵做人太小心,没有快乐。”
没有快乐的人此时正对着电视机看猫和老鼠,乐不可支。
次日,元仲找她。
他一贯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你这件杏黄色外套好看极了。”仿佛与她无限亲昵,实则是例行客套。
“有什么事就说吧。”芝茵自问不是那种被英俊老板赞美几句便神魂颠倒的女秘书,元仲忽然满口恭维,肯定不是要加她工资。
“聪明的女孩。”元仲也不尴尬,“你要出差,去洛阳一趟。”
“几时?”
“等我说完,你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元仲笑意更浓:“久须毗呼。”
芝茵吃了一惊:“他不是外公司的人吗?”
“本来就是他的业务,你是要过去协助他。”
“一男一女,成何体统。叫徐暮云去好了。”
“你忍心让徐暮云的儿子出生半个月就不见爸爸?”老板们说话都是那样夸张。
“这分明是欺我形单影只。”
“你心里没鬼,为什么害怕与异性单独相处?”
“不要把所有人都想象得跟你一样。”
“啧啧,龙芝茵,你老姑婆脾气越来越突出。”曹元仲打蛇随棍上。
芝茵站起来:“不会比花花公子更具危险性。”她拉开门自己走出去。
元仲也不生气,目送她背影。
芝茵并不是独行侠,她只是觉得与男同事出差是件苦差。
他们把女同事当作秘书:泡茶、买纪念品,什么都叫她们做。
更不用提大男子主义的东洋人。
芝茵木着一张脸,与久悠一起登上飞机。
飞机一起飞她就拉下眼罩做假寐状:谁想要找机会差遣她都是做梦。
久悠也不以为忤,坐她身边看起杂志来。
许是隆隆的轰鸣声太单调枯燥,芝茵真的做起梦来:梦见自己和兰茵才一点点大,与父亲发生矛盾,被逐出家门。芝茵哭泣不止,想去寻找母亲,忽然发现姐妹两人从来都是没娘的孩子。
她用力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在机舱里,久悠在玩手提电脑,看见她醒了,也不说话,递过来一杯热腾腾红茶。
芝茵微弱地道谢。
“还有二十分钟降落。”
“这么快。”
久悠说:“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我曾经来过洛阳。”
芝茵笑了:“我以为日本人都喜欢西安。”
“我的确非常想去长安探访一下汉唐风韵。”
“汉风唐韵,你更喜欢哪一种?”
久悠思索一下:“汉风豪放,唐韵华丽,各有千秋。”说了等于没说。
芝茵想说:“其实明朝也很好,海军一出,倭寇望风而逃。”又不想得罪老板的至交,只是笑一笑。
谈话之间,到了洛阳。
两人没有休息,直接找商务伙伴接洽。
对方见是一对电影明星般的俊男美女,分外诚恳热情。
芝茵只是陪客,她冷眼旁观久悠和那人的对手戏。
谦卑、温文、专业素质突出,看起来仿佛没有缺点。
对方十分欣赏他俩,结束后坚持要请两人吃洛阳水席。
久悠看一眼芝茵,她立刻心领神会,温和婉拒了。
谁耐烦与一群不相干的人吃吃喝喝。
他俩逃出那幢摩天楼,芝茵脱下高跟鞋,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去哪里?”
久悠似乎胸有成竹:“天子驾六博物馆。”原来他一早做足了功课。
芝茵多年没有享受由男伴安排行程的约会了,他们都视她为手足兄弟,有什么事拿出来大家一起商量,看起来非常尊重女性。
芝茵却有点向往那种完全不动脑子,由男生牵着乱走的旅程。
没想到一个日本人给了她这样的感觉。
久悠掏出那个珍贵的小本本,给出租车司机看要去的地方,完全不用芝茵开口。
这个小本子快要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司机看了半响:“全是日文,这是什么?不过我看得懂这两个字:酱油。”他显得很得意。
芝茵立刻意识到久悠把菜谱贡献出来了,她清一清嗓子:“天子驾六博物馆。”
她轻轻与久悠说了几句,他忽然红了脸。
芝茵表面仍然若无其事,但她的精魂早已捂着肚子倒在座位上笑出眼泪。
上一次异性叫她笑,已经是咸丰年间事了。
因为不是休息日,偌大的博物馆门可罗雀,展览厅只有他们两个人静静地一路走过去。
芝茵以为久悠会拍照,再不济,也会拿出小本子涂涂写写,没想到他贴着玻璃看了良久,什么也没做。
直至来到车马坑,久悠忽然发话:
“我以前读过几篇历史论文,说周朝礼乐和鸣、充满文艺气息。谁知还有殉葬这么野蛮的习俗。”他指一指天子骖乘六匹骏马的骨架。
芝茵笑一笑:“是,同贵国弥生时代一样,百余的活生生奴婢陪着卑弥呼女王的骨骸一同下葬。”
久悠立刻噤声。
芝茵本来还想说:“要说野蛮和兽性,谁比得上1937年你们的军队。”
但那又如何。
即便说上千遍,他们的政府也仍然可以老着面皮表示没有这回事。
何况那时,久悠的父亲还没出生吧。
两人都觉得刚刚融洽起来的关系又冻住了。
还是男生先打破僵局:
“你说的很对。”
唉?芝茵睁大眼睛。
“本国确实有许多见不得人的过去。”
芝茵气平了。
“我本人完全不赞成暴力,我父辈便是反战人士,为当年东亚地区慰安妇赔偿事宜奔走数年。”
啊。
“右翼有没有骚扰你们?”芝茵肃然起敬,语气也不觉软下来。
“如今没有了。”久悠微笑。
这家人简直是烂泥中的珍珠。
芝茵不由露出钦佩神色。
心情一松,她语气不禁温柔起来:“你饿吗?”
“估计吃得下一头牛。”
他俩在小吃店中大快朵颐。
久悠赞不绝口:“这个不错,那个也很好。”又要拿筷子,又要空出手来记录,忙得一头汗。
芝茵一边笑一边暗暗诧异。
她发现这一天笑的次数几乎赶上过去二十多年笑的总和。
一个人能时时刻刻让她欢笑,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吃得肚皮差点爆裂,他们在驾六广场附近的古玩夜市闲逛。
夜市上人头济济,久悠担心两人挤散,伸出手轻轻扯住芝茵的袖子。
他不敢去握她的手,生怕造次。
两人靠得非常近,芝茵这才发现自己的高度只到久悠的耳朵,原来他不是矮个子。
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她笑一笑,大眼睛在夜市的灯火中闪着光,芝茵微微红了脸,别开脸去。
一个大男人,长了这么大的一双眼睛,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
两人蹲在一家摊位前,芝茵指给他看:“这是开元通宝。”
久悠来了精神:“是唐明皇开元盛世的那个开元?”
“不,初唐所有的钱币都叫开元通宝。”
久悠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载。
两人继续往前走,看见一家游戏摊位。
这个摊位很奇特,不像普通店铺,玩什么飞镖扎盘、□□打气球。
老板在正中放一只古色古香的长颈双耳陶壶,一把竹签放在边上,竖个牌子:“投壶游戏,一次十元,十次机会。”
他们都站住了。
那老板见到有人关注,立即开口:“要不要试试?这是两千年前传下来的游戏。”
久悠很感兴趣:“怎么玩?”
“站在红线之外,把竹签投进壶口,全中有大奖。”
芝茵笑一笑:“我小时候玩过套竹圈游戏,跟这是一回事。”
老板不肯放弃:“即使完全投不中也有奖。”
芝茵捋一捋袖子:“给我十根。”
老板站在边上滔滔不绝:“投壶这游戏可有些年份了,现在什么套竹圈都是跟它学来的,汉朝的文人雅士都爱玩这个。”还要辛苦芝茵翻译给久悠听。
一心不能二用,结果芝茵只投进去两根,得到一个钥匙扣。
久悠合上小本子:“我也来试试。”
他屏息敛神,居然投进去八根。
老板赞叹不绝:“这位帅哥身手真好,你是头一个投进八根以上的。”他转身取出一块东西,“这是你的奖品。”
那是一块黑色玉佩,放在手心沉甸甸,凉冰冰。
芝茵讪笑:“别是有机玻璃或者树脂才好。”
走到亮处,久悠借着人家灯光细细查看,声音沉下来:“慢着,你来看。”
芝茵也凑上去。
“里面有絮状物,不像假的。”
为了进一步证明,他取下脖子上勾玉。
“这是我家传东西,百分百真实,我来试验一下。”
久悠将两块玉用力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明显由玉石的纹理发出。
芝茵有些发愣:原来是真玉。
她拿过来仔细观看,发现这块玉佩系着鲜红的穗子,整体看似黑色,实际上在灯光下透着一种含蓄的绿油油,拿在手心里,天然透出凉意,沁人心脾。
久悠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蓝田玉芯里的那一部分。”
他倒是很懂行。
芝茵也发愣:“老板估计发错奖品了,这搞不好是他自己的值钱东西。”
“赶紧去退还给他。”
两人匆匆返回,却发现那个投壶的摊位不见了,原地有个阿姨卖麻辣烫。
芝茵上前询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刚才在这里,开一个投壶游戏的摊位。”
阿姨不假思索:“我每晚在这里卖麻辣烫,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和铺子。要麻辣烫吗?”
芝茵只好买了两串海带丝。
太奇怪了,那个摊位仿佛专为送玉佩而来。
“看来只好归我们了。”
久悠忽然福至心灵:“送给你。”
“那怎么可以。”
“我已经有一块,这块是你的。”
芝茵忽然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久须先生,玉佩不能随便送人。”
“为什么?”
“金银有价玉无价,在中国古代,玉佩是定情信物。”
久悠倒没有生气,他只觉得动听:“你刚才说的那是什么?”
“金银有价玉无价,玉要送给与你有缘的人。”
久悠想问:“你觉得我们俩没有缘分?”张了张嘴,他还是换成:“这句话很有意思,值得记下来。”他果真摊开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下来。
“那么我先留着,等到遇到它的有缘人再说。”他小心翼翼把它收进衣袋。
芝茵心底闪过一丝歉疚。
倒不是她故作清高,玉佩这种东西,在古时候意义与一枚钻戒等同,叫她怎么好贸然接受。
久悠是外国人,不懂没关系,她可万万不能欺他无知占这个便宜。
芝茵试着活跃气氛:“有一句唐诗很适合这个场景。”
久悠当然知道唐诗是什么,只怕她会说出“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芝茵用中文吟诵。
久悠听不懂,只觉得荡气回肠:“那是什么意思?”
“无论我在哪里,此心不变。”
久悠回味良久:“可以请你再诵一遍吗?我想把这句诗记录下来。”
回到宾馆,久悠躺在床上,把玉佩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唇上良久。
原来送玉佩是这个意思。
看来这块玉佩更是要非送不可了。
下次吧,下次一定要送出去。
他有这个信心。
旅程结束,回到家中,芝茵一边泡澡一边向元仲汇报整个行程。
“对方已跟我通过话,盛赞你俩工作能力。”
“我什么也没做,都是久悠的功劳。”
“你对他印象良好?”
“不会比对你印象更坏。”
“我很荣幸。”
又改拨电话给兰茵:“你是在喂奶还是换尿不湿?”
兰茵问:“跟久悠一起出差,有什么收获”
芝茵大奇:“每个人都知道我跟他出差?”
“元仲敲锣般宣传。”
“嘿。”
“久悠为人不错吧?”
“关我什么事。”
“宝宝哭了,不跟你说了。”兰茵撂下电话。
每个人都哭着喊着要撮合他俩。
第二天上班时分,同事告诉她:“那个英俊的日本人回去了。”
芝茵愣了一下:他竟然没有跟她道别。
就算是寻常合作伙伴,不辞而别也是不礼貌的。
是她的过分冷淡让对方觉得受伤吗?
太热情了,会被当作苏斯黄送外卖;稍微狷介一点,又会被冠以装腔作势待价而沽,现在的工作是越来越难做了。
但出乎芝茵意外的是:久悠是一个合理的人,也会做出这样不合理的事。
芝茵讥笑自己:何必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合作伙伴纠结成这个样子?他走不走关你什么事?
但是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走到哪里芝茵都不能忘记那本小小的哆啦A梦。
连去吃早餐,都遭到老板娘质问:“你男朋友呢?今天他没跟你来?”
芝茵决定下次绝不把同事带到自己的私人活动场所。
怪不得老板最恨员工公私不分。
要过了一个星期,芝茵才能把那份不快慢慢消化掉。
这天深夜同别的深夜没什么两样,芝茵做梦正做到第五十集,忽然听见有人用力敲锣,非常烦恼。
她挣扎了半天,渐渐清醒,发现那是客厅电话的铃声。
芝茵的座机专门接待至亲好友,这么晚,一定是兰茵出了问题。
她立刻睡意全无。
兰茵在那边快要哭出来了:“芝茵,弟弟忽然半夜发高烧,我和暮云现在在医院急诊,好像忘了锁上家里大门,请你去看一下。”
芝茵二话不说,穿着睡衣驱车到兰茵住处,一看大门锁得好好的。可见这两口子有多慌张,连门关没关都没了印象。
她看一看表,才凌晨1点半,不如去看看他们进行得怎么样了。
来到医院急诊处,发现这里完全没有时间概念: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夹杂着孩子的哭闹,面容憔悴的父母坐在长凳上,心急如焚。
要说医院才是真正的不夜天,什么拉斯维加斯都统统靠边站。
芝茵找到披头散发的兰茵,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暮云呢?”
“上厕所。”
“宝宝在哪?”
“医生正在给他物理降温。”兰茵眼角还有泪痕。
“放心,小孩子发高烧等闲事。”这倒不是安慰,这确是医学常识。
“我知道,我就是害怕。”
“做了母亲,草木皆兵。”
徐暮云满头大汗走过来:“芝茵你也来了,深夜惊动你真不好意思。”
救护室门打开,走出来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医生,黑着一张脸,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模样:“十三号病人家属。”
芝茵三人立刻围上去。
“没什么大事,脱水热,回去观察两三个小时。”
暮云担心:“要留院观察吗?”
那医生非常不耐烦:“你要是信不过我淳于恒,随便你。”
淳于恒?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淳于恒是本城的大国手,他说你三天内死,你不会活过第四天。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两口子也顾不得芝茵,跟着医生进去看婴儿。
能够爱和被爱真好。
芝茵静悄悄退场。
车停到自家楼下,芝茵发现一个黑影站在楼梯口,不由警惕起来。
这凌晨时分,正是小区保安最松懈的时候,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她锁上车门,打开远光灯,大声鸣笛,那人用手遮住脸,保安被惊动,拿着手电赶过来。
“龙小姐,什么事?这人是谁?”
那人手臂被扯下来,一照面,原来是久悠。
芝茵完全愣住了。
不不不,肯定是因为心中思念,所以心生暗魅。
但是那人可不就是久悠。
“慢着师傅,这是我一位熟人。”
保安嘟哝:“深更半夜,发神经。”
停车场立马恢复宁静。
芝茵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此时,此地?”
久悠凝视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见一见你。”
“几点的飞机?”
“晚上十一点半。”
午夜飞行。
芝茵的荧光表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分。
她忽然大胆说:“请上去喝一杯咖啡。”
终于登堂入室了。
也不算太快,距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你穿着睡衣,怎么回事?”
哎呀,这下衣冠不整的样子全被对方看在眼里。
事已至此,芝茵反而平静下来:“兰茵的孩子发烧。”
久悠紧张起来:“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没事。”
单身女子的小公寓在这深夜有些凌乱,也异常温馨,久悠心里有一丝温柔牵动。
他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头一个在深夜时分造访的异性。
芝茵却忽然觉得肚子饿,她随手拿了个苹果,稍微抹一抹就往嘴里送。
这种时分如果还不睡觉,肯定是最饿的时分。
久悠不动声色拿下她手里的苹果:“不要吃冷食。”
芝茵看他一眼:原来也不是个唯唯诺诺的滥好人嘛。
这个人像一本书,每翻过一页,都是崭新的。
“我饿了。”
“你这里还有什么?”
“泡面。”
久悠笑起来:“这大概是我国最伟大的发明。不过我不推荐你吃那种东西。”
“喂,这世上还有很多人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
久悠问:“你有冷饭和鸡蛋吗?”
“有。”
“借你厨房用一下。”
他脱去外套,走进厨房,开始做蛋炒饭。
芝茵发愣:这人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真不可小觑。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油烟机声音轰隆隆,人间烟火气息十分强烈。
十分钟久悠就捧出一大碗来:“请多多指教。”
芝茵哪管形象,拿来就吃,顿觉香气扑鼻,味道鲜美。
“没想到你多才多艺。”
久悠拿出那本比生命还宝贵的小本子:“菜谱全在上面。这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
他走到哪里记到哪里的习惯终于发挥用处。
“其实网上也什么都有。”
“信不信由你,网络上下载的和亲身记录的是两回事。我曾经在网上学习龙须面做法,结果炖出一锅疙瘩汤。”
芝茵虽然感觉疲倦,也不由笑出来。
“真看不出你这么喜欢吃。”
他挠挠头:“唉,我只有这点爱好。”
怪不得长了一张苹果脸,同时下那些骨瘦如柴面带菜色的东洋男人大相径庭。
久悠忽然郑重开口:“芝茵小姐,上次匆匆离开,是因为家中有急事。”
芝茵愣一下:他还记得那一次。
“后来想打电话给你,但又怕你觉得我唐突。”
芝茵忽然发现一颗心扑的掉回肚子里,再也没有悬在半空不着边际的感觉了。
她把碗碟洗干净。
出来才发现久悠已经靠在客厅沙发上盹着。
他忽然离心上人那么近,精神立刻松懈下来,酣然入梦。
这男生睡起觉来也像个小孩子,张着嘴,呼吸均匀,一定是那种少数能睡到黑甜觉的幸福人士。
芝茵忽然又笑了:这下连对方睡觉的样子都见过,说出去水洗不清,可怎么办才好?
她给他披上一条毯子,回房间去了。
暮云和兰茵回到家已经凌晨五点时分。
暮云说:“真要好好谢谢芝茵。”
“是呀,深更半夜,二话不说,立刻扑出来。换做陌生人谁肯做这样的事?”
“所以每个人都渴望有家人。”
“她累了一晚上,十点钟去接她出来吃午饭做谢礼吧。”
没想到十点钟敲开芝茵家门,却看见久悠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地走出来迎接,两人齐声怪叫起来。
于是又是一番熙攘解释,兰茵和暮云的最终定论是:“算了芝茵,都一起过夜,已经无人肯相信你俩是清白的,不如给久悠一个机会。”
阴差阳错,两人居然正式交往起来。
对于久悠,芝茵并不太过牵肠挂肚,但几日不见,会想念他的圆脸和大眼睛。
久悠亦不是那种燃烧的类型,也不强求芝茵飞过去,但时时出现在让芝茵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她小小惊喜。
芝茵有一天问:“你生平最大爱好,除了吃,还有什么?”
久悠认真地想了想:“做给别人吃。”
“咦?日本还有男人亲自洗手做羹汤?”
久悠握拳发誓:“即使结婚了,我也要亲力亲为。”
不知谁是那个好运气的妻子。芝茵想。
久悠真诚地建议:“芝茵小姐,像你这样忙碌的事业女性,就应该找一个愿意为你做饭的丈夫。”
芝茵笑吟吟,故意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可不是,真说到我心里去了。”
久悠白皙的脸忽然涨红,连耳朵都烧的透明。
真是好玩,连求婚都要这样迂回曲折。
芝茵觉得即使最终没有结果,这都是一段让人怀念的岁月。
她向元仲请了年假,与久悠一道往陕西探访汉唐古韵。
久悠如入宝山,眼花缭乱,从下火车时分一直保持高度兴奋状态。
她带他去大明宫遗址,如今的大明宫只剩含元殿基石和太液池遗址,但气势仍十分宏大,久悠惊叹不已:“这就是阿倍仲麻吕来过的地方。”
“我们习惯叫他晁衡。”
“这个值得记下来。”
又前往茂陵,两人站在荒原上环视几座如埃及金字塔的巍峨墓群,芝茵问他:“汉武帝刘彻、大将军卫青、霍去病知道吗?”
“知道一点。卫青霍去病是日本人崇拜的武将,如同三国时的关羽、马超、赵云一般。”
芝茵嗤的笑出来:“不是我瞧不起东汉,但卫霍的战功不是一群窝里斗的人比得上的。”
久悠遗憾地摸摸头:“我国读者最喜欢三国志,人才济济,英雄云集。”
岛国就是岛国,眼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也不能怪他们,三国时期,日本才刚刚摆脱结绳记事的风俗,进入弥生时代,之前的秦皇汉武,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上古传说中天神般的人物。
上古传说……
芝茵有一刻失神。
他们参观兵马俑,久悠见识过始皇帝嬴政的排场,再也不敢说三国的好话了。
最后,芝茵提出要去黄帝陵看一看,久悠欣然前往。
已是隆冬季节,轩辕黄帝陵前游人寥落,寒风刺骨,久悠却兴致很高,一会儿就跑到远处去了。
芝茵一个人坐在轩辕庙前,脸上露出寂寥的神色来。
有个人轻轻坐在她身边:“芝茵,别来无恙。”
芝茵霍地站起来:“主人!”
那人笑着摆摆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叫我主人,让人听见了笑话。”
陌生人看上去器宇轩昂,精力充沛,已经不年轻了,但寻常人又完全看不出他的年纪,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芝茵垂着双手毕恭毕敬地站立着:“父亲让我向你问好。”
陌生人反问:“那穿绿衣服的是你的小男朋友?”
芝茵点点头。
“是个好孩子。”语气老气横秋。
芝茵环视周围:“后辈们替你修建这么大的陵园,却不知道你无处不在。”
“孩子们有心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活的好。”
芝茵凝视他,几千年过去了,这个人依旧英俊不凡,让人过目难忘。
“你——过得可好?”她声音颤抖。
那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凝视她良久,轻轻一笑:“唉,真是个傻孩子。”
芝茵赌气:“我可不是孩子。”
他温和地看着她:“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
芝茵双目濡湿。
“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过去的早已过去。”
芝茵抬起头:“你不问候兰茵?”
“兰茵何须问候?她远比你会照顾自己。倒是你,刚强易折,要一切当心。”
芝茵无话可说。
那人笑着离去。
久悠走过来:“我好像看见有人与你说话?”
“是一位长辈,我父亲的朋友。”
久悠放心了:芝茵的语气充满敬意,可见此人在她心中非同一般,绝非旧火花之流。
“我从没见过芝茵小姐的父亲大人。”
“家父已经去世多年。”
久悠眼中露出恻隐之情来:“是吗?你与兰茵小姐一直相依为命?”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兰茵的丈夫姓徐,儿子姓徐,完全成为徐家一份子,虽然两姐妹仍然亲厚,但她这个姐姐如今只好算作半个外人。
久悠暗自下定决心:尽快向她求婚,是否被拒已经不重要。
下个月他从东京过来,带来一盒点心。
“久须家海苔寿司卷,欢迎品尝、点评。”他带上白围裙,学着食肆男服务员毕恭毕敬向芝茵鞠躬。
芝茵打开餐盒:日本人的包装一向做的精致美妙,海苔寿司卷切成麻将牌大小,一块一块,墨绿色,包着黑米,排放得整整齐齐。
她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好味道。久须先生,多谢你的美意。”
“龙小姐,感谢你的夸奖。”
芝茵伸手去拿另一块。
慢着。
沉甸甸、冷冰冰,这是什么东西?
啊,是那块玉佩。
“一片冰心在玉壶。”久悠忽然用纯正汉语念出这句诗。
无论我身在何处,此心不变。
这次芝茵没有拒绝,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
“刚刚好。”
久悠激动得泪盈于睫,声音都有点发颤:“原来想送钻戒,觉得太俗气。而且做事的人,手指上带着一个金属圈,又碍事又阻碍血液流通。”
芝茵想一想:“这块玉就算订婚信物吧。”
久悠被接二连三的喜讯砸得不知所措:“都依你。”
芝茵忽然正色:“有一件事。”
久悠立刻褪去一脸喜气洋洋,紧张得坐直身体。
芝茵本来想开他一个玩笑:“我结过婚,现在有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终于她还是言归正传:“我不会跟你去你们的国家。”
“没关系,我过来。”
他说到做到,立刻回东京递交辞职报告,将宿舍退租,马不停蹄赶回来与元仲签了一份五年的合同。
元仲高兴得脸都红了,自以为天下独尊万国来朝,差点白天上演飞举升仙。
暮云感慨:“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把他俩送作对,芝茵那老姑婆脾气不是人人都吃得消的,没想到忽然转了性。”
兰茵抗议:“你说谁是老姑婆。”
芝茵每每想到久悠造访那个深夜和黄帝陵的遭遇,总觉得还是一场梦。
是暮云一家那种浓重的家庭气息让她觉得分外凄苦孤独,还有那个人,他的一双慧眼从不会看错人。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刻意安排,早一刻或者晚一刻,久悠出现在那里,都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