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木末生辛夷

14、沉关-肆 。

　　这次吞下的地盘有些大，沉关便和破晓两人四处招降，半点不得空。老四的死对沉关打击很大，他脑中一直空荡荡的，完全凭着本能做事。待回过神时，突然发现破晓一身白衣素服。
　　沉关清了清嗓子，道：“老三，原来你已经知道老四的事了啊。”
　　破晓看了他一眼，叹口气，“你如此魂不守舍，居然也能清醒似的拿下城池，实在了不起。我们会面，已经是半月前的事了。”
　　“咳咳，确实有些走神。”沉关提了提长戟，又开始魂游天外，“即使是老四，我劝你还是不要这样张扬，毕竟，大将军的心眼儿有些小。换身衣裳吧。”
　　“我这身衣服不单是为老四穿的。”破晓道。
　　这一句，把沉关的魂猛然间勾了回来，眼睛直直地看着破晓，“还有谁？”
　　破晓的眼睑垂了垂，“绮善自尽了。”
　　“老三？”
　　“没事。”
　　绮善的死，和大将军脱不开干系。破晓离开前，将整个三将军府封锁得密不透风，不准任何人提起再次开战的消息。可谁知大将军竟遣侧妃去了府上，这一趟走动，导致了永贞和绮善先后自尽。永贞公主发现得及时，救了下来。而绮善却香消玉殒。
　　破晓得到死讯，便脱了军服，换上白衣，为妻子守素。沉关看不到他悲痛的表情，却发现他又沉默了许多。
　　三日后，绮善的长兄千里迢迢赶到军营，一路风尘未散，就直闯进大帐，指着破晓骂道：
　　“绮善虽然任性，可心善。她的出身不好，但夫君母君都将她当成掌中珠宝，她也是我的好妹妹，从小我们就宠着她，她任性妄为，都是我们宠出来的。我可真恨，恨将她宠得太过，竟不知自保，被你们这些小人算计！
　　你可知不知道，那天选人来和亲，朝堂之上一片哭声，谁都不愿意去。只有绮善站出来，说她要去。她说，如果她不去，那么谁来平息这场战争，牺牲她一个，可以挽救多少无辜百姓。
　　可你们呢？你们呢！”他说着，长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你们竟然逼死了她！我真恨，恨死我自己了，居然没有阻止她嫁到狼窝里来。什么狗屁家国天下，管他作甚！”
　　破晓取过一旁的马鞭，至那人身旁，跪下，呈上，“没能保护好绮善，是我的过错。兄长若要责罚，绝无怨言。”
　　绮善的长兄一愣，伸手抓过马鞭，乱挥了一通，然后夺门而去。破晓挨了顿鞭子，沉关过去扶他，他却不肯起来。
　　“沉关，绮善曾经同我说过，她在大殿上一番话，是她此生最扬眉吐气的时刻，说服她那死心眼的父母兄长，实在是人生中最大的成就。”
　　那倔强的女子隐隐绰绰，又出现在他眼前，仿若在世。
　　一袭翠绿衣装的绮善，昂着头，站在明黄的大殿上，映着满耳压抑的哭泣，沉声道：“这场战争，总要有个平息的由头，这样伟大艰巨的事，自然是要我绮善出马。”
　　她说着顿了一顿，神色渐渐悲怆，“去年哥哥带我路过城郊，看见那里聚集着一群流民，他们没有住所，挤在破庙里，有几个弱小的孩子找不到挡风的地方，就缩在庙外的土墙下，一动也不动，哥哥说，许是冻死了，也许是饿死了。那时我想，若我能做些什么就好了，能扭转这战乱的世道就好了。所以今天，就让我去，不过是去陌生的地方本分些生活，却能使许许多多百姓安然活下来，多值。这样的好名声，我担了！”
　　她回头又对着木然的兄长一笑，“我听说崎氏的三将军神俊无双，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然后，她离开父母亲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身边，那男人是个英雄，是玉树临风的一翩翩少年，这让她在黯淡中又隐隐雀跃不已。
　　洞房花烛夜，她的丈夫，却连一步都不曾踏入。那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殿上会哭声一片，而自己到底有多少天真。
　　这个所谓的丈夫，也许连自己的死，都不会掉一滴眼泪。本来，两人也只是陌路人。
　　“老三，嫂夫人的死，你不必太自责。”沉关道，生生咽下后半句话，她的悲剧，在嫁给你时，就注定了的。
　　“没事，沉关，我没事。”破晓说着，垂下头去。
　　“老三，你叫我名字时，怎么会没事？”沉关看着眼前人，只看到乌黑的发髻，面前的泥土似乎被什么打湿，弹落了一两滴水渍。他一惊，怔在原处。
　　破晓缓缓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神色淡淡的，只是眼角微红。然后他拄剑起身，“老五，刚才的布阵图，我想再看一眼。”
　　这场仗一直打到春末，恰好赶上第二季农作，战事稍歇。
　　在西南前线时，沉关听说，破晓在苍城下一站，城主便投了诚。他觉得这个势头很好，开了这个先河，夏末时的仗会轻松很多。今年的战争结束，他们几个在朝中的位阶还会再提一提。他便算了算，也是时候向杜若提亲。到时候自己位阶太高，怕是大将军要给他指个婚什么的，步了老三的后尘可不行。
　　恰好破晓带着军队来交接，沉关便高高兴兴地在三里外迎他。
　　破晓已换了素服，绡丝藤甲，威风凛凛地骑在毛餮上。沉关觉得，名将就该和老三一样，沉稳持重。
　　“老三，我可要和你告个假，我要回趟青城，向杜若提亲。”沉关拍马向前，乐呵呵地开门见山。
　　破晓眼皮也不抬，“这么急？”
　　“这边交给你，我放心得很。”沉关拍拍骑兽肚上的干粮和水囊，“军营那边都交代了，东西我也准备好了，我走了。”
　　说完，他正要挥鞭，却被破晓一把拉住。
　　“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沉关一愣，看着破晓淡然的神色，实在猜不透，这老三想干什么居然要他陪，奇了，天下第一奇事！
　　两人的骑兽勇猛，日行千里，越过草木横生的丛林，最终到达了一个新造的村庄。那里男人在田间劳作，造房搭屋，女人围坐在一起，织布补衣，一派欣欣向荣的场景。
　　破晓下了骑兽，径直向那群女人走去。沉关在后头好奇跟着，他眼睛尖，很快看到围坐在妇人中心的，可不就是阿九么？
　　他脚步一顿，叫起来：“那女人居然会补衣服！”
　　只见阿九低着头，青丝垂肩，手里持着细针，熟练地穿过衣衫破口处，若不是知道她是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定然以为是谁家姑娘正在做女红。
　　阿九听见叫声，抬头，一眼就望见了他们，赶紧放下手中活计起身，浅浅一笑。到底是桃李年华的姑娘，那一笑，如同春日烁烁枝头，摇曳着夭夭桃花，万分妩媚。
　　沉关突然有些理解，为何老三衣不解带，风尘仆仆地赶来这里。
　　破晓愣在那里，半晌才展颜一笑，背后的手紧了紧拳头，便走向阿九。那些个妇人急忙让出一条道，眼睛却钩钩地看着这俊俏的小伙子。
　　“老三，老五，你们怎么在这里？”
　　面对阿九的提问，沉关挠挠头，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便看着老三。破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阿九，道：“老八让我捎封信给你。”
　　阿九接过，“多谢。”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阅读。
　　沉关也想看写了什么，探出头去。
　　阿九将信纸挪了位置，道：“老三，永贞公主我给你送到老七那里去了。”
　　没等破晓回答，沉关插话：“你居然还和老七保持联系，快说说，老七现在在哪里？怎么个活法？”问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愣，“永贞公主？”
　　阿九被他逗笑，“老七在江湖。”
　　江湖？多远的地方，多广博的地方。
　　破晓接话道：“以后江湖还会多一位女侠。”
　　沉关这才转过脑子，“那也不错。”
　　“老五，走了。”破晓看他缓过神，道。
　　“什么？”沉关摸不着头脑，不远千里赶来，就为了给老八送封信？太小题大做了吧？他巴巴地跟在破晓后头，不耻下问，“老三，说实话，你是来干嘛的？”
　　破晓脚步不停，眼帘却垂了垂，“看她一切安好，我就放了心。”
　　沉关想笑，却笑不出来。
　　两人跨上骑兽，便分道扬镳。
　　沉关直接取道回青城。
　　军营里和五将军府的人，投他所好，都是粗人，只有一直带在身边的予仙懂些规矩，便遣他早几天回来，向几位长辈请教了礼仪，准备聘礼。
　　沉关回府的时候，府中已装饰一新，各种聘礼用红绸扎着，依次罗列在院中。予仙拿着账簿清点，异常认真。
　　“都已经准备好了？”
　　予仙这才发现来人，抬头做了一礼，回答：“回禀将军，还剩一些，前日里请宝匠堂打造的钗镯，还未送到。将军嘱咐的梓香琴和三合乐谱，由于梓香琴音色清冽，三合乐谱却雄壮浑厚，所以属下自作主张，将琴谱换成了鸣空和云徊。”
　　“好好，”沉关赶紧打断，“你办事，我放心得很，就听你的。大约什么时候下聘，时间可定好了？”
　　“属下已拜访过元尊师者，掐算来，明日午时，正好。”
　　沉关一拍大腿，“行，就那时候。”
　　第二天，沉关起了个大早。
　　朝日未起，晨雾未散，雀鸟还栖息在树上，声声啼鸣。院中的予仙却已经开始忙碌，安排提亲的队伍，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具体到迈进门栏的是哪一只脚，进门先是左拐还是右拐，聘礼摆放的顺序，等等。
　　沉关打了个哈欠，感觉捡到个宝贝，似乎没了自己什么事。他琢磨了一会儿，准备出门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