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年华》岩浆小姐

1、今生就是这么样开始的。 我叫苏

　　我叫苏宁绫，今年高三。

　　上周起，我开始住校。

　　其实，高三住校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大部分住校的同学到了高三会纷纷撤离宿舍，不是在外面租房子开小伙，就是想办法父母接送回家。所以高三宿舍楼静谧安详，让我反倒很自在。

　　我经常把窗帘在午后的艳阳下掩上一半，房间内会呈现出一种柔腻的橘红色，就是橙子芝士蛋糕的颜色。我在宽大的木桌上，摊开书本，烧热一大杯茶，开始我的宿舍自习。

　　那是下午一点钟左右，当我再抬起头来，会发现，窗外甚至有了点点灯火。要不是李家涛在宿舍楼下扯着脖子喊我，大概我也不会从书海中惊醒。

　　我很爱读书，这是我唯一能够握住的砝码。

　　李家涛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邻居，再准确些，是我从六岁起就认识的闺中密友。

　　他父母都是老师，常年很忙。家中客厅有两张硕大的写字台对在一起，估计是为了方便父母一起晚上挑灯备课批作业。

　　我小的时候经常去他家玩，他父母不在家，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零食。坐在两张写字台的对面。写累的时候会抬起头来说两句闲话，那时我们才小学一年级，可跟大人似的。

　　我没法子回家，是因为家中父母正在吵架。

　　他们一直吵，但并不离婚，真是奇怪的夫妻。

　　“苏宁绫！苏宁绫！”楼下的李家涛的声音好像消防警报。我扔下书，打开窗户，探出头来，不耐烦的回应道：“听见啦，小点儿声。”

　　李家涛看到我，给我一张大大的笑脸。

　　我趿拉着拖鞋，双手插着口袋，悠闲的下楼。他看到我，迎了上来。

　　我问道：“带够钱了吗，今天我要吃顿好的，饿死了。”

　　“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一会。“就回锅肉跟酸菜鱼吧。”

　　“没问题！我当什么好东西。这些东西不是你的保留节目吗。”

　　他真了解我，我吃来吃去就这几样东西，每次只会虚张声势。

　　他穿着整齐的白衬衣和运动裤，背一只黑色双肩背包，理利落的平头，走路姿势略显拘谨。而我三天没洗头，穿着彩色塑料拖鞋，他跟我并排走在一起，好像斑马跟火鸡走在一起。

　　校园里的紫薇花一丛一丛的很茂盛，高三楼的门口已经拉出了红色横幅——逐鹿群雄今何在。我看到那横幅跟李家涛说：“今何在？问谁呢？神经。”

　　李家涛笑笑，没说话。

　　校门口外的小饭馆里香味袅袅，人不太多。菜上的很快，老板娘已经认识我们两个了。因为没什么客人，她亲自给我们端菜上来，笑嘻嘻地说：“多吃点，多吃点。”

　　我真的饿了，端着饭碗低头猛吃。李家涛几乎不动筷子，看着我不说话。我感受到那束射在我身上的目光，十分不自在。咽下一口饭，我抬起头，看着他，说：“吃饭。”

　　他拿起筷子端起碗，没有扒一口饭，还是看着我。

　　我又抬起头，放下饭碗，看着他说：“你犯什么病啊，吃饭。”

　　他鼓足勇气，挤出一句一字一字的话。“苏宁绫，我喜欢你，你能当我的女朋友吗？”

　　我一点也不惊讶，他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我气愤地说：“你先让我把饭吃完不行吗？”

　　他一时语塞，我看他一眼，继续大口吃饭。看上去好像跟刚才没什么变化，可我知道，我觉得饱了。

　　之后他再没说什么，我一个人几乎吃光所有食物。

　　我吃完把筷子一扔，站起来就走。他急着付账，我头也不回，也不等他，一个人走进校园。天已经完全黑了，九月的校园清清爽爽的，偶尔有背着大书包经过的学生，一排路灯已经亮了，月白色的灯光打在紫薇花丛中，盈盈润润的。

　　李家涛从后面追了上来，不敢拉我，只是问：“苏宁绫，你什么意思啊？”声音里有一点点抖，不知道是不是跑得气喘的缘故。

　　我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他个子不高，几乎和我眼神平视。我问他：“你什么意思啊？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是不想让我考上大学对吧？你是成心打搅我。我落榜了你就开心了对吧？”

　　他急着抢白道：“不是！不是！我……我……”

　　我看着他冷笑说：“你是看我还不够惨，再来个雪上加霜是不是？李家涛，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说完我继续走。李家涛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我胳膊，对我说：“苏宁绫，你至于吗？”

　　我甩掉他的胳膊，跑进宿舍楼。

　　我忘不了离家住校那天的事情。我刚打开家中的铁门，一只拖鞋就飞出来，差点砸在我的头上。“你个死丫头，今天你出了这个门，就别给我滚回来，要不我打飞了你。”我爸从身后追出来，还要用另外一只拖鞋打我。李家涛等在我家门外，看到这情景，慌忙挡在我面前，说道：“叔叔，你放心吧。我照顾她。”

　　我爸听了冷笑道：“你照顾她？你好好照顾吧，别照顾出事儿来。到时候我可管不了。”我回过头来，看着他说：“滚你妈的。”他气急败坏，要追上来继续打我。李家涛拦住他，身上已经挨了好几拳。他嘴里继续骂着：“你他妈再说一句，我养活你十几年都他妈喂了狗了，你给我滚，滚！”

　　客厅里是不绝于耳的麻将声，经年不息的麻将声。我妈跟她的牌友打得正酣，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哗哗啦啦，好像潮水声，快淹没我的头顶了。

　　我跟着李家涛坐在学校的宿舍里。他紧张的看着我。我平静地跟他说：“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来临。”李家涛想安慰我，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假装振作，欣喜地说道：“以后我就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了，终于自由了。”

　　他拿出五百块钱来，对我说：“我借你点钱吧。”我想了想，低头接了。我口袋里连十元都没有。他笑着说：“千万别忘了还。”从那天起，我天天吃李家涛的，从没花过钱吃饭。

　　我知道我欠他的。

　　高三好像一列初始出月台的高铁，很快就飞速前进。我住在学校的宿舍，每天一点钟睡觉，早上五点钟起床。抓紧每一分钟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说每一个字，做每一道题，写每一页笔记。我的成绩本来就不差，现在更像加足了马力的赛车，一路狂奔。我发狠似的学习。学习让我沉浸其中，无比开心。第一次月考，我冲到年级第十名。班主任说，再努把力，清华有戏。我听了这话，面上没说什么，走出教学楼，我才哭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上自习，我到校外的小超市买了五瓶啤酒跟两瓶小二锅头。啤酒好重，我拖着它们好不容易爬上宿舍，宿舍里其他两个室友正在看书，看到我的样子都呆住了。我跟她们说：“来，我们庆祝一下。”她们两个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呼了一口气说道：“苏宁绫同学，你太牛了。”

　　我们三个一起举杯，微微有点胖的刘菁说：“咱们说点什么吧。”另外一个说：“说什么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说：“不，祝咱们一定会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她们被我逗笑了，一起干了第一杯。我忽然眼泪涌了上来，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刘菁说：“咱们要祝宁绫一杯吧。”我傻笑道：“就是就是，我先喝为敬。”我一口气又喝完一杯。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再醒来，我首先看到的是晃眼的白炽灯和滴滴答答的吊瓶。

　　我躺在床上，头无比的晕。我看看墙上的钟，四点半。窗外漆黑一片。

　　安静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着门口。门口出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那人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门边看着我，笑笑的。

　　那是我第一眼看到周庭。

　　他笑笑的跟我说：“呵，醒啦？”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接着说：“是刘菁她们给我打的电话，差点都叫120了。我是她表哥周庭。”

　　“怎么了？”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他的笑意更深了，他接着说：“中学生宿舍随意饮酒，喝了两杯直接晕倒，你们这些丫头可真行。”

　　我的第一反应是，学校知道吗！

　　周庭好像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他笑着说：“幸好先给我打了电话，不然叫了120，事情非闹大了不行。”

　　我稍微放了心，他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又仔细检查了输液管，微微帮我调了调输液的速度，说道：“应该没什么事情了。明天请假休息一天，后天就能照常上课了。”

　　我又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但是没敢开口问他。

　　天很快亮了，液也输完了。我跳下床，走出病房。试探着一步步向前走，并没有什么人拦住我，我就这样大模大样的走出了医院大楼。

　　我舒了口气，心想，出了这个门我就不承认我来过好了。

　　“苏宁绫。”

　　我抬头一看，周庭正在不远处叫我的名字。

　　没办法，做贼心虚，我只得走了过去。

　　“我刚下夜班，你出院了？来，吃点饭再走。”

　　我饿得要死，傻子似的跟他进了医院食堂。他飞速端来两盘饭菜。

　　“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学校。”

　　我和他低头吃饭，他吃得飞快。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说：“你吃好快啊。”

　　他喝一口豆浆，嘴里腾出点空间，说道：“没办法，职业习惯，不吃快点来不及。”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又说：“快吃吧。”

　　他开车送我回学校，我喜欢他开车的样子，盯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看。那双手不知道是否握过手术刀，手指修长，关节明显，指甲很短，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一双灵巧又有力量的手。他戴着墨镜，眼睛盯着前方。我坐在旁边，座椅又大又舒服，我又睡着了。

　　“醒醒，醒醒，到了。”我迷迷糊糊坐起来。他又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到了到了，快下车吧。”

　　我慌忙下车，终于迟疑着问了他一句，“那个医药费……”

　　“哈。”他轻笑一声，“你放心吧，有人垫付。”说完他关好车门，开车离去。

　　我转过身来，跟做梦般走进学校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