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海上来》岩浆小姐

3、part III 她低头

　　她低头大口吃东西，不跟我说话。那晚，我们吃了好多东西。第二天，我出差去外地。我每天都会收到灵芝用手机传来的照片，都是去茶楼吃饭的行人。我有的时候回一条短信，有的时候干脆不回。我知道，她根本没有找工作，一直都在游荡。我懒得理她。我的工作也很忙很累，人在外地，没有多少时间。极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我回短信只有一句话，回去吧，回家吧。

　　她不回消息。

　　一天，凌晨一点钟，我的手机接连不断的响起来，我拿起来看，是数条短信，都是灵芝发来的。她说，素云，你知道吗，我时而清楚，时而糊涂。这一生，没有做过决绝的事情，尤其是对父母。我一直孝顺，可是终究那么冲动，辞了工作，跑到这里来。有的时候，也恨自己，可没有办法，已经闭着眼睛走到这里。我只是不想让我自己那么痛苦，我很痛苦，你知道吗，我很痛苦。我快撑不住了。我不是忤逆，我只是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我没有想到，2007年的夏天，那么艰难。我想他。原来我从来没有忘记他。

　　虽然我当时还没有睡觉，可是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如何回。我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看到三点钟的时候，灵芝又发了一条，说，好了，都没事了。我打过去，那边关机了。

　　回到广州一周，我接到警察局的电话，那边说，请问你是刘素云吗，周灵芝的朋友。我说是。

　　我想，好了，灵芝总算死了。警察说，你能过来一下吗，你的朋友周灵芝现在我们这里。我第一次进警察局，生平第一次。一个办公室套一个办公室，里面有办公桌，桌上没有任何文件，空板一张。办公室都在一楼，窗外是铁栏，铁栏外是墙。

　　我看到灵芝的时候，她坐在一间办公室的凳子上，一言不发，面对一张空板办公桌发愣，半边脸肿着，一只手掌印子扑在上面。我在她对面坐下，警察站在我们旁边。我说，灵芝你好英勇，敢绑架人了。她短促的一笑，马上收回笑容。抬起头来看我，两行清泪流下来。我把她保释出来。因为对方家长不打算起诉，灵芝可以回家了。我打了辆出租车，我坐在前座，她坐在后座。我总回头望她。她看到我的脸就笑一下。半路上，她忽然问我，去哪里呢。我说，去我家。

　　她第一次来我家，我家住的房子也是租的，所以没心思好好装扮。一张大床，铺着竹席，对面顶上一架空调，床边一台电脑。就是这些。灵芝进屋来就躺在床上，身体蜷缩在一起，头扑在枕头里，看不到脸。我坐在床边，就这样坐了半日。我想起大学的时候，在报告厅演讲的灵芝，她讲两句就低头望着他，嘴角是笑意，眼睛里含着蜜糖。全院的人都知道他们在恋爱，大家都在起哄哄笑。灵芝就是这样的女生，她想藏也藏不住。如今灵芝躺在床上，也许还有一口气，但是也快没了。

　　我忽然哭了。问她，这么多年了，你这是干嘛啊。我又说，你来了就为绑架他的孩子。是吗。你辞职，你逃家，你牺牲自己，简直要进警察局了，就是为了绑架他的孩子，是吗？我有点失控了，一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大声说，你给我起来，别在那里装死。你说啊！

　　灵芝面如死灰，她的声音异常平静，脸上有泪水，可声音一点也不抽噎。她说，我本来没想这样做。我只是想远远地看他一眼，看他一眼就足够了。我一直打听他的消息，直到看到他的博客，他写他喜欢去那家茶楼，我只是去等。我终究等到了。他停车，放下婴儿车，推着孩子，挽着妻子，我都看到了。我就躲在那棵榕树下，我都看到了。

　　她接着说，我都知道，其实他的选择是对的。找一个本地人，家庭富裕，工作稳定。不像我，为了谈恋爱，英语考不过，没有学位，来了也不好活，跟我在一起，只有受苦。他是那么想成功的人，他需要稳定的家庭，不会喜欢我这样漂泊的人。我只有老老实实回家，靠家里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也许也可以幸福。我心里都明明白白的。我以为我可以，可是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怎么会这样。

　　我只是想，为什么你能幸福，我不能。我只是想分享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抱抱那个孩子，我去抱孩子，然后跑上出租车。我是绑架吗。有那么严重吗。

　　我动容，伸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又笑，凄惨地笑了一下。

　　灵芝，你长时间呆在家乡，你还相信爱情，和幸福。但是有的时候，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明白吗。都要牺牲一些什么，你明白吗。

　　牺牲爱情吗。

　　不是，你要相信，他已经不爱你，所以他什么都没有牺牲。再说，我迟疑了一下，说，爱情有那么重要吗。怎么样不都是一生吗。

　　灵芝抱着膝盖，猛点头说，我明白的，我真的都明白的。

　　我说，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一夜，灵芝坐在床上，没有动过姿势。我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不要回来睡了。那边的声音含着喜悦地挂断了电话。

　　我们也没有再说什么，天快亮的时候，我疲倦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灵芝走了。我想她会不会去自杀，我很困，想起来，可是动不了。旁边的枕头上有张纸，我脑子里说，那是遗书吧。可我还是没有爬起来，我又睡过去。直到中午，我猛然坐起来，大声呼喊灵芝的名字，当然是没有人应我一声。我拿起那张纸来看。

　　灵芝说，他报警，警察很快找到我，和他的孩子。他当时冲过来，一把抢过孩子。他的妻子过来，上来就给我一个耳光。骂我一句极其难听的话。他一句没有说，只是护着孩子。我看到他的样子，我终于知道，我累了。我来这个城市，只是为了这一刻吗。我之前的五年里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一刻吗。我总把我自以为是的爱情摆得那么高，可谁配合我呢。我的要求高吗，我回不去了。就这样吧。素云，谢谢你。

　　我放下纸，无言以对。我打开我的手机，其实每一张里都有灵芝要找的那个人的身影，只是我没有发现。

　　此后的几天，我密切注意新闻，生怕有年轻女子轻生的消息。幸好没有。灵芝来了三个月，自一通电话开始。现在她消失了，可没有以一通电话结束。

　　我现在总爱经过那家茶楼，我以为我会看到细瘦的灵芝坐在窗前，吃了虾饺和叉烧包，正在用筷子夹鹅脯吃。但是没有，那家店食客那么多，没有人是灵芝。

　　我走在路上，想对面是否走过来一个女生，笑着对我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我想她心里非常清楚，只是不甘，不甘，不甘。或者心里还有一点幻想，把爱情当信仰一样去幻想。

　　辗转又听说那个她爱的男人正在闹离婚，闹了一个月，销声匿迹。他妻子借此哭闹，家中地位又升了一级，她不会舍得那个男人，那男人自然有常人不及的优秀之处。

　　我离婚了，因为我不想再娱人娱己。

　　一年后，得到灵芝的消息，她回去工作了，但是不久就参加支教，现在人在甘肃。不知道具体的地址。

　　一天早上，我的信箱里忽然收到一封MAIL，打开来看，她和一群孩子举着脸盆甜美的微笑。信里说，那里缺水，终于下了场雨，我和孩子们都乐疯了。我很好。周灵芝。

　　看着那张照片，我明白，她放下了。

　　这只是人生中一段平常的故事，我们还在路上。有什么办法呢，灵芝说过，总得有点代价，婴儿出生前，不也要先经过黑暗逼仄的甬道才能见到光明吗。我想，自己要获得一个生的机会，也得挣扎一番，不过生的尽头就是死，无非是一个轮回，却空做好多无用功，都是没有意义的，可谁让时间在向前走呢。不想被时间扼死，总要反抗几下。

　　那么多人还是去饮早茶，灯火通明，太平盛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