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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生 漫天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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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飞雪,腊梅含香,正是华朝平成十三年二月的隆冬。
宣城是华朝和沙陀交界处的一个边陲小镇,十几年前的两国烽火连天的时候,老百姓跑的跑,逃的逃,整个宣州城破败的几乎没有人烟。鹿岭大战之后的十几年来,两国都元气大伤,再无余力开战。宣州城一年年的又人丁兴旺了起来。宣城和沙陀之间有一条蜿蜒数十里,宽不足10丈的花溪。一到冬天,溪水冻成了冰,有胆大的沙陀贩夫便挑了特色的沙陀皮毛,偷偷踩过冰河到华朝贩卖。慢慢的,宣城倒是发展成了华朝西边最热闹的城市。
福来酒楼是这宣州城内首屈一指的酒肆。说大不大,也就两层楼,要是放在华朝的国都上京,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在这宣州城,那可就是大拇指数的头一个。此时正午时分,这福来酒楼被来来往往的商贾旅人,挤了个满满当当。当真是高朋满座,笑语喧哗。为了给这酒席添些热闹,每日正午,福来酒楼还邀来说书先生,高谈一番当朝历史,阔论一番天下大事。
当今华朝皇帝宁昭,是华朝历史上最年轻的皇帝。先帝英年早逝,他五岁稚龄,在举国素服恸哭中登极大宝。先帝去世时不足而立之年,总共只有二子一女。二子均为皇后所出,长子宁昭,次子宁旻,以及丽嫔所出的小公主宁妩。
平成九年,宁昭十四岁亲政。亲政第二年,华朝南边的少数部族发动叛乱。十六岁的昭帝力排众议,御驾亲征,一举平定叛乱,在朝中军中树立了极大的威信。亲政四年来,昭帝广纳贤才,轻徭薄赋,整顿军纪。华朝百姓对年轻的昭帝奉若神明。这说书先生说的正是昭帝平定南疆的段子。
说书老头正说到兴头之处,嗡的一声拨拉了一下怀中的三弦,摇头晃脑道,“昭帝一袭白袍,于万军之中忽地杀出,直奔敌军的帅帐而去。昭帝一路疾驰,刀光之下,三尺之内,敌军的首级是纷纷掉落。那敌将安延拓大惊失色,拔腿就逃,昭帝接过副将递来的射天弩,满弓而发,箭矢破力而出,如流星划过天际,刷的一身,正中安延拓后心,北疆蛮夷顿时丢盔弃甲,一溃千里。”
“好!”台下众人早就翘首以待这高潮的出现,纷纷放下手中箸筷,拍掌喝彩。
临窗而坐的是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她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双手托腮,一直兴致盎然的听着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听到这里,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一双侬丽乌黑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喂!”旁边一个正在拍手叫好中年男子,不满的侧过头来,白了少女一眼。
黄衣少女宫越知道自己的表情不合时宜,她伏在桌上,把头埋在手臂里,努力忍笑,却笑得更加厉害,“哎哟,天哪,这说书先生说的是不是人啊?”
“这位姑娘,不知这说书先生说的,怎么如此好笑呢?”一个清越好听的声音传来。
宫越抬起头来,看向说话的人。原来是隔壁桌的一位年轻公子。他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着一身月白色的骑服,面如冠玉,星眸灿灿,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华氤氲。他嘴角含笑,向宫越望过来,在这嘈杂之地,竟如明月相照一般。
宫越愣了愣,心想,华朝果然卧虎藏龙,一个小城里,也有如此好看的人物。她抹去笑出的泪水,向这少年抱拳头做了个揖,说道,“过奖过奖,我只是为我大华朝有如此的明君,喜从心来,忍不住大笑几声。”
少年见她学江湖人士做了不伦不类的揖,两声过奖更是不知从何而来,忍俊不禁。他今日心情颇佳,于是笑道,“其实我也颇觉好笑,这说书先生所言,实在夸张离奇。”
宫越见有人附和,十分来劲。一连半个月她星月兼程,都没怎么跟人说过话,她生性活泼,这一下干脆滔滔不绝起来,“当今皇上一定是二郎神下凡,不然怎么能一路大刀砍白菜般的砍人头,砍了几里路也不累?而且打仗的时候还要穿白袍子,也不怕溅了一身的血,哈哈哈哈。”
少年对面坐着一位年龄相仿的黑衣少年,听到此处,他唰的站起来,对少女厉声说道,“你 …”
“苏挚,坐下。”少年不疾不徐的说道,他声音从容柔和,却不容置否,掷地如金石有声。
“是。”黑衣少年苏挚朝宫越翻了个白眼,忿忿的坐了回去。
少年温和的笑道,“姑娘所言甚是有趣,在下打扰了。”举起手中茶杯,向宫越遥遥一祝。
宫越也举起手中茶杯,盈盈点头,算是回礼。心想,“又忘了娘交代的,少说话,多赶路。瞧那穿黑衣服的,眼神像是我说他亲爹坏话似的。”
又坐着喝了几口茶,吃了几口菜,宫越觉得酒足饭饱。她探头往窗外看看天色,寻思得结账赶路了,刚抬手打算叫小二,突然瞥到自楼梯而入一个身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个瘦骨伶仃的老头,在小二的招呼下正不紧不慢往酒楼里面走。宫越听到自己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是霍年方,他们竟然派了霍年方来追她。她从沙陀逃出来,星月兼程,不到半个月,便穿过花溪到达华朝境内。一路顺利的宫越沾沾自喜,几乎忘记了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抓回沙陀的现实。不,不想回去,不要回去,不能回去。
眼看霍年方随着小二往自己所坐的位置而来,宫越环顾四周,急中生智,飞快的溜到隔壁那位白衣公子的桌前,啪的一声背对着霍年方坐下。
两个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宫越吓了一跳。两人惊讶的望着笑眯眯的宫越,不知这位小姑娘还有什么惊人之语。宫越讪讪的笑笑,没话找话的说道,“刚才和两位公子言谈甚欢,如遇知音。相遇便是缘分,不如一起喝杯酒吧。”
黑衣少年瞥了宫越一眼,不屑的扯了扯嘴角,“你是谁?也配是我家公子的知音?”
“哎哎,这位公子,此言差矣。刚才我和这位公子对刚才那段评书的看法不谋而合,这可难得。你看这宾客满座,能够保持清醒,直言敢言之人,绝不出一二。所以,这怎么能不是知音呢?”宫越说着说着,自己都要被自己打动了。她一时忘记了处境危险,笑眯眯的望着这位“知音”。
白衣少年刚才并未细看少女容貌。现在少女的面庞蓦然在侧,像是刚刚泼墨而就的一幅画,有一种逼人的生动。他从小到大见惯了各样的美人,倒并不觉得少女有多美。但她的眼睛却有一种让人一见难忘的本事,黑如点漆,亮如耀石,又深如千尺潭水,闪耀着一种奇异的天真的光彩。
白衣少年一时略有怔忪。片刻,他回过神来,取过酒壶,倒上一杯酒,递给宫越,微微一笑道,“在下有幸,竟在此得一知音。姑娘,请。”
宫越接过酒杯,正欲道谢,忽听背后三声干哑的笑声,如同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笑又像哭,在这热闹的席间十分突兀。
宫越一抖,只觉有两道鹰一般的眼神投在自己的背后,彷佛如坠冰窖,如坠万蚁啃噬的深渊。啪的一声,酒杯跌落在地,粉身碎骨。
“小越,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眼神也不好了啊?你坐在窗边喝酒吃菜的时候,我就看见你啦!你现在还要躲着我么?咯咯咯咯….”,笑声吱吱呀呀的又响了起来。
宫越没有答话,她的呼吸因为紧张都急促了起来。是吧,今天自己恐怕在劫难逃了吧?但是无论如何,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我要最后一搏!
她瞄了一眼酒楼东面的窗口,然后面带微笑,缓缓转头面向霍年方,说道,“大人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说完,她面带惊奇的朝霍年方身后一指,咦,不过祁哥哥,你怎么也来了?霍年方吃了一惊,回头一望。就在霍年方分心的这一瞬间,宫越疾步朝东面窗户奔去。宫越不会武功,但是轻功极好,转眼就掠到了窗边。
但是太迟了,霍年方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向前一跃,身虽未至,那嶙峋的右手像是长出一截似的,直抓宫越后心。宫越听得背后掌风,知道霍年方的瘦骨手快如鬼影,只得身子一低,往右侧一滚,正好把旁边的一桌酒席翻了个底朝天。一时间,刚刚还是菜热酒酣的酒楼顿时鸡飞狗跳。
宫越干脆继续东推西翻,在人群中腾挪躲闪,想趁乱找个缺口,逃出生天。
那位白衣公子,好整以暇的坐在人仰马翻的酒楼中,手上还拿着杯盏,神色从容彷佛在歌舞升平的画舫中一般。他颇有兴趣的仔细盯着霍年方,问一旁的黑衣少年,“苏挚,你怎么看?”
苏挚冷淡的语调中难掩兴奋,他压低声音说道,“回皇上,如果臣没猜错的话,这个霍年方,沙陀国顶尖高手,也是沙陀宫中的禁卫首领。他的瘦骨无影手,据说相当厉害。”
诸位看官,没错,这位年轻的翩翩佳公子正是当今华朝的皇帝,宁昭。自南疆平乱之后,他每年冬天都会以前往西京的温泉行宫养生为名,极其秘密的和心腹护卫来华朝和沙陀边境勘察地形,了解民情,暗访军备。
今日他本打算一路快马加鞭,好早日回到都城上京。但路过宣城的福来酒楼,他临时起意,决定进去用些酒菜。这一临时起意,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世上偏偏就是有一些巧合,不知道是否其实是上天的苦心安排,只为了成就一段百年流芳的传奇,或是一段万世扼腕的悲歌。
宁昭皱了皱眉,说道“不是跟你说了,在外面的时候别叫我皇上吗?”
苏挚挠挠头皮,连忙称是。
宁昭话锋一转,“怎么样,苏挚,想不想会会他。”
苏挚不解,“公子,你不是说这次出行,一切低调,切勿惹事么?”
宁昭冷冷的说道,“皇宫禁卫,顶尖高手,大费周章的跑到华朝来抓捕一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定有什么古怪,说不定对我们大有用处。你且去把她救下来。”
“是。”苏挚领命,像影子一样掠身而去。
霍年方懒得和宫越折腾,抽出一把银针,朝宫越掷去。这银针极细,却携劲风之力,直击宫越。宫越来不及躲避,只得紧闭双眼,哀叹一声,束以待毙。
“叮,叮,叮”,只听见几声清脆的银针落地之声。宫越大奇,睁眼一看,刚才那个黑衣少年竟然握着一柄寒光凌冽的宝剑,站在自己和霍年方之间。
霍年方见从何方冷的杀出一个少年,竟将自己暗器精确的一一拨开,不禁大怒。他素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现在带着怒气扯动嘴角,表情说不清的古怪。他阴阳怪气的说道,“小子,这可不是英雄救美的好时候。”
苏挚不语,提剑便朝霍年方袭去。苏挚剑法并无奇异之处,但是他的剑势极快,身形移动之敏捷令人目不暇接。
宫越可没时间看热闹,她知道霍年方武功极高,这少年大概支撑不了几招。于是她朝苏挚高喊了声,“多谢英雄,日后若有机会,小女子一定报答”,便翻身跃下楼梯。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觉天旋地转,双眼发黑,“糟糕,”她惊呼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