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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皇上非要奴 ...

  •   除夕的烟花,放到后半夜才歇。

      除夕过了是元旦,元旦过了,各处还接着热闹了好些天。宫里的年,是要过足日子的。各处拈香、朝贺、家宴,一样一样按着规矩来,过了初五,才算松泛些。

      佟朝云守着养心殿,一日的差事一日不落。日子过得很快,又像很慢。

      等年味渐渐淡了,该上朝的上朝,该当差的当差,宫里复又回到从前那副样子。年里那点子松快,像捂化了的一场雪,没几天,便什么痕迹也不剩了。

      正月里头的头一回大朝,散得比平日还晚些。各处回京述职的官儿,赶着这一趟把该见的人见了,该办的差了办了,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

      养心殿里,众人照着往日的规矩当值。佟朝云立在廊下,看着外头人来人往。

      白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他手里拢着一样东西,用块素色帕子包着。站了站,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把那东西往佟朝云面前递了递。

      佟朝云一怔。

      “这是……”

      “赵统领调任了。”白蔓压着声儿,“年前定的,年前批的。今儿个办了交割,明儿一早,就出京了。”

      佟朝云握着帕子的手一僵。

      “这东西,是她走之前托我带给你的。”白蔓道,“原是要当面给你的,后来……到底没给成。”

      佟朝云伸手接了。

      帕子揭开,里头是一块玉牌。白玉,素素的,光面,什么花样也没有,边角磨得圆润。背面浅浅刻着一个字。

      安。

      “大过年的,”白蔓的声音更低了,“她特意去庙里求的。说是赶的头一炷香,把这块牌子开了光。”

      佟朝云捏着那块玉,指腹在光面上来回地摩。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还让我带一句话。”白蔓停了一下,才慢慢道,“她说,你不必担心她。她说宫外好得很,她去的是她一直想奔的前程。”

      廊外的风穿过来,掠起佟朝云鬓边几缕发。

      他垂着眼,把那块玉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晌。

      “我知道了。”他低声道。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飘。

      “我……我去送送她。”

      “晚了。”白蔓道,“这会儿,人早出宫了。”

      佟朝云站着,没动。

      “你听我的。”白蔓稍稍凑近了些,一只手虚虚地托在他臂弯底下,“人已经走了。你去,也追不上,反倒给自己招事。年下的主子们都在,你这一去,谁看了不往心里去?”

      佟朝云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赵阳走了!

      就这么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留给他,只留下一块素玉、一句“你不必担心我”。

      那个人,是怕见了面,两个人都走不成。

      她连离开,都是替他想好了的。

      佟朝云的眼前,忽然就蒙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肩膀先是一抖,接着整个人就往下坠。

      白蔓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扶住了。

      “佟哥儿。”白蔓压着嗓子,急急地在他耳边道,“憋住!把眼泪憋回去。”

      佟朝云靠在他身上,抖得厉害,可眼眶里那点东西,涨得发疼,硬是没漫出来。

      胸腔里起起伏伏,喘得又急又重,喉咙里堵着一声声闷闷的动静,全被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他把脸侧过去,抵着白蔓的肩,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半天,才慢慢止住了。

      白蔓就那样扶着他,一动不动。

      廊下的风还在吹。前头远远的,有小宫女端着东西走过去,谁也没往这边看。

      过了好一会儿,佟朝云才直起身。

      他抹了一把脸,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眼睛有点红,眼圈发胀。

      “多谢。”他低声道。

      白蔓没言语,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回殿里去了。

      佟朝云把那块玉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重新站回廊下。

      风一阵一阵的,他站得笔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皇帝是晌午才回来的。

      大朝散得晚,后头又在南书房见了两个回京的官儿。她踏进养心殿的时候,众人齐齐请安。佟朝云也跟着众人,躬身下去。

      “起来罢。”

      皇帝的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了一圈,最后落在佟朝云身上。

      佟朝云已经立回了原处,垂手站着。

      殿里复又安静下来,各人各当各的差。皇帝坐到案后,翻着桌上那几本折子。

      翻了两本,她忽然觉出些不对。

      佟朝云站在那儿,是站得规规矩矩的。可他那一双眼,不知怎么,老是往门边那处飘。

      飘过去,又收回来。再飘过去。

      那处地方,之前,赵阳当值,就常立在那个门边。

      皇帝搁了折子。

      “佟朝云。”

      “奴才在。”

      皇帝看着他。

      “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佟朝云一顿。

      “回皇上,没有。”

      皇帝没接话,只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又开口。

      “朕看你,一晌午了,魂不守舍的。”

      “回皇上,奴才没有。”佟朝云道,“许是昨儿夜里当值,没睡好。”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殿里静了一炷香的工夫。

      皇帝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

      “前儿个回京述职的那个武将,你记得罢。”

      佟朝云道:“回皇上,记得。”

      “她向朕要了赵阳。”皇帝淡淡道,“折子,朕批了。”

      她说完这一句,便抬眼去看他。

      她等着。

      她等着看他惊愕、看他怔住、看他那句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佟朝云没有。

      他只是垂着眼,听了,过了片刻,才躬身道:“是。”

      皇帝看着他。

      “赵统领是个妥当人。”佟朝云低声道,“办差最是利落。这一去,是她的福气。奴才替她贺一声喜。”

      殿里静得吓人。

      皇帝手边那本折子,被她按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脸上,慢慢的,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你早知道。”她一字一字地道。

      佟朝云垂着头,没说话。

      “朕问你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皇上,”佟朝云道,“是皇上方才说的。”

      “朕方才说的?”皇帝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佟朝云,你当朕是傻子么。”

      她霍地站了起来,一步跨到他跟前。

      “朕瞧你一晌午魂不守舍的,就为这个。你早知道赵阳要走,是不是?年前就知道了,是不是?”

      “回皇上,奴才……”

      “你瞒着朕。”皇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狠,“你揣着这么件心事,在朕跟前站了整整一晌午,一个字的边儿都不透。佟朝云,你拿朕当什么?”

      “回皇上,”佟朝云抬起头来,那脸上竟也带了几分气,“奴才确实是皇上方才说的时候,才知晓的。”

      “你还敢狡辩!”

      “奴才不敢狡辩。”佟朝云的声音也高了些,“皇上既说年前就批了折子,那是年前的事。年前的事,皇上不告诉奴才,奴才从何知晓?分明是皇上瞒着奴才的,怎么这会子,倒来埋怨奴才了?”

      这话一出,殿里登时没了声。

      皇帝被他噎住了。

      她盯着他,胸口起伏着。这话是实话,可这实话,偏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她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那点火气,便越发地堵在心口,堵得她脸色都变了。

      “好。”她冷冷道,“好一个不敢狡辩。”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着他。

      “朕再问你。赵阳今日走了,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佟朝云垂着眼。

      “回皇上,奴才没有想法。”

      “没有想法?”

      “是。”佟朝云道,“一个侍卫调任离京,寻常的事,谈不上想法。”

      皇帝盯着他,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佟朝云。”

      “奴才在。”

      “你方才站在这儿,往门边看了多少回。”皇帝一字一顿,“你说你没有想法?”

      殿里静了一息。

      佟朝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怪,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溢出来了一点点。

      “奴才没有想法。”他慢慢道,“可皇上非要奴才有想法……那奴才,有就是了。”

      这句话,像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皇帝心口。

      她愣了一瞬。

      随即,那点愣怔,就燎成了火。

      “佟朝云!”她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你跟朕,是这么说话的?”

      佟朝云没躲,只低着头,垂手立着。那副样子,恭敬得挑不出错处,可落在皇帝眼里,却比什么都刺。

      她死死地盯着他。半晌,忽然冷冷道。

      “朕问你一句话。”

      佟朝云“嗯”了一声。

      “赵阳这个人,”皇帝盯着他的眼睛,“你心里,动过心没有。”

      佟朝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你跟朕说实话。”皇帝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那话里,却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你说一句‘没有’。只要你说了,今日这事,朕一概不提。”

      她顿了顿。

      “若是不说……”

      殿外,风刮过檐角,发出一阵呜呜的响。

      “若是不说,”皇帝一字一字地道,“你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殿里静透了。

      佟朝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慢慢撩起下摆,屈膝,跪了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站在他跟前,看着这一跪,那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不是利刃那般痛快,倒像一把钝刀,一点点、慢慢地划过去,皮肉翻着,血淋淋的,却又不见底。疼得她说不出话,也退不得,只能站在那儿,硬受着。

      她原以为,她原以为他会说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他怕死,怕出事,怕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折进去。这些日子,他何曾在她跟前硬过一次。

      她说往东,他不敢往西。她只要张一张口,他那些小心思,就全都顺着她的意思来了。

      这么一件小事,区区一句“没有”。

      她以为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甚至都想好了,他若红着脸应这么一句,她今日便什么也不追究,就当那些折子、那些人事,全没发生过。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跪着。挺着脊背,垂着眼,一个字也不肯给。

      她盯着他,越看越堵。

      她原以为,自己一句话,他就该顺着下来。从前哪一回不是这样。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只当他那些小心思都在她眼皮子底下,翻不出花来。

      可今日,他偏就不。

      一句话的事,他宁可跪在这儿,宁可让她下不来台,也不肯松口。

      他这是拿准了她舍不得罚他么?还是他压根就没把她这句话当回事?他心里的那点分量,到底搁在哪儿?

      她越想越恼。恼到后来,连自己都说不上来,是恼他不肯说,还是恼自己到了这一步,竟还非要他一句话不可。

      一炷香过去了。

      窗外那点日头,从檐角一寸一寸地挪下去。

      皇帝还站在原处。

      “佟朝云。”她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发涩,“你再说一遍。你心里,到底动过心没有。”

      佟朝云跪着,没动。

      “你听见没有。”

      他还是没动。

      “朕让你说话!”皇帝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绣墩。

      绣墩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柱上,“咚”的一声。

      佟朝云只是微微一颤,跪得更直了些,垂着眼,一言不发。

      皇帝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这一辈子,从没被人这么噎着过。

      上至太后,下至朝臣,谁在她跟前,不是顺着、捧着。偏这个跪在地上的人,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更恨的是,她分明知道,自己这会儿越是从心,就越是落了下风。

      她死死咬着牙。

      “好。”她低声道,“好得很。”

      她转身,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阖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还是冷。

      外头正冷。

      正月里头的天,日头看着亮,可风一起,那点暖意就全没了。皇帝站在廊下,没让人跟着,就那么一头扎进了风里。

      她沿着廊子往前走,也不知自己要上哪儿去。

      风刮在脸上,生疼。她走了几步,又站住。

      心里那口气,还堵着。她恨佟朝云不给她那句话,可他偏偏跪得那么直,她一见那脊背,心里就发疼。

      她想,她是不是不该回来。她若一早就回了南书房,不踏进这养心殿的门,便没有今日这一出。

      可她还就是回来了。

      她在廊下站着,站了很久。风把她那身常服的衣摆吹得扑扑地响。身边走过的宫人,见了她,都远远地绕着,不敢近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有些暗了。

      她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殿门推开的时候,殿里还是那副样子。

      那人还跪着。

      一步也没挪,还在原处。

      衣裳的下摆,被人一处一处地抚平过,规规整整。脊背还是直的,只是比方才矮了些,像是熬不住,往下塌了那么一寸。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全是泪。

      那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身前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殿里静得很,听不见一点哭声。他连哭,都是悄悄地哭的。

      皇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

      方才出去时堵在心口的那团火,不知什么时候,就散了。只剩下心口那处,又空又疼。

      她走过去。

      走到他跟前,站了一会儿。到底弯下腰,张开手,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佟朝云的身子一僵。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她整个环进了怀里。

      “哭罢。”皇帝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哑得不成样子,“没人了。你就哭罢。”

      佟朝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断了线。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剧烈地抖起来。起初还压着声,几下之后,就再也压不住了。那些憋了一晌午、憋了一整日的动静,呜呜咽咽地,全涌了出来。

      皇帝没说话,也没松开。

      她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今夜到底还是没要到那句话。

      可抱着怀里这个人,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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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