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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那年冬天, ...

  •   南书房散了,天已经擦黑。

      皇帝从里头出来,几个宫女躬着身退到廊子底下。她没让人跟着,自己顺着廊子往回走。养心殿离得不远,走一道廊子就到了。

      转过一道廊角,皇帝脚步慢了些。

      前头庑房那头,站着两个人。一个佟朝云,一个春溪。皇帝离得远,听不真切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春溪怀里抱着个包袱,往佟朝云手里塞。佟朝云接了,又推回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春溪应着,抱着包袱,急急地往那头去了。

      佟朝云一转身,才瞧见了皇帝,忙躬身请安。

      “皇上。”

      皇帝走近了两步,看他一眼:“方才说什么呢。”

      佟朝云顿了顿,才回:“回皇上,奴才做了个活计,差一样收尾的线。春溪替奴才去找。”

      “什么活计。”

      佟朝云没立时答上来,头低了下去。

      皇帝也没再问,只道:“拿来朕瞧瞧。”

      佟朝云站着没动,手却往袖底收了收。

      就这一下,皇帝的脸,慢慢地沉了下来。

      她也不催,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上一回的络子,也是这么藏着掖着。她头一回瞧见,心里还熨帖了好些日子,只当是给她的。后来才知道,是给赵阳的!

      这回,又是藏着掖着。

      佟朝云心里咯噔一声。皇帝疑心一上来,便是这样,不出声,也不问,只这么看着人。

      他这会子额上见了汗,忙不迭地开口,声音都快了几分:“皇上莫恼,不是奴才藏着掖着。是这东西还没做好,针脚都没收齐整。奴才这点手艺拿不出手,给皇上瞧,只怕污了皇上的眼。”

      他一边说,一边把身后那半卷东西,双手捧了出来。

      是只暖手筒子,外头裹着块素色布。佟朝云把布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的一截。正红的缎子,上头绣着几个福字,字字不同,针脚密密实实,收尾的那一处,果然还差着一线没走完。

      皇帝低头看着。

      缎子是正色,这花样,这针脚,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这种样式奴才是不敢私用的。

      她心里先前那点疑,这会儿才慢慢地散了。不是那个络子,也不是给旁的什么人的。是敬上的东西。

      “做得不错。”皇帝淡淡道。

      她没再看那筒子,抬脚走了。

      佟朝云捧着那半掀开的筒子,立在廊下,一直到那点玄色的衣角看不见了,才慢慢舒出一口气来。后背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

      年下了,各处都松快了些。

      晚膳赏的是锅子。皇帝说各处的奴才跟着忙了一年,赏一顿好的。膳房支起几口锅,热气腾腾的。

      白蔓、春溪、得胜都在,外头当值的几个小宫侍也凑过来,一桌人围坐着。

      得胜头一个下筷子,夹了片肉往里一蘸,急吼吼地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溜,龇牙咧嘴的,还偏不肯吐出来,含含糊糊地直点头。

      春溪乐了:“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得胜咽下去,喝了口汤,才舒坦了。她抹了抹嘴,压低了嗓子,凑到桌中间。

      “我说,今儿个皇上从南书房回来,那脸色,可比前几日好多了。前阵子阴沉沉的,我站她跟前都提心吊胆。今儿个倒好,眉开眼笑的。”

      白蔓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春溪来了兴致:“真的?”

      “可不。”得胜又夹了一筷子,“明儿个就除夕了。皇上这心情一好,咱们也跟着沾光。来来来,趁着锅热,多吃点。”

      一桌人说说笑笑,热气蒸得人脸都红了。佟朝云坐在下首也跟着笑,他话不多心里惦记着吃完要去换苏姑姑来吃饭。

      皇帝坐在灯下,手边搁着几本没批完的折子。见佟朝云进来,倒先问了一句:“吃过了?”

      “回皇上,吃过了。”

      “吃得怎么样。”

      佟朝云愣了一下,才明白是问锅子,低声道:“回皇上,很好。奴才们今儿个,都吃了好的。”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言语,只把手边那本折子翻过一页。灯芯爆了一下,她抬手拨了拨,火光晃了晃,照得她脸上明明暗暗。

      佟朝云安静地垂手立在下首。他心里藏着的事,皇帝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让皇帝知道。

      第二日是除夕。

      天没亮,养心殿的宫侍就都给唤了起来,往太后宫外去磕头贺节。养心殿的是头一批,寅时就得动身。

      外头黑得深,伸手不见五指。这日子天亮得晚,寅时还跟夜里一样。佟朝云裹紧了衣裳,跟着一队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风从廊子那头灌过来,冻得人脸上发疼。

      到了太后宫外,已经站了一片人。鸦雀无声,只等着里头传唤,一批一批地进去。

      佟朝云站在人堆里,冻得手都麻了。他想起昨夜赶完的那只筒子。天不亮出门前,他把它搁在了皇帝的书桌上。

      这会儿,也不知皇上瞧见了没有。

      皇帝起身的时候,天还黑着。

      苏庆舟一边替皇帝理着衣裳,一边低声回话:“回皇上,今儿个给太后磕头,养心殿的宫侍们是头一批。这时候,怕是在宫外头候着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一转身,瞧见了桌上那只筒子。

      缎子是正红的,上头绣着几个福字。字字不同,有的圆,有的长,有的弯弯绕绕,像水。针脚极密,一针压着一针,是费了功夫的。

      皇帝拿起来,翻过里头看了看。里子是细绒的,衬得厚实。

      她看了一会儿,才递给苏庆舟:“拿着。”

      苏庆舟双手接了,也没多问。

      这东西是谁做的、什么时候搁的,皇帝心里清楚。她不说,苏庆舟也不会问。

      天泛起一线白的时候,佟朝云那一队人才从太后宫里退出来。手脚都冻僵了,回去的一路,谁都不言语。

      宫里渐渐热闹起来,各处张灯结彩,宫女宫侍往来穿梭,端果盘的、捧香炉的,一拨接着一拨。

      皇帝这一日不得闲,各处拈香行礼,一样不能少。从清早出去,晌午才回养心殿歇了一口气,喝了两口茶,又出去了。

      佟朝云在殿外候着,瞧见皇帝一趟一趟地进出。衣裳换过两回,脸上的神色,比平日还要沉些。

      晌午过后,皇帝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宫里也热闹。太后一早受了各处的跪拜,这会儿正坐着歇。见皇帝来,也没多说什么。

      皇帝行过礼,站了站,才从苏庆舟手里接过那只筒子。

      “这几日冷。儿臣想着,除夕各处走动,怕父后冻着,带上这个。”

      太后看了一眼那筒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正红的缎子,团花的福字,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他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试了试,暖融融的。

      “……有心了。”

      就这三个字。

      皇帝也没再多说,站着又陪了一刻,才退出去。

      太后抱着那筒子,在座上坐了一会儿,没动。他低头看着那几个福字,指腹在上头慢慢地摩过去。

      好端端的,送什么筒子。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心里惦记着人,嘴上偏要说是顺带捎的。

      年下的气,也气过。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气过了,还不是得疼着。

      他把筒子往心口那儿按了按。

      日头一点点偏西。

      晚宴还没开,皇帝却偷了个空,一个人转回了养心殿。

      殿里静悄悄的,佟朝云正在里头当值。

      年下各处要熏香,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过。他从晌午熏到这会儿,腿都站酸了。走到东暖阁那一间,香添了,他看着那点烟慢慢升起来,实在撑不住,就在门边的机子上坐了坐。

      窗子半开着。夕照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暖黄。

      他就坐在那片光里,垂着头,手搁在膝上,也不动。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皇帝进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一幕。

      她在门口站住,没出声。

      那个人就坐在那儿。明明在眼前,伸手就能够着,可看着看着,又像是隔着些什么,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皇帝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佟朝云听见动静,忙站起来:“皇上?”

      “坐着罢。”

      皇帝自己在里头坐下,苏庆舟她们退到了外头。

      殿里就剩了两个人。

      佟朝云站着,不知该做什么,就去提了壶,倒了盏茶,搁到她手边的桌上。

      “皇上今儿个,跑了一整日。”

      “嗯。”皇帝接了茶,抿了一口,“累。”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回来清静一会儿。”

      佟朝云没接话,退了半步,垂手立着。

      窗外那点光渐渐暗下去,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细细的响。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开口。

      “你在宫里,过了几个年了。”

      佟朝云愣了一下,才明白是问他。

      “回皇上,加上这个,第五个了。”

      皇帝“嗯”了一声。

      “巧了。朕也是第五个年。”

      她顿了顿,感慨道:“朕过了这个年,二十三了。”

      佟朝云没大听懂这话的意思,只当她随口一说,忙接了句:“正是皇上登基那年,把奴才们这些没家的孩子收进宫的。那年冬天冷,奴才才十二,在外头差点没熬过去……”

      话到这儿,他忽然顿住,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好,他住嘴不再说了。

      皇帝没应声。

      殿里又静下来。

      佟朝云自己也觉着话说多了,垂着头,不敢再言语。他其实还想说,那年一家人散得散、没得没,他一个人缩在破庙里,冻得睡不着,天一亮就想着还能不能活过这一天。后来进了宫,头一顿吃上热乎的饭。这些,他到现在都记着。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他只记得,是皇上叫他活下来的。

      皇帝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那一年,她记得的不是收了多少无家的孩子进宫。她记得的是京里流淌着的血,是父后被逼地差点没了命,是她们要治她于死地。

      她带兵杀进皇城,杀的人、逼死的人、困在宫墙里的人,一样一样,都压在那一年里。天下人骂她名不正言不顺,骂了这许多年。

      这些,她从没跟人说过。

      如今这个人,站在她眼前,什么都不知道,只笑着同她说,那年冬天冷,是您救了奴才的命。

      皇帝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透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亮了一下。

      接着是一声响,闷闷地滚过屋脊。窗纸被照白了半边。

      是除夕的头一响烟花。

      佟朝云走到窗边,仰头看:“皇上,您瞧,放烟花了。”

      皇帝没动,只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朵在夜里绽开,又落下去。响一声,亮一片,把半座宫城都照着了。

      烟花一阵一阵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他身上。

      她张了张嘴。

      到底什么也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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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