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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番外 15 重来的话, ...

  •   那一日从永寿宫回来,皇帝在殿里坐了很久,才把苏庆舟叫进来。

      “过两日。”皇帝想了想道,“朕想出去看看农忙。”

      苏庆舟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在京郊找一户农家院,歇脚用。”

      苏庆舟抬眼看了看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皇上。”苏庆舟往前挪了半步,她知道一个去处,“白蔓就住在京郊。他妻主在那里有一个庄子,您看那成吗?”

      皇帝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白蔓?这个名字有些年没人在她跟前提了。

      她想起那一年,御前几个宫侍里,白蔓和佟朝云最要好。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同一天当值,同一个时辰吃饭,犯了错也一块儿挨罚。后来白蔓到了年纪要放出去,是佟朝云替她求的恩典,婚事也是佟朝云在中间说了话,才配了那么一户人家。

      “就那吧。”皇帝顿了顿,“别让太后那边知道。”

      苏庆舟躬了躬身,这一句她就彻底明白了,皇上这是要带佟昭仪出去。

      “咱们是在那待半日吗?”苏庆舟算计都要带什么东西出门,“奴才好准备出行的东西。”

      “让陈太医跟着”皇帝想了一会,不应该过夜的,但她想到佟昭仪还是妥协了,“在外面住一晚上。”

      沐休那一日,天刚蒙蒙亮,马车就出了宫门。

      城里大多人还没有醒,街面上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远远听见一声两声的吆喝。车轮压在青石板上,一路响过去。

      佟朝云睁着眼睛躺在车里,他一夜睡不到两个时辰。这样的时辰,他本来就是醒着的。

      皇帝在他身边躺下来,把手臂伸过去,让他枕着。

      “再睡一会。”皇帝把手臂收紧了些,“到了京郊,朕叫醒你。”

      佟朝云看着车顶,脸上没有一点起伏,“为什么这么早出来。”

      “这样咱们可以看见农妇们清晨下田。”皇帝解释着,她想他肯定会好奇这些小事情的。

      他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半。京城里的早点摊子早就出摊了,热气从街边一团一团地冒起来,油香、粥香、蒸笼的香,混在一处。

      皇帝掀了掀帘子往外看了看,问道:“有没有想吃的?”

      佟朝云摇了摇头,“臣侍早上吃不下东西。”

      皇帝没有再问。她让得胜下去买些软烂的食物回来。得胜回来的时候带了三样食物:七宝素粥、粉羹、酪浆。都装在干净的瓷碗里,用棉布裹着,捧上车来还是热的。

      “起来吃点。”皇帝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她一手环着他,一手拿了勺子,舀了粥送到他嘴边。

      佟朝云张嘴吃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很费力。

      “粉羹也尝尝。”她见他吃粥吞咽很慢,便换了一样。

      他看了看皇帝,见她双眼期待地看着他,他点了点头,三样食物他都各尝了一口后,他就把头偏开了。

      “哪样好吃。”

      佟朝云想了想,这些东西他吃起来都没有什么味道。舌头上像蒙了一层什么,甜是甜的,咸是咸的,可是都到不了心里去。而且吞咽的时候很累,一口下去,要在喉咙里停一停,才过得去。

      “酪浆好点吧。”他把头偏开一点。

      “这个冰着更好。”皇帝舀了一勺,“但你现在不能吃冰的。”

      她端起那碗酪浆,一勺一勺地喂他。

      “就这一碗。”她把勺子送到他嘴边,“喝完吧。”

      佟朝云喝了,喝到一半,他累了想停,皇帝把勺子又送到他嘴边,他就只好又喝了。

      一碗喝完了,他累的想躺一会。

      “吃了东西不能躺着。”皇帝把他扶正了些,“坐一会儿。”

      她让他靠在自己身前,两只手环着他,下巴贴在他的头顶。

      “你喜欢这个。”她看着喝干净的酪浆,“以后让她们每日早上从宫外买回来给你吃,好不好?”

      “御膳房就有。”佟朝云拒绝了。

      “不如外面的好吃。”皇帝知道御膳房也做这个,但佟朝云更爱吃宫外的吃的,每次吃他都记得很久。

      佟朝云没有说话,宫里宫外做的,其实没有什么差别。酪浆就是酪浆,用多少奶、多少糖,都是照方子来的。他知道她是怕他不想活了。

      她不敢说“你要活着”。她只能说“以后每日早上从宫外买回来给你吃”。

      他靠着她的身子闭着眼,声音很轻,“臣侍还要看伏城成婚呢。”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他的肩膀扳过来一点,低下头,亲他的脸,一下,又一下。

      她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急。她只是亲了又亲,像怕一停下来,这句话就散了。

      “好。”她把脸埋进他头发里,“咱们一起看伏城大婚。”

      到京郊的时候,日头刚爬上田埂。得胜在车外头问:“皇上,要不要走走。这田里的水稻绿汪汪一片,好看得很。”

      皇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是望不到边的稻田,一层一层的绿,风一过就起浪。田埂上有人走,戴着斗笠,弯着腰在干活。

      “停。”她先下了车,回身扶他。

      佟朝云扶着车辕下来,脚一沾地,人就往下坠了一下,皇帝一把抱住他。

      “臣侍……”他看着外面广阔天地,可惜他走不动了。

      “别说。”皇帝蹲下身去,“朕背你。”

      “不用。”佟朝云把手扶在车辕上,“臣侍自己走。”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双腿不停地抖,他低头看着软到没力气的腿,什么时候到了走路都费劲了呢。

      “就在附近看看。”皇帝蹲下身,“上来。”

      佟朝云站着,看了看皇帝的背,他没有力气争了。他是走不了了,他只好妥协地伏到她背上。

      皇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随即稳住了。她背着他,一步一步走上田埂。

      路边的草上还有露水,走过去,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田里的农妇已经开始劳作了,有的在除草,有的在拨水,看见这一行人,直起腰来看,又低下头去。

      “你看那儿。”皇帝偏过头看着佟朝云,“有一群鸭子。”

      稻田边上一小片水面,七八只鸭子正在里头钻,一会儿把头扎下去,一会儿又冒出来,抖一抖翅膀,水珠溅得老远。

      “不知道有没有鸭蛋。”皇帝好奇地看着那群鸭子,“一会叫苏庆舟去问问。”

      佟朝云趴在她背上,安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得胜跑前头去了,和一个农妇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颗稻子。

      那稻子还是青的,穗子上粒粒都饱满,颜色翠得发亮。皇帝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青草气。

      “你闻闻。”她把稻子举到肩后,佟朝云伸手接了。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几亩田,就在村口,春天插秧,他和母亲一人一头,父亲在田埂上送水。那时候稻子也是这么青的,掐一颗下来,剥开,里头是一包白浆。

      他趴在皇帝背上,一直看那一颗没有成熟的稻子。

      真好看!

      皇帝在田边找了一棵大树,侍卫在树底下放了一张躺椅,铺了软垫。皇帝把佟朝云放上去,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田里。

      日头一点一点往上爬,田里的人也一点一点走远了。有人的斗笠掉在水里,弯下腰去捞,旁边的人笑起来,远处有牛叫,有鸭子的声音。

      “皇上。”陈太医在旁边轻声说,“到该喝药的时候了。”

      皇帝看了看日头,“回去吧。”

      马车继续往庄子去。这一路佟朝云睡着了,他歪在车里,头枕在皇帝腿上,睡得很沉,眉头是松的。

      皇帝一只手护着他的头,一直没有动。

      车停的时候,白蔓已经在庄子门口等着。他看见马车停下,看见皇帝先下来,然后看见那个从车里被抱出来的人。

      他愣住了。

      那是一件很薄的衣裳,被抱起来的时候空荡荡地晃着。人瘦得只剩一副架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

      白蔓的眼泪差点没落下来,他别过脸去,抬袖子按了一下。

      皇帝把佟朝云放进轿子里,替他理了理衣角。

      “轻些。”她对抬轿的人说,“慢些走。”

      轿子抬进去了,白蔓和苏庆舟走在后头。

      “苏姑姑。”白蔓拉住了苏庆舟的袖子,声音发紧,“怎么病成这样了。”

      苏庆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白蔓就没有再问。他一直以为,佟朝云嫁给皇帝之后会过得很好。那时候皇帝是那样爱他,满宫里都看得见,那样的一个自傲的皇帝,为了佟朝云连规矩都不管不顾了。可今日见了佟朝云这个样子,谁都看得出,这人是病入膏肓了。

      轿子进了院子,拐过一道影壁,看不见了。白蔓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佟朝云醒来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帐子外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光,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背影他认得,二十年了,还是那样直,坐得还是那样稳。

      “醒了。”白蔓转过身来。

      他把药碗端过来,扶着佟朝云慢慢坐起来。

      “皇上出去看看农忙了。”白蔓把碗往他手边送了送,“说马上就回来。”

      佟朝云接过药碗,这一次他喝得很干脆。一碗下去,一口气都没有喘。他放下碗,抬头看着白蔓,眼睛里都是笑。

      二十年了,白蔓还是那样好看。

      “你过得好吗。”佟朝云担心的问道,白蔓出宫后,他们就没有了联系。

      白蔓看着他,这一个“好”字,他忍了很久才说出口。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忍住了,可是声音还是变了。

      “好,很好。”白蔓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些,“我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两个小儿子。”

      “她带你好吗?”佟朝云这才放心一些。

      “也好。”白蔓忍着眼泪说,“她就娶了我一个夫郎。”

      佟朝云点了点头,这下他彻底放心了。

      这门婚事,是他当年在温家的时候定下的。那时候他跟着温爹爹参加各种聚会,认识了不少学子,里头就有那一家的姑娘。那学子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只有一些薄产,可是在学子里口碑极好,父母都是有名的善人。她的母亲只娶她父亲一个夫郎,家里的哥哥嫁人之后,日子也过得和顺。

      温爹爹说,这个人值得托付。

      温爹爹替他问了那学子的父母。她们不反对娶一个宫里的男官。

      只是佟朝云怕白蔓不同意。回宫之后,他寻了个由头,同白蔓说了这件事。让这两个人在宫门口见了一面,两个人都觉着对方不错,佟朝云这才去替白蔓和皇帝求了这门婚事。他想着皇帝说一句话,那个学子将来要是变心了,也不敢欺负白蔓。

      后来白蔓出宫,成亲,他们两个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就好。”佟朝云点了点头。

      白蔓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收拾药碗,怕一抬头他看着佟朝云会哭出来。

      皇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白蔓迎出去,请了安,就退下了。他心里已经明白皇帝为什么带佟朝云出来,原来是人活不了多久了。

      苏庆舟站在旁边,叹了口气,低声说,“皇上不肯认。”

      白蔓看着皇帝的背影,皇上还是爱佟朝云,破例带他出宫来。他想起那年山庄佟朝云买的喜饼了,当时得胜还调侃说佟朝云抠门,有贵的不买,买这么个便宜的,可能一开始就注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吧。

      “庄子里有新摘的菜。”皇帝进了屋子,看见佟朝云醒了,她开心的和他说,“吃完饭休息一会,朕再带你出去转转。”

      佟朝云见了白蔓,心情好了许多,便同意地点了点头。

      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吃完饭,皇帝叫人在石榴树底下放了一张榻,两个人躺在榻上晒太阳。

      石榴树上挂着的果子还是青的,一颗一颗坠着。

      “可惜不是季节。”皇帝看着树说,“要不然可以摘石榴吃。”

      她偏过头,看着佟朝云,“你记不记得宫里的石榴树吗?”

      佟朝云当然知道,每年石榴树开花结果,宫里的郎君们都会去那玩。

      “你刚来养心殿的时候。”她的手搭在他身上,看着他笑,“每天各种花样的讨好朕。你给朕摘了一个那么大的石榴,放在你腰间的袋子里。朕看见的时候都惊了。”

      她一想起那时候佟朝云像一只小麻雀一样,每天叽叽喳喳的飞来飞去。一开始吵得她头疼,后来习惯了,他要是不说话她还不习惯呢。

      “那时候朕就很好奇。你那小脑袋里,怎么那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

      佟朝云想起来了,那一次,他为了去看赵阳,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回来差点卷进皇帝的家事里,挨了一顿训。他挑那颗石榴的时候,心里想的哪里是讨好。

      可是他不知道,皇帝原来是这么想的。

      “臣侍没想讨好皇上。”佟朝云眼睛望着树上的果子,“臣侍当时就是做一个奴才该做的事情。”

      皇帝侧过身来,手撑着脑袋,看着他。“你还不好意思承认。”

      “朕当时就应该揭穿你。问问你讨好朕,有什么目的。”她笑得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养心殿的人都看出来他在讨好她了,他还否认。

      佟朝云懒得和她争,“因为皇上脾气不好。”

      佟朝云想了想,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皇帝,“臣侍当时只是想让皇上开心。皇上开心了,奴才们的差事才能办的轻松些。”

      皇帝笑出声了,她就知道,他是在讨好她。

      她看了他很久。日头从树叶的缝里落下来,一点一点移过他的脸。

      “你后悔吗。”她忐忑地等着答案。

      佟朝云睁开眼看着皇帝,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二十年里他在朝堂上、在宴席上、在无数人面前见过,一直是沉稳的深不见底。可是今天那里面有了一点碎的东西,像水面上晃着的日光,一碰就散。

      他看了好一会儿,“不后悔。”

      皇帝终于放心的笑了。她眼角的眼泪滴了下来,落在佟朝云的脸颊上。

      她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嘴角,“要是重来,你还和朕在一起吗?”

      “不了。”佟朝云闭着眼睛说。

      皇帝的手指抖了一下,“那你要和她在一起吗。”

      “也不要。”佟朝云拒绝得很快,他都不需要多思考一下子。

      微风吹着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想,佟朝云陷入了沉思,他想这一切都怪他太贪心了。

      他贪心赵阳的好,导致赵阳远走他乡。他贪心皇帝的爱,他和皇帝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重来的话……”他睁开眼睛,话讲得很慢,“臣侍什么都不想要了。臣侍就拿着那点钱出宫,买一块地,自己一个人生活。”

      皇帝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问道。

      “那伏城和姝雅。”皇帝的声音很低,里面夹杂着难过和不确定,“你也不要了吗?”

      佟朝云想了很久,眼角又流下泪来。

      他还是太贪心了。

      “臣侍要孩子。”他舍不得这两个孩子,虽然她们长大后这样不听话,他还是舍不得。

      皇帝苦笑了一声,把人揽进怀里。

      “可是没有朕,你生不了他们两个啊。”她笑得那样卑微,哪里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俨然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普通女人,“我们三个是一起的。你要一个,就得都带着。”

      佟朝云没有再说话,他不想要她,他只想要两个孩子。

      可是这话没有用。

      日头斜下去,石榴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把两个人都盖住了。

      “这辈子过得太累了。”过了好久,他才又开口,“臣侍只想要安静的日子。”

      ——

      夜里睡下,窗外有各种虫叫的声音。

      佟朝云睡不着,他舍不得睡。睡了,明天一醒,他就又回到宫里那四方天去了。又是药,又是太医,又是隔着那道宫墙数日子。

      他睁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窗外的虫叫,听得心里都觉得敞亮了许多。

      皇帝的手臂环过来,把他抱住,“明儿中午咱们才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如果我死了,你可不可以把我送出宫,埋在外面。”

      皇帝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她才问他,“那朕埋在哪?”

      “臣侍不要你。”他就知道她不会同意的。

      “那不行。”皇帝把他抱紧了,“咱们两个不能分开,生同衾死同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番外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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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