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酌言

2、第 2 章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整个京城都将皇甫家公子失明的消息传开了。
　　流言蜚语四起，有人说是昨日给侯府倒夜香的小姑娘误闯了府内花园，恰巧撞见了皇甫公子；又有人说是府内厨娘的远方亲眷进府省亲，小姑娘没见过世面对什么都好奇，自告奋勇地去给皇甫公子送吃食，本想着见见这位少年英杰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却不想是个瞎的；还有人说是皇甫侯爷又收了个义女，一个来自市井的小姑娘，少不了喜欢与人闲聊唠嗑，一不小心就将府里瞒了好久的消息给说漏了嘴……总之说来说去，人们知道了三件事。
　　一，皇甫琛瞎了。
　　二，消息是个小姑娘说的。
　　三，侯府将这件事隐瞒了很久。
　　一时间，京城上下无人不在谈论这件事，有人为之扼腕叹息，有人为之幸灾乐祸，有倾慕皇甫琛的女子为之伤心落泪，有与皇甫言相熟的达官贵人借机拜访又不敢一探究竟。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贵族公子的风闻辛秘最多也就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付之一笑便也忘了。而对上面的人和相关的人来说，这件事引起的波动是相当之大的。
　　据说此消息一传出，皇甫琛的外公李元光大将军当场惊得不小心将手中皇帝御赐的潋滟杯给摔了，继而大怒，拍断了梨木桌的一角，然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动身赶往侯府把事情弄个清楚。他这般愤怒，大抵是因为三个月前他的爱女——也就是皇甫言的夫人李慕雪落水丧命，至今尸骨还没能找到。他愤恨，这个皇甫言非但没能保护好他的爱女，现在就连他孙子都照顾不好。
　　另外一边，传闻中那个消息的散播者由于整夜的失眠，睡到日上三竿才将将起床。不过也正是托了彻夜思想斗争的福，她已经想通透不少，并学着将心中的包袱放下。
　　此刻她正心事重重地在厅堂里吃着“早点”。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匆匆走进来，见到某少女在，顿时一改之前严肃的神色，笑眯眯地拖过一张凳子坐在少女边上。
　　“小雅，你这是吃的早饭呢还是午饭？”
　　穆雅瞥了他一眼，一点一点掰着手中的馒头，细嚼慢咽，懒洋洋地说：“大师兄，出门左转，自己玩吧。”
　　“咦……”年轻人狐疑地看着她，“你似乎有点不对劲啊，平日里不缠着我就已经很不错了，今日倒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穆雅就郁闷：“大师兄，要不是你从小尽灌输些捉弄人的法门给我，害得年少无知的我，跟你狼狈为奸而不自知，前几天我至于……我……唉……”长叹一口气，她的头重重地磕在桌上。
　　“哟呵，狼狈为奸都用上了，你的书就是这么读的么？”大师兄许若风敲了穆雅一下脑袋，说，“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师兄长师兄短地缠着我，成天叫我带她出去玩，什么好玩的热闹的都要去掺合一脚，看到人家着了你的道就笑得比谁都开心。啧啧啧，哪次的烂摊子不是我给你收拾的？没想到现在还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真不知道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师妹哪去了。”
　　穆雅抱着头，撅着嘴，瞪着这个比她大了七岁的师兄，不满地说：“烂摊子你是收拾了，可是到爷爷面前你总是都推卸的干干净净，害的被罚的每次都是我。”
　　许若风适时咳嗽了一声。
　　“师父呢？”他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大概出去了吧，我起来就没见着他。”穆雅端起碗继续吃早饭，随口又问，“大师兄你这么急匆匆是有什么事吗？”
　　“哦，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事儿，就是刚刚从外面得知皇甫家的公子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就瞧见穆雅手中的碗失去支撑跌了下来，摔了个粉碎。

　　少女蹲在墙头，犹豫地望着墙内。
　　在高墙内的榕树下，她再一次见到了他。皇甫琛安静地倚在浑然天成的榕树根椅上，闭目小憩，适时微风习习，暖而不热，爽而不凉，好不惬意。穆雅看着他如此安逸的样子，反倒有些不忍心打搅他了。
　　迟疑了片刻，她想自己还是回去吧，改日再登门拜访跟他解释清楚就好了。
　　下定决心，正待她转身离开，一只姜黄色的大肥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榕树盘根错节的树根上，迈着它的小短腿悠悠朝皇甫琛爬去。
　　眼尖的她一下子发觉了肥猫的存在，并瞬间在脑海里判定这只猫再这么爬过去必定会惊扰到皇甫琛。
　　本想放着不管，但想到皇甫琛安逸的睡颜。
　　“唉，真麻烦。”她无奈地挥舞着手臂，低声驱赶，“去！去！”还不时挤眉弄眼，完全没察觉到她与肥猫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星半点。
　　眼看着猫儿慵懒的步伐就要踩到皇甫琛，她再也按耐不住猛地一挥手，哪知谁她作幅度过大，重心不稳就要摔个狗吃屎！
　　这样也想摔到我？她张扬地轻哼了一声，足尖轻点墙面，借了个力朝榕树的枝丫跃去，还特意在空中潇洒地旋转，准备来个完美着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得意忘形的她并未注意到脚下正是一根待修剪的残枝。
　　“啊！”一声悲惨的低呼夹杂着猫儿受惊的尖叫，穆雅直接仰头自树梢跌落，还姿势不雅地栽到了皇甫琛的身前，并成功“叫醒”了他。
　　“谁？”睁开双目，皇甫琛似乎永远都处于戒备状态，他自然地伸出手，正好触碰到她龇牙咧嘴的脸，一触就缩了回去。
　　“我我我……不是坏人！”少女忙忍痛爬起身，“昨天我来过，你还记得吗？”
　　皇甫琛皱着眉：“昨天……明湖？”
　　“对对对！就是我！”
　　闻言皇甫琛稍微放松了神经，淡淡地问：“姑娘两次翻墙见我，不知所谓何事？”
　　“这个嘛……哈哈哈……”穆雅干笑，见皇甫琛耐心等着她的下文，那双无光的黑眸视线掠过她不知道落在何处，实在有些煎熬难耐。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远远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凌乱的阻拦声和喝斥声。
　　“将军大人使不得这使不得呀！”
　　“滚开！老夫今日见不到自己的孙子就不姓李！”
　　“可是侯爷早上出门还未回来，少爷也跟着出去了，不在府里头啊！”
　　“怕是皇甫言躲着不敢出来见我吧？！我的琛儿，外公来看你了！”
　　……
　　声音越来越近，少女看了看声音来源的方向，透过曲折的林木假山，隐隐已经看到那几人的衣裾，顿时苦了脸：“不是吧，上次是家丁，这次是李将军。哎哎哎，总之——”
　　“剩下的话晚点再说。”皇甫琛突然打断了她。
　　“诶？”
　　“你不是会轻功么，带我出去。”
　　“啊？”
　　“啊什么，我们到外面再说。”他神色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人声越来越近，穆雅又一次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扶着皇甫琛，带他纵身越出高墙之外。

　　“将军大人，这侯府您都走遍了，我就说少爷不在家。”老管家何文书擦着额间的冷汗，侯爷吩咐要全力阻拦的，却还是拦不住。
　　李将军找不到人，流言也没能查证，顿时又急又怒，急的是不知外孙现在的情况，怒的是女婿迟迟不肯现身。
　　“琛儿在哪里？！琛儿在哪里？！”他一把抓过老管家，逼问。
　　可怜的老管家被抓的喘不过气来，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元光气急，将他丢在一边。
　　正在这个时候，一人上前拜倒在他脚下，神情悲痛，几要怆然泪下：“岳父大人！小婿有负于您啊！”
　　消失了大半天的侯爷皇甫言终于出现在了李元光的面前。

　　大街上的茶馆门口，店小二刚不耐烦地打发了一个丑陋的小乞丐，就赶紧回到大堂里。大堂的气氛有些怪异，茶客们纷纷窃窃私语，不断打量着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和少女。倒不是被他们的外貌所吸引，而是他们发觉了一件事——那个少年是由少女牵着进馆子的。更简单明了地说，这个少年眼睛看不见，且正好和茶客们口中唠嗑的对象不谋而合。
　　少年自然是感受不到这些人异样的目光的，只有少女被看得不舒服，唯有坐到背对众人的方向方才好些。
　　可即便如此，茶客们使用的字眼，比如“皇甫”，比如“瞎”，比如“泄密的小姑娘”，还是不时传到两人的耳朵里。
　　“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说的你相信我……”穆雅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欲哭无泪，从前只有她让别人欲哭无泪的份。如今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从客观事实来看，昨日她刚知道了这个秘密，今天消息就传了出去，流言中还有她的一席之地，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嗯。”皇甫琛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波澜不惊的表情让穆雅吃不准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一颗心稍微放松了下来。
　　盯着他看了良久，她迟疑地说：“你……是不是……这个样子……怕见从小疼爱你的外公啊……”
　　皇甫琛动作一滞。
　　穆雅继续小心翼翼地问：“你的眼睛……不会好了吗？”
　　皇甫琛垂下眸子，没有搭话。
　　穆雅以为触到他伤心事不敢多问，只得想办法转移话题。
　　“我叫穆雅。”她嘴角扬起一丝明亮的笑容，“皇甫琛，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她堂堂相府千金，与侯府公子同是这京城最显耀的贵女名流，想必总有耳闻吧？
　　而他的回答却是——
　　“没有。”
　　“上回皇上寿宴上我还听到过你献诗呢。就是光顾着吃忘了抬头……之前的事就罢了，今日我们也算是认识了，交个朋友如何？”
　　“谢谢你的好意。”皇甫琛放下手中的茶杯，表情冷淡，“我不需要朋友。”
　　“……这……”这可是她第一次遭人拒绝啊，且不说她家世优越，就是她幼年丧父丧母，从小就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平时也是作威作福惯了的，还真没遇到过这样的冷遇。或许是出于先前闯祸的愧疚，或许是因为同情他不久之前刚经历了丧母之痛落水之灾，或许单纯就是被激起了斗志，穆雅摸着下巴决定，不管怎样，这个朋友，她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