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封魔录》云宗飞

4、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奇书得。

　　“谢村长，文枫他们前去黑雨寨议事，怎的一月时间还不回来？”

　　老刘头心急的询问着梧树下安坐养神的中年男子。

　　“刘叔不必担心，大威那孩子和文枫情同手足，此去虽然路途艰险，可文枫定然不会叫大威有任何差池，刘叔尽管放心便是。”

　　说话者，便是谢家长子，谢寒。

　　万物乾坤，斗转星移，掐指一算，谢家来到姑苏偏郊燕子村定居，已有十三个春秋。

　　燕子村地处苏州东南，是一个不算多出名的小村庄。

　　村里原本只有寥寥二十五户人家，可近些年来，人丁兴旺，迁居者甚多。

　　这里没有什么名川大河，也没有什么人文古迹，唯一值得一览的，便是每逢春夏，燕子山深处，那成群结队，叽叽喳喳欢快飞舞的雨燕。

　　谢家初时来到此地，原著居民尚未得教化，淳朴的乡情，友爱的村民，都让得那个曾经辉煌，现在千疮的谢家得到了不少心灵的慰藉。

　　一向锦衣玉食，过惯了奢华生活的谢家，眼看相亲相爱的邻里仍然住着瓦片惨败，破陋不堪的小茅屋；仍然要看天吃饭，贡天度日；仍然要最原始的三五结队去往密林深处狩猎，忍饥挨饿，心下实在难以过意。

　　谢老爷子尚在时，便与两个儿子着手改善大伙生活，他们瞄准了这里最为丰富的资源——雨燕众所周知，取燕巢中燕之唾液微羽，可以入药，虽非名贵之燕窝，然其养颜清肺之功效，比之寻常药材，一来无副害，可长用；二来可入三餐，作为食材。

　　既已谋定，谢寒谢东与苏慕白三人，每年三至五月，便会入山，寻绝壁之燕巢，取些许燕之唾液微羽，一去半月，往往收获颇丰。

　　谢家先将原料制成的成品挨家挨户的予以分发，燕子村众生食之大赞，以为乃仙家之物，取名琼药。

　　征得村长同意，谢家便与村中青壮年约定，将制成的琼药售予苏州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双方就此签订供销协议。

　　果不其然，琼药上市，叫好一片，市场脱销，供不应求。

　　谢家不敢占盈余之大头，便将所得红利全部赠与燕子村，几年功夫眨眼，燕子村改头换面，再不见以往穷困潦倒，人人穿新衣，家家添新房，户户养牲畜，自此成为苏南颇为小康的村落。

　　老村长与谢老爷子当年一同去世之后，村长的位置，自然落到了谢家嫡长子的头上。

　　好事多磨难，燕子村一跃脱贫，自然惹得周遭山野势力眼红心妒，经常会有一些流窜强盗，或者落草山寇前来滋事，这黑雨寨，便是其中实力最为庞大者。

　　话说小文枫四岁来到燕子村，居然没有一丝一毫贵公子的架子，很快的便和村里的孩子打成了一片，那老刘头的长子刘大威，便是小文枫的死党。

　　谢老爷子身体日差，当年一招击毙黑衣人，已是大动元气，老爷子自知命不久矣，遂违背奈何宗门规，在来到燕子村的第三日，便开始着手教孙子奈何刀法。

　　小文枫天资绝佳，身体基础扎实，对武学也颇为痴狂，四岁开始练刀，八岁时便超越其父伯，将奈何刀法练至一十三路，谢老爷子深感欣慰，就在当年，含笑而终。

　　可怜谢渊八十载人生，年轻之时无数荣誉加身，死后也不过化为一抔黄土，葬在了不为人知的一个小山村。

　　谢渊撒手前，曾将谢家内人招至身前，将与王大师多年前的密谈透露出来：风雨飘摇擎天坠，骄龙潜游落难池。

　　本心不忘燕子下，苍天若怜谁人知。

　　三五轮回抬头日，漫川枫叶红遍时。

　　他朝若痴寻柴去，是非功过千古思。

　　老爷子活过了前半程，却再也看不到后半路。

　　小文枫痛哭七日，将爷爷独自告诉他的三个遗愿牢记心中，此后更是勤于习武，在他十六岁成年之时，已是习会二十九路奈何刀法，终成为谢家之骄傲。

　　面对着黑雨寨日渐过分的挑衅，谢文枫少年脾性再也按捺不住，便和村中稍有武艺者一同穿过燕子山，去往那黑雨寨做最后的了断。

　　自出发日起，而来一月有余，至今仍未有消息，当然引起了村中的担忧，这也不无道理。

　　山路险隘，猛禽遍地，一座高高的石头山上，矗立着一座大寨子。

　　这寨子平日里寨门大开，寨众于门前列队巡逻耀武扬威，可今日却是一反常态。

　　那漆黑的大门紧掩，那丈高的桅旗脱落，那火热的炊房寂静。

　　谁也不知道这远近威名赫赫的黑雨寨，今个是怎么了。

　　“阿六！快，你快于地道潜行，顺着走半个时辰便会出山，然后前往苏州城黑雨堡本部处报信，将我等罹难讯息说与堡主大人，请他来为我们兄弟报仇！！”

　　一个满脸胡渣，头裹包巾，浑身是血的大汉，此刻正对着一个只有半边头发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男人神态焦急的说道。

　　“使不得啊寨主，我猴阿六怎么能在这寨毁人亡的危机时刻，弃寨主与诸位兄弟于不顾？此非大丈夫所为！寨主，就让我去杀了那个带头使刀的王八小子！！”

　　这被唤作猴阿六的小个一听寨主要自己先行离去，立马双手环抱壮汉，死死不肯离去。

　　“糊涂！阿六，这小子武艺甚是高强，刀法更是诡异莫测，此番我黑雨寨是啃了一个硬骨头！寨众兄弟这回性命多是不保，我等大仇能否得报，全靠你了！！”

　　猴阿六见那校场当中的少年，一把朴刀遍体纷飞，光影漫漫，一人独战本寨三大档头兀自犹在上峰，咕嘟一下咽了口吐沫。

　　“寨主，若是不能力敌，还请速速退逃！阿六这便离去，前往苏州城通报堡主！！”

　　“且慢。”

　　猴阿六正准备离去，听得寨主突然叫住自己，暗叫糟糕。

　　只见那壮汉从怀中摸出一个黑铁，将它交于自己道：“这黑铁乃是信物，堡主的随从若是不认得你，你便将这信物交付于他，就可得见堡主！！快去罢！！”

　　那壮汉交代完毕，拍了拍阿六肩膀，旋即虎吼一声，翻身杀入战阵。

　　猴阿六看了看那黑铁信物，立马回神塞入怀中，伸头缩脑的瞧见周围没人，三下五除二便钻入后堂密室，顺手捞走了十数个金锭，打开密道撒腿就跑。

　　黑雨寨一干人等此刻皆是被那少年一人*入校场东北角落，大多数的小匪皆是蜷缩不敢上前，只本寨的三大档头还在苦苦支撑。

　　“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跑来这撒野，给我纳命来！”

　　黑勇恼怒之极，手中狼牙棒一棒一个将那些畏缩不前的小匪通通打成肉泥，咆哮着杀入四人战圈。

　　“呦吼，你这寨主也忒不讲情面，连自己手下都杀？”

　　少年见到黑勇抡棒而来，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嗤嗤一笑。

　　“谢文枫！我黑雨寨只不过封锁了燕子山南区而已，东西方向雨燕窝来年还是你们燕子村的，这等让步，还不满足你的胃口吗？”

　　黑勇见他刀光劈来，急急闪躲，险些被划破肚皮。

　　不错，这被他四人围攻的少年，正是那离家一月有余的谢文枫！

　　谢文枫年方十七，已然身长八尺，体格健硕却不粗犷，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生的是寒星眼*光两道，剑字眉画傲气如霜，黑发飘散画海浪，细唇削薄风微扬。

　　“南区？啧啧，我好像跟你说过，整个燕子山都是我燕子村的地盘吧？是我忘了，还是你黑寨主记性不大好？”

　　谢文枫嘴角挑起，再度变换刀法。

　　他出招皆是狠辣攻势，刀劲奇大且连绵不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浪方休后浪便接踵而至，涛涛兮如九天飞瀑，呼啸兮似腊八寒风，指教黑雨寨四人架格遮拦无休止，手忙脚乱力气衰。

　　“这小子刀法真他娘厉害，太厉害！！”

　　“寨主和三大档头说话间就要死啊这是，那谢文枫什么来头？？”

　　“哇，我都想拜他为师了，看着真他么过瘾啊！！”

　　此时场内多处的交战双方，早已慢慢的被正中那少年精妙磅礴的刀法所吸引而忘记了战斗。

　　那一刀一式，不仅仅是气势上的冲击，更是心灵的俘虏。

　　先贤曾经说过：战斗的最高境界，不是用武器杀死敌人，而是用招式征服他的心。

　　杀人只是*不得已的手段。

　　场中黑勇等人哪能没听到属下所言？身为头领的他们，此刻胸中气血翻涌，羞愤不已。

　　“你们四个不是我对手，我也知道你们怕死，所以给你们两条路，要么消失人世，从此黑雨寨彻底除名；要么留下，黑雨寨成为我燕子村附庸。”

　　谢文枫一刀拦腰斩横扫而去，磅礴刀气荡开四人，随即双手负于身后傲然说道。

　　黑勇四人被刀气冲击，踉踉跄跄站稳脚跟，一个忍不住，皆是不约而同的喷出一口鲜血。

　　“咳，到底是毛小子，做事留一线的道理你家大人没有交过你吗？好歹我黑雨寨也是一方巨擘，这等苛刻条件，叫我等如何答应？”

　　黑勇单膝跪地强忍住胸腔骨碎的疼痛，一字一句的吼道。他狠狠的握了握狼牙棒，奶奶的，这小子的刀还真是厉害！

　　“哦，是吗？你们真的不愿意接受第二条路？好吧，我性本善，怎奈仍要徒增杀孽，哎。”

　　谢文枫扬起手中朴刀，就要做出最后一击。

　　“谢少侠等等！我，我胡桂愿意诚心归顺！”

　　那黑雨寨二档头胡桂，眼见谢文枫提刀起势，立马吓的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谢文枫见状，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还有我！我吴海也愿意诚心归顺！！”

　　还未等谢文枫开口，大档头吴海也紧接着跪地求饶。

　　“胡桂，吴海！！你们！混蛋，我平日里待你们如何？何以对我忘恩负义！！”

　　黑勇眼见着自己曾经出生入死的搭档，竟然都倒戈而去，登时虎目圆睁，破口大骂。

　　“黑勇，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番形势我们当然另投明主，你，你不要怪我们。”

　　“白浩！你还不过来？不然一会谢少侠动了杀心，你和黑勇都得死！”

　　谢文枫没有说话，仔细打量着黑勇和那三当头白浩。反倒是那胡桂与吴海苦口婆心的劝说，极尽溜须拍马之势。

　　“你二人投便投了，莫要再费口舌于寨主和我，一日兄弟终生兄弟，我与寨主十六年交情，甚于亲生，黄泉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白浩拍了拍黑勇的肩膀，苦笑不止。

　　“好，那此刻，我便送你们上路。”

　　谢文枫话音刚落，只听到噌的一声手中朴刀已然入鞘，干脆利落的解决了二人。

　　扑通一声，两个人影摇摇晃晃跪倒在地，头颅慢慢的滚到了白浩和黑勇的身边。

　　“你。。。！？”

　　二人对视半晌，皆是不知所以。

　　“我平生最敬重义之人，最恨谄媚之辈，此二人见风使舵，居心叵测，今日叛了你们，明日便可叛我。”

　　谢文枫话语轩昂，谈吐间隐透凌云之志，又不失慷慨机智。

　　“你们走吧，黑雨寨向来名声不好，为祸一方，就算今日我不除你，来日朝廷亦会出兵围剿。寨中众人我会遣散，能者、诚心者，来我燕子村，自当成一门活计；你等家人我亦不会伤之，这就归还；寨子中值钱物品你们全都带走，不然便会被付之一炬！我燕子村的利益，说什么都不会让与他人！你们要生活，来年开春我村中一百零三户男女老少同样要生活，对不住了！！”

　　谢文枫大手一挥，五六个老少妇孺便被燕子村村民带到了黑勇和白浩身边。

　　“老娘！孩儿，这！？我还以为刀剑无眼，你们都。。。”

　　黑勇自己死无所谓，他唯一的牵挂，便是自己七十岁的老娘和刚刚识字的两个孩子。

　　“阿勇啊，谢少侠一攻进来的时候，便找人将我婆孙好生的保护了起来，你爹死得早，娘当初没有好好教导你，以至于你最终落草为寇，现如今谢少侠给了你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你怎的愚笨至此，不知悔改啊！！”

　　老婆婆垂首顿足，声泪俱下，不住的拍打着不争气的儿子。

　　“姨娘，大哥他。。。”

　　“浩子啊，你本是落魄的镖师，也上过几年私塾，我满心以为你与阿勇长久如兄弟，必当将其带上正途，岂料，岂料你竟也不分是非，这是助纣为虐啊！！你俩，你俩非要等到刑场上才知悔改，非要气死我不成吗。。。”

　　“娘！娘您怎么了！！！”

　　话说老婆婆几十年的希望几近毁于一旦，哪个娘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为非作歹，杀人越货？是以痛心疾首间，一时毒火攻心，竟是晕死过去。

　　“谢文枫！你要作甚！！”

　　白浩见到谢文枫此刻闪身来到老人身边，立时大喝出声。

　　“这老婆婆乃是被你二人所气，毒火攻心，若不及时救治，恐气血汇集，压迫经脉，有生命之危！快，快差人取二两蜂蜜，少许薄荷叶，半盆清水，数根银针！！还愣着！？”

　　谢文枫一番交代下来，见到黑勇等人正愣神盯着自己，顿时一脚踹到。

　　“啊？哦！是是！嘶，你们都没听到吗？快！快他么给老子找！！”

　　要说黑雨寨占地虽小，但也是五脏俱全，不多时，谢文枫要的东西便悉数找到。

　　黑勇和白浩二人傻瓜似的盯着手法快若疾风的少年，那银针落点穴位巧妙，竟是不差分毫，有的穴位名称，就连习武数十载的黑、白二人都不曾知晓。

　　秋风瑟瑟，万籁俱静。

　　再给老人输入一丝护住心脉的真气之后，谢文枫长吁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

　　“咳咳。。”

　　“老娘！老娘你终于醒啦！！娘。。。”

　　看着慢慢转醒的老人，谢文枫心头也颇是开心。

　　多行善事，本就是谢家生性。

　　见到老人无碍，谢文枫朝着燕子村的大伙一挥手，便起身离去。

　　“大哥，要不。。。”

　　黑勇闻言点了点头，刷的一下跪倒在地。

　　“谢少侠！”

　　谢文枫转身回头，见到黑勇和白浩二人齐刷刷的跪在寨门正中，立马快步赶回。

　　“黑寨主，白档头，这是何意？”

　　“谢少侠，你先诛奸佞，后放我等离去，护我上下老小安全，又救了我母一命。。。这种种恩情，我黑勇只一身蛮力无以为报，特恳求谢少侠收留，我等自今日起，起誓改邪归正，永不为寇！！”

　　“请谢少侠收留，我等愿随寨主，起誓改邪归正，永不为寇！！！”

　　“永不为寇！！！”

　　上百道儿郎见自家寨主已然归顺，亦齐声大喝，那声响彻山谷，回荡在深秋的燕子山；百兽飞禽闻之肝胆俱裂四散而逃，宵小鼠类听之昼不敢入，夜不敢出。

　　自此，燕子山南区再也没有封锁，再也没有黑雨寨，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新名字：燕子村保全大队。

　　十数日光景已过，这天，正在巡逻的大队成员探子来报，一队人马约莫二十人，自苏州东南门而出，直奔燕子村。

　　有道是：前朝好心收善匪，阴差阳错惹是非。毕竟燕子村如何解围，善匪最终能否持心立正？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