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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因为有钟鼎跟着的缘故,我们像遛乡的戏班子一样地进了镇。挨门挨户的乡邻都出来打招呼,但是我相信他们自己招呼了些什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嘴里虽然跟我说着话,眼睛却全看着钟鼎呢,就彷佛钟鼎已然提前穿上了戏袍子一般。
      钟鼎脸都红了,又有些惊慌。也怪我,唯独忘了提醒他这一出了。好容易进了家门,照样有无数的人跟进来,彷佛我们家真要搭台唱戏似的,钟鼎就有些不知所措。好在乡邻们站了一会,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完了,也就都散了。
      我爸妈有些拘谨地乐呵着,我爸说:“早等着你们了,让你二哥到镇东口迎你们去了,也不知迎哪去了?给你们打电话也打不通。”
      钟鼎历经了一番围观,这时发愣地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了。就直问我爸妈身体好。一会的功夫,竟问了两遍。
      我说:“我们没走大路,翻山过来的。山上可能没信号。二哥往东口哪能迎着我们啊?”
      我妈问:“车站那没有三轮车啊?”
      我说:“有啊。”
      我妈说:“那咋还受这个罪呢?不坐车,去翻山,可不累着了。”问钟鼎:“累了吧。”
      钟鼎忙说:“阿姨,不累。”
      我其实交代过钟鼎的,见着我爸妈喊叔婶,他刚一见面的时候还喊了,现在一紧张又忘了。我妈听他喊“阿姨”,倒愣了一愣,有些别扭地“啊,啊”了两声,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就悄悄地对钟鼎做“婶”的口型,钟鼎几次三番没看明白,急得把头伸过来问我:“什么?”
      我跺脚说:“婶,喊我妈婶。”
      “哦,”钟鼎如梦初醒坐下对我妈说:“婶——”我妈一看他,他顿时又哑住了,憋半天才说:“那个,婶,你身体挺好的?”我都快被他气笑了,这已经是他第三遍问我妈身体好了。
      但是我妈却很高兴,彷佛头一遍听到似的,乐着说:“好,好。”
      说话间我二嫂把我二哥叫回来了。我妈就张罗着吃饭。天热,饭桌就摆在院子里。我们家还是老封建,没有女客,女人就都不上桌。但是我担心钟鼎紧张,就装傻充愣挨钟鼎下边一坐,我爸瞪我我全当看不见。当着钟鼎,我爸终于也没好说什么。我大嫂二嫂就一样一样地往上端菜。我二哥给钟鼎倒酒,钟鼎连说不会喝酒,我也跟着作证,我二哥也就准备算了。但是我爸说:“头趟来,哪有不喝酒的?不会喝,就少喝。就只喝一盅吧。”这下我也不好说什么了。钟鼎更不敢说话。只好由着我二哥倒了一盅酒。
      我爸就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钟鼎各种问题,我二哥就见缝插针地招呼钟鼎“吃,吃。”我悄悄的打量那酒瓶,这算是我们镇里卖的最好的酒了,但是即便是涨价了,也最多二三十块钱一瓶。我很担心钟鼎喝了会不舒服,就不住地问他们喝完了没,喝完好吃饭。我爸就又拿眼睛瞪我。
      好在我爸说到做到,并没有逼钟鼎再喝第二盅。我一看收杯子了,赶紧去锅屋给钟鼎拿馒头端稀饭。我二嫂就拦着我说:“哎呦,上回小秀进城上你那去,俺可听她说了俺这妹夫长得俊,可谁成想咋长这么俊呢?又斯文又有气派,一看就有文化……”我虽然嫌她啰嗦起来没个完,但是心里也得意。
      我妈也说:“人是长得不赖。就不知家里……”
      我二嫂说:“人家里也不错。电话里红花不都说了吗,人家是上海的,上海!大城市,听见没有?”
      我妈被我二嫂一喊,就点头说:“哦,哦,不错,不错。”

      吃完了饭。我二哥和大嫂都回自己家了。我二嫂在屋里跟我妈叽叽咕咕地嚼着舌头,我爸和钟鼎坐在院子里说话。到了这会子,我才有功夫着起急来,这院子也不知道怎么归置的,堂屋外面的墙上依然是挂满了东西,锅屋外面仍旧是摊着缸桶瓢盆,地算是扫过了,可有什么用啊,满院子照样是鸡来狗往。咦,我刚注意到,院西南角的矮墙怎么还扒开了一截?怪不得刚才能一下子涌进一院子的人。这下好了,母鸡进出都不用飞了,连邻院的小鸡都能随意进来啄食拉屎了。屋山头的旱厕仍旧大敞着,也不安个门。堂屋西边的窗户倒用塑料布糊了个严严实实,可这都端午了,还怕进风呢?真是该敞开的不敞开,不该敞开的全敞开。
      “爸,咱那院墙怎么扒开了一截?”我问我爸。
      “头阵子你二哥说要把拖拉机停这院里,大门进不来,他就扒开点院墙。”
      “那拖拉机呢?”
      “没开来,他后来又说不停这了。”
      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进了屋。
      屋里也好不到哪去。条几上还是一堆堆的瓶瓶罐罐,也不知道都装些啥。八仙桌算是刚搬出去吃了饭,总算还利索些。可椅子上却放着个铁锅。西间屋里,因为窗户外面钉着塑料布,显得很暗,影影绰绰的也是东挂一件衣服西放一床被的。我妈和我二嫂坐在床上,全然没看见我站在门口呢,倒顾自说得欢天喜地的。
      好容易我二嫂咕叽完走了。我进去对我妈说:“不是再三再四地跟你们说了吗,让你们把家里好好归置归置,你们这都归置的啥呀?”
      “归置了呀。”我妈说。
      “你这叫归置了?你看你这一屋子挂的衣服,你再看看外面一院子的鸡屎,还有那茅房也不安个门,院墙也不堵上,这都什么天了窗户外面还钉着个塑料布,准备伏天捂痱子的吗?”
      我妈一看我生气了,也有些着慌了。忙说:“这院子俺早上扫过的呀,可那鸡也不能不让它拉屎是吧。那院墙是你二哥扒开的,死老二说停拖拉机的也没见来停。这窗户早说拽下塑料布的就老是忘,一会子让死老头子拽下来。”又陪着小心指着眼前的衣服问我:“这衣服挂这,不碍事的吧?”见我没吭声,又忙说:“那收了,都收了,都归置到柜子里去。”
      我说:“妈,我在电话里跟你怎么说的啊,你到现在才归置。”
      我妈说:“俺早归置了呀,老二媳妇帮着俺归置了一早上呢。”
      “俺二嫂?”我简直气疯了,声音也高了。“她自己家里都摆置得跟狗窝似的,你让她帮你归置啊?你还不如不归置呢。”
      这时就听见我爸在外间咳嗽,然后吐了一口痰说:“俺这个家像狗窝,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还没出门呢,就不知道怎么折腾你爹娘好了。说你那婆婆有啥子洁癖,俺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就没听见过有得这个屁病的,还不是扯洋蛋!”我爸说完,“嗑嗑”地在门框上敲了敲烟窝子,把烟袋往门鼻上一挂,背着手就出门去了。
      我被气的哭了起来。我妈就骂我爸:“死老头子,灌了白尿不说逛你的去,搁这骂起闺女来了。”又忙劝我:“花儿,你别理会你爸。你说哪还要归置,妈这就归置,啊?”
      其实我也没生我爸的气,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特别难过。看着我妈忙着把衣服往柜子里塞,过后又抱着床被子来回转身不知该往哪里放,我又觉得特别对不起我妈。眼泪更往下掉了。我擦着眼泪说:“妈,你别归置了,就这样吧,挺好的了,真的,挺好的了。你不用再归置了。”
      我妈迟疑地说:“真的?就这样……就行了?”
      我说:“行了,甭归置了。”
      我妈显然松了一口气,坐床沿上问我:“你说你那婆婆有啥子洁癖,到底啥叫洁癖啊?”
      我正想着该怎么解释,猛然间又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钟鼎呢?
      我爸刚才背着手一人出去了,那钟鼎呢,钟鼎去哪了?
      我顾不上跟我妈解释洁癖了,赶紧跑到院子里。院子里没有。我又跑出门。门外也看不见。我又折进来。这时我才看见钟鼎正一路低头瞅着自己的鞋从屋山头的厕所里走出来了。
      “这个厕所实在太脏了,地上都是尿。”他左右看看没人,小声的,愁眉苦脸的对我说。
      我没说话,就点了点头。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我突然觉得特别灰心。而且头一次,并不想把这灰心告诉他。
      晚上,我和钟鼎都住在我大嫂家。我大哥在广东打工,离得远,这次没回来。我就跟我大嫂睡西间,钟鼎跟我侄子睡东间。睡下一会之后,钟鼎给我发短信问我睡着了吗。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回他说睡着了。钟鼎就呵呵了两声。他说他睡不着。我说可能是不习惯吧。他又说他想我了。我说忍着。他建议说,我们起来一起溜到院子里去吧。我说被别人发现了多不好。他说没事的我们悄悄的。我说不要你忍着吧我大哥和大嫂分开那么久了人家怎么过的。他说你大嫂没有你美你大哥当然能忍住了。我说呸。过后一会钟鼎又说红花我跟你说件事啊。我说什么事。他说你家那个厕所我妈绝对不能进啊。我说嗯。他说那我妈上厕所怎么办呢。我过了很久才回复他说等明天再说吧。这回他没有回音了,大概已经睡着了。而我整夜都没怎么睡着,我完全不能想象曲姨进到我家的样子,每次一想,自己的心都像僵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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