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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这是听来的一段故事。
      听到这段故事是在这年七月中,我和女友美子去安徽南部的天柱山游玩。美子后来说,我们一进宾馆的时候她就看见她了,我们进去时,她正好从楼上下来。这个我倒没在意,我印象中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在当天傍晚,我们在宾馆对面的小餐馆里,那时我们点了菜,正在等待中,因为有一个旅行团先一步也在那家餐馆订饭,所以我们的那个等待啊,真是令人切齿的漫长。我屡次想换一家餐馆,但是美子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说她累了,再也舍不得和屁股下的椅子分离了,于是我们只好在我的切齿与她的慵懒中继续等待下去。
      估计是懒得改变姿势,美子就这样顺势的靠在椅背上望着西天的晚霞,我有时候追随她的目光也回头看一下夕阳,夕阳很美。但我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桌子上看着她,她更美。也许是落日橙色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的缘故,有一阵我简直想抱着她和她拥吻了,但是我又不愿打破她慵懒的女神一般的姿态,况且,在这皖南的小县城里,太那啥大概也不好吧,因而,为了降低自己的荷尔蒙,我人为的左顾右盼起来。
      我先看了看这县城的街道,停泊在街道一侧的几辆农用机车,还有悠闲踱过马路的一小撮鸡群。随着鸡群踱步的方向,街对面有一溜低矮的门面房,全都灰濛濛的,隔着暮色看不见里面都卖些什么。这些个灰墙灰瓦的矮房子歪歪斜斜的挤靠在我们住的高门巨户的宾馆旁边,显得非常不协调,就像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围着富豪行乞。
      随后,我就发现了原来此刻眺望晚霞的不止美子一人,还有站在宾馆门廊上的她。那时,她穿着一件白布裙,披着头发,看不清脸,只见其扶着柱子,微仰着头,一直望向远方。但是,同样是看晚霞,她那个姿势和美子有很大的不同,虽然我也说不明白哪不同,但就是显得很奇异,不象是在眺望晚霞。我用手指捅了美子一下,示意美子看她。美子点头,原来她已经看见了。“你看她那个姿势……”我说。“嗯,就象是晚霞里能走出她的什么亲人似的……”美子一边说着,一边看看她,又看看晚霞。经美子一说,我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她姿势奇异的原因所在。真是,她那种眺望,真就像是在翘首企盼什么人似的。女人的观察力就是比男人强,在这一点上我简直佩服死美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爬山,乘坐一辆邋遢老旧的中巴车,一路喷烟吐雾,晃晃荡荡,沿着山道盘旋向上,约半个小时后,开到了天柱山的南大门外。虽然这门已经是在半山腰了,但是往上看,仍然觉得山势峥嵘,高耸入云。我一路被颠簸的七荤八素,下了车,预备找地先歇息下。回头正想征求美子的意见,却见她一边缕了缕头发,一边仍旧保持着一路以来若有似无的表情,完全当我是空气一般,仰着头径直沿着石阶朝山门走去。
      对此,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发火?这个不敢想,发火只会延长冷战的时间。假装不理她?这个也不敢想,假装不理她没准她会真心不理我。让她自己走?这个更不敢想了,倒不是担心她会走丢了,她可不是啥娇弱女子,让她自己走,我担心她会干出诸如径直回宾馆退了房,独自坐火车打道回府那样的事情来。
      对付冷战中的美子,办法只有一个,虽然这办法想起来都让人憔悴。最土但却最有效的办法——巴结,再巴结。
      我们冷战的原因,说起来也全无创意,是因为我的前女友心洁。前一阵,因为心洁的车在我家附近抛锚了,正赶上我回家时遇上,因为是小毛病,当然就帮忙修了一下。大热天的,我帮人家修车,人家是不是要给买瓶水啥的?结果就买了。我手上都是油灰,人家是不是要帮我开一下瓶盖啥的?结果就开了。结果我就趁着心洁的手喝了两口水。结果……
      是不是太没创意了?结果这狗血的喝水一幕就被美子看见了,还是在公交车上。我有时候都觉得这是老天爷瞧我这一阵子日子过得挺滋润,故意整我的。哎呦,我的老天爷,我拜托,您想整我,也动动脑子弄点好创意行不行,咱别照搬电视剧成吗?
      于是我滋润的日子过到头了,除了感叹人生如戏外我还能说点什么呢?说,也得人家愿意听啊。解释全没用。越描越黑。
      “那么巧啊,她车在你家附近抛锚了,她怎么不在我家附近抛一个?”美子说。
      “怪不得我说下班让你去接我,你说你忙让我自己坐公交,原来是忙修车啊,那还真是忙!”美子又说。
      “那水挺甜的吧,啥牌子的,农夫山泉的吧?”美子再说。
      “是啊,巧啊。就那么唯一的一次唯一的一瞬间都能被唯一瞬间而过的我撞见,哎呦,我也觉得是真巧,”她把脸逼到我的脸下,仰脸问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我快被冤死了。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被窦娥附体了。可有什么用?接下来,你无论说什么人家都笑笑。人家该来时来,该走时走。人家见到我爸妈时仍然是笑容可掬,春风满面的叔叔阿姨的喊着。人家甚至一如既往的帮你交电话费啥的……就只是交电话费的那只手啊,从那以后你可是再也甭想攥着了。
      你见过这种冷战吗?这种冷战简直太难受了,比完全不理你更难受。我是理科生,也是一个理智的人。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有一天也会发疯的话,那一定是被这种冷战方式逼疯的,疯在美子手里。
      冷战持续了半个多月。这期间,我从拼命解释到赌咒发誓,从上杆子陪笑到徘徊在疯狂边缘,终于进入了心灰意冷的境地。而美子,恰在此时态度开始回暖,在我行将被自己的心灰意冷活活冻死之前,及时挽救了我。我想,也许是她气消了吧,也许是她不待见我心灰意冷的状态吧,但我更希望,是她终于明白,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她。
      于是我趁热打铁,邀她去旅游。打算彻底把我们的关系弄和谐了。把齐心洁这三个字彻底从她脑子里挤出去——也从我的脑子里挤出去。
      可是,鬼知道究竟是老天爷没耍够我呢,还是窦娥就不打算从我的身体里离开了呢,就在昨天晚上,就在美子慵懒的看过晚霞夕阳之后,心洁来电话了。说她一直想谢谢我的,前一阵出差了,没来得及,这才刚回来,打算请我吃个饭。我当然连忙推辞,说自己在外地旅游呢。结果心洁也就没说什么,只说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就这样就挂机了,整个通话时间不超过一分钟,我觉得完全无懈可击啊,但是美子不这么觉得。
      “你为什么没说是和我一起去旅游?为什么把我回避掉了?”在宾馆的房间里,美子靠着窗台,闲闲的问。
      我知道完了,虽然我还在那里解释,虽然我还在那里指责她无理取闹,但我知道我一定会输。结果当然如我所料。
      “是呀”她冷笑道,“是没必要说啊。但也只是没必要和她说吧?这要换了别人,换了你那帮哥们,没准你舌头不是舌头嘴不是嘴地急着显摆说和我在一块呢吧。”
      “就是不是故意的才让人心寒呢。这说明在你的下意识里,你不希望她听到我的名字。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心里还有她。”她又说。
      一下子就讨论到我的下意识里,我该怎么解释?我无从解释。我实在是很生气了,她这也太无理取闹了。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虽然在生气,在指责她,但即便在那个时刻,我也知道我一定会输。只要我喜欢她,我就一定会输。而她呢,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赢,才这样有恃无恐?
      想必是。
      好吧,在背靠背睡了一夜之后,我一如既往的迅速放弃了充当硬汉,于是,我们又开始扮演各自的角色。我若无其事的陪说陪笑,她若无其事的面无表情。但是,说起来我的心情倒也不是很差。我心里明白,电话这事毕竟不大,应该很快就会过去。因此,在爬山的时候,我的兴致还算不错,虽然说三句话美子才搭理一句,但是风景不错。
      果然,爬不多久后,美子就从三句话只搭理一句转变为搭理两句了,再转变为有问必答了,很快我们就争抢着说话了,而这之后,我们就又开始勾肩搭背了。这一和好,美子就立刻变得娇弱起来,嚷着脚疼腿疼浑身都疼。于是,我的身上除了挂满了行囊之外又挂上了她,简直比红军长征还要辛苦……也许,也许我们不该和好的那么快?该等爬到山顶再……?
      难道真的是天从人愿?说起来,可真不是我故意的,但是事实是,我们刚合并又分裂了。那会儿,我抄近路爬上一个山崖,就在美子在下面伸手等我拉她的时候,我忘记了我们刚刚结束冷战,突然来了兴致想要戏耍下她,于是我站在山崖上,没伸出手,却乐呵呵的伸出了脚。结果呢?结果人家姑奶奶不爬了,扭头改走大道了。而且这回人家也不娇弱了,腿脚也不疼了,走得飞快。我跳下山崖拖着行囊一直赶到好几百米外的凉亭里才赶上她。
      到了凉亭里,我累得直喘气,她也累得够呛,但是人家有本事硬憋着不喘,只把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倒真是面若桃花了。喘完了,就在我连忙想给桃花嬉皮笑脸一下,装模作样赔个理啥的时候,昨天那位穿白布裙的女孩进来了,坐到了我们的对面。而桃花这时正在把脸转向另一边,我赶到另一面,人家又把脸扭回来,我再赶回来,人家索性一扭头坐到对面去了,就坐在白布裙女孩旁边。等我再赶过去的时候,人家更索性和那白布裙女孩聊起天来,问那女孩:“你也来爬山啊?今儿天真热,你敷防晒霜没?”一面说着,一面居然还抓起了人家的胳膊,好像认识了多年的闺蜜一般。
      好吧,我承认,美子疯起来是真疯!
      那女孩愕然了一下,也就笑了。说:“没敷。”又说:“我们住一个宾馆的是吧?我见过你俩。”说着,冲我笑了一下。
      美子完全当我不存在,不理会我们正在互相招呼,直截的拉着那女孩的手就走回对面我们最初坐的地方,打开行囊翻腾出防晒霜,热情的招呼人家敷一下,然后又滔滔不绝的说着敷霜的必要性,以及各种牌子的霜的不同功效啥的。见我悻悻的跟过来,她更热情了,献宝似的把行囊里的化妆品全都掏出来给人家看,又一一作介绍。那女孩若是个男的,我都怀疑美子是爱上她了。她可真能演!
      那女孩大概也看出道道了,一面应付着美子,一面抽空又冲我笑一下,我只好摊一下手,一脸无奈的陪着乐一下。然后美子就热情的邀请女孩一同上路,女孩当然不愿插在我们中间,执意不肯。于是美子又如同生离死别一般上演了一番依依不舍的戏码之后,悲壮的独自上路了。剩下我手忙脚乱的收拾摊满石凳的化妆品,又手忙脚乱的拎着行囊跟上去。在这一过程中,布裙女孩以拳捂嘴,笑个不住。
      后来,美子跟我时而勾肩搭背时而拳打脚踢的一路闹腾着终于爬上了第一座山巅。在那儿我远远的又看见了那白布裙女孩,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我们的前面了。那会儿她正在眺望远处的山谷,仍然用她那种引颈如鹄的奇异姿态,彷佛山谷里有她的什么亲人就要走过来了似的。我总觉得她很忧愁,虽然她有时候也笑着,并且笑得也不假,但是总觉得那些笑容只代表了她的脸,忧愁才代表了她的心。美子也看见她了,我以为美子会喊她,但不知为什么美子没有。她只是悄悄地拉扯我的衣袖问我:“你看她有多大年龄了?”这时我们已经走近些了,我辨看一番,实在看不出她有多大年龄,或者二十出头,或者三十左右都不一定。美子也说猜不出。美子又说:“她一定有故事,你看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象现在,她的那种面容,就好像她会在莫名其妙的某一瞬间骤然老去似的。”我觉得她说得真抽象,但是又觉得她说得很对。
      过后人潮涌动,一转眼她就不在原地了。我们随着人潮涌向山顶的背面,在那儿有一个瘦长无栏的小石板桥架在两座峰尖之上,桥下峭壁千尺,深渊万丈。再前面,主峰天柱峰高耸入云,近在咫尺。我轻巧的走过石板桥,但在美子过桥的时候我却担忧起来,美子衣衫飘飘,狂劲的山风从无底的深谷一路吹上来,吹乱了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美子会不会害怕呀?越害怕会不会腿越抖啊?腿一抖会不会……我突然一阵心悸,忙阻拦美子让她别过来了,但是美子已经过来了,走得比我还轻巧。
      “怎么了,干嘛不让我过来?”她问道。我该怎么回答她?如果把害怕失去她的想法告诉她她会不会很感动?但是这种担忧大概只有在我心里想的时候她才会感动,一说出来人家就不感动了。可是,如果只是在我心里想的话,她又怎么能知道呢?
      结果我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扯淡说不让她过来是因为这边没什么可看的。因为在那云霄之上,在那峻拔的八面来风的山巅,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觉得有她在身边真好。我就只是想静静的抱着她,许多话我说不说的,她感动不感动的有什么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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