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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出差 电脑游戏社 ...

  •   电脑游戏社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彭子德坐在房间正中央,刚要抬头看这非活动日是谁擅闯他的私人领地,看清了来人后,当下便哑然说不出话。江淼静静地把门关上,走到他对面的电脑前坐下,把屏幕摁开:“挑个游戏吧。”
      “你你你你你你你……”
      “赢了让我入社。”
      彭子德被他与以前全然不一样的眼神吓了一跳:“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别你了,”江淼抬起头,“开始吧。”
      他的脸被荧光屏映得五颜六色,但总觉得,棱棱角角清冷得仿佛天上人。
      班上的同学发现这个惯常缩在角落里打psp的江淼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了。在最近的课本剧表演里他一个人演了仨龙套,场上场下上窜下跳。因为他笑起来实在是太可爱,眉眼弯成道黑色的幽深的弧,所以一下课就有几个女孩子红着脸跑过来,问他需不需要活动照片。在得到江淼的回答后,又三两聚在一起阴恻恻地笑着跑掉了。此外,聚众娱乐唱歌腐败去网吧的事儿他也一件没落下,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他夹在群各色同学朋友里笑成朵花。
      他原本就没什么奇葩的凛性,熟的人逗捧两手都硬,只不过是熟人少罢了。这一来,缠着讲题的妹子和约战的基友也越来越多,江淼的朋友队伍以一天十个的速度迅速增加,甚至波及到邻班。数天后,万人迷江山已固,江淼的每一秒钟都充分留给了人民,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独处的时间。
      实际上这也正中他的下怀。
      每天回到家,他都要把自己埋进课本里和游戏里,以免一闲下来就满脑子都是杜宇鸣。他得让自己忙得每天沾着枕头就能睡死过去,第二天一早上掐着点爬起来逃也似的冲下楼,就是不愿让自己的目光沾着一星半点杜宇鸣那冷冷清清的门口。包括他在饭桌上及时地用一大堆家长里短把江晓然每一句以“杜”开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这异状把他妈都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十六年前抱回来的是隔壁床小孩儿。
      杜宇鸣杜宇鸣杜宇鸣……
      江淼皱起眉用力甩头,伸手把游戏音量调到最大,专心通关。嘻皮笑脸的音乐声在岑寂的客厅里空漠地折返来去,就差挂个牌写着我很寂寞我没事了。
      时间已近六点,但江晓然还没有下班回来。隔壁家传来青菜下油锅时发出的痛苦呻吟,电线杆子麻木的细线间传来新闻的开场乐。夜间的沁凉浇在眉心深深的皱褶里。越来越灰暗的霞云犹如反复撕开又结痂的伤口,像是长在人心上似的,目光所及便一阵闷痛,仿佛没来由的惆怅和悲怆。不远处寺庙里的钟歇斯底里地用头撞了六下柱子,惶惶的昭示般的声响在房间里逐渐面色苍白,失去呼吸。
      江淼手机震动了起来。电波干扰嘶啦嘶啦地搅混了游戏配乐,江淼目不转睛。正打到关键时候,计时牌上的数一点点往下跳,小猴子在两块巨大砖块间砸得血肉模糊。
      手机不甘心地再度作响。
      江淼的手飞快地在键盘和鼠标间游离。
      第三次响的时间长于前面两次,打电话的人似乎铁了心要他接。但江淼全神贯注地置于不顾。
      事不过三,没有第四次了。
      江淼的心似乎也静了下来,再度专心地盯着屏幕。
      直到两个小时后江淼才一击打罢boss。长时间盯着屏幕让他的眼睛又酸又涩,像夹了两百斤核桃似的。捂着眼睛瘫在座椅里坐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似的抓过手机来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江晓然。
      他这才发现江晓然似乎还是没有回家。
      电话那边很快接通:“喂?江淼啊?”
      江淼听见那边陌生的女声,睁开眼睛:“您是?”
      “我李阿姨啊,”那边人声很嘈杂,女声说着,似乎是打开门,走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我跟你妈妈一块儿上班的。”
      “哦李阿姨,”江淼慢慢地从座椅靠背上坐起身来,“我妈怎么……”
      “你妈妈胃出血,在人民医院住院,我刚打你三个电话你怎么都不接啊?你干嘛呢,你妈妈没回家也不打电话问一声,哎江淼你还在听吗,江淼?……”
      还在通话的手机被扔得远远的,掉落陷在乱成一团的被子中。椅子原地转着地哭泣了一会儿,衰竭了能量,仓皇地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虽然江淼更愿意相信是视觉疲劳的关系,但他冲出家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泪盘在眼底了。往下的路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的,跳上公交车还听见自己的心腔里疯狂地鼓动。不断流动的城市透过贴满灰尘尸体的旧玻璃窗泼了他一头一脸。
      医院不远,就几站路,但江淼觉得自己把十六年的路都跑到了尽头。在同一个瞬间里,很多人,很多孤独,一锤一锤地砸开他的脑子。他想起小时候的那个噩梦,想起杜宇鸣,变换莫测接踵而至地想起来许多个黑夜和白天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许久没有捏紧的手骤然收缩,湿冷得刺骨,就像南方的冬天。
      他只是一路疯了一样只是奔跑,跑到医院门口才发现不知道江晓然的病房,一摸口袋也没有手机。江淼一躬身蹲在医院大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让自己不听使唤的脑子指挥不听使唤的腿走进去。
      但他不敢。
      “怕什么。”杜宇鸣说。
      对不起。江淼心里的小人歇斯底里。对不起,我应该,我原本应该。
      “你准备好了吗?你能承担起责任了吗?”
      江淼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过身,迈开步子走进去。

      江晓然第八次睁开眼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吊在头顶的透明药水瓶。在昏暗的灯光下,五官立体得像座古希腊雕塑的她的儿子,正带着股自古而来封尘的严肃,正用好看的指节轻轻弹着管子,把剩下的药水一点点挤进她的手背中。
      她发现不知不觉间这个站在门口号啕大哭的小孩已经长得比她高了,眉眼间一字不落地写满了她年轻时的故事,再添了几笔她爱过的人的彩色。这个从她骨子里脱胎的小火球终将长成了颗小太阳,正把自己的第一抹光兢兢业业地双手捧着送到她眼前。
      “淼淼啊,”她忍不住叫他的名字,“我……”
      “遗言的话不用写了,医生说你只是工作太忙。”
      “不是,我……”
      “我下次一定第一时间接你电话,对不起。”
      “那个,我……”
      “妈我爱你。”
      少年迅速说着,飞红了脸,眼睛死死地盯着没什么好看的药管,像要盯出个亚美利坚一样。
      江晓然闻言愣了一下,少顷报以一个苍白但又色彩明快的笑容:“我知道。可是我饿了。”
      江淼娴熟地翻了个白眼:“医院附近有吃的吗?”
      “好难吃,”江晓然撅着嘴,“没盐没油没辣椒……”
      “你想把你自个儿吃出个洞来对不对?”江淼表情崩塌,“你都快过第四个本命年了,只长皱纹不长脑吗?”
      旁边床的大爷噗地一下口齿不清地笑了出来。
      ”你讨厌死了,我今年才二十四!”
      “别客气,改天请我去喝你的满月酒啊江女士!”
      争端的结果是江淼坚持每天给他妈送两顿饭。江晓然提出了严正交涉和抗议,均被满怀孝心的儿子以沉默驳回。江晓然找出诸如家远学习忙活动多我没事之类理由,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就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从此江淼开始了三点一线的生活。
      原本江晓然心疼儿子,说让他在医院直接睡了算了。但江淼以比送饭更坚决的态度否决了她的提议。他暗地里筹划着一定要回家去,每天就盯着隔壁门,把每一颗灰尘都数清楚。
      望夫石都能成个传说,他就不信这渣攻还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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