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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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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无月,云黑声寂。却有一帆船在江上悠悠缓行。偌大的船上,只有孤零零几盏灯笼在风里飘摇。在这样宁静的夜晚,唯有聂沈放在榻上辗转难眠。干熬了半宿,船外风声、舱内的鼾声此起彼伏,实在睡不着,沈放干脆起身,走出船舱。
但见船尾立着一人,任衣衫被江风鼓胀得厉害,仍挺立不动。船身随着江面起伏,那人也随着船身起伏,却好像是插在夹板里的桩子,载浮载沉。
瞧了半晌,沈放见那人仍是呆立,便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心道“该不会是棵木头人吧?”
便想上前瞧个究竟,刚迈出几步,就见那人一回头,警觉地盯着自己。
沈放刚要开口搭讪,却隐约觉得水声有异,似乎有人扑腾入水,不一刻又归平静,便喊道:“不好,有人落水!”
可是夜深人静,有哪个疯子会跑到夹板上,然后不小心落水?
沉吟半晌,船尾那人突然两眼放亮,“咚”的一声跳入水中,不一会儿,就听得“哗啦啦”水响,只见一个大活人被那木头人从水中抛了出来,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亮丽的曲线,重重摔在夹板上,沈放愤愤不平,大声质问道“喂,老兄,哪有你这样救人的!”
“把他打晕!”
为何救人还要把人打晕?就见被“救”的人挣扎几下就要爬起,腰间似有银光一闪——
沈放这时才反应过来,一脚踹向那人的太阳穴,将他踢晕。还在庆幸,忽觉头顶上空有声,赶紧跳开,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夹板上又添两人。他不再多想,又是两脚。
这时水中又是一阵闹响,晶莹的水花划破浓重夜色,来人轻轻巧巧地落在船上,正是先前的木头人。
沈放一阵兴奋,,忍不住拍手赞道“好功夫!”
可对方又是冷冷一句:“在这儿守着,我去叫人。”
夹板上的一阵闹腾,有火光闪现,有四五人走近,只见领头二人:一位四五十岁,中等个头微有驼背,举着灯笼;另一位二十出头,身形高大颀长,浑身滴滴答答都是水,却毫无芥蒂地与旁人攀谈,沈放猜想那小伙就是木头人。只见他不知何时手里多了几股绳子,一伸胳膊冲沈放掷出一股。两人一口气将刚才被踢昏的三人捆了个结实。
经过这一番质询,才知道那三人原是水贼,白天见有如此规模的夜航船,便起贼心,一路远远跟踪,想等到深夜准备到船上偷一票。谁知还未上船,便落到两个夜猫子抓到,真是不甘。
“多亏二位机敏,及时逮到这伙毛贼,才让这趟免遭祸事。敢问两位如何称呼?”领头的中年汉子问道。
“聂沈放,山东任城人。”
“穆言赴,鄂州江夏郡人氏。”
“还真猜中了,这木头人还真姓木。”沈放心里想着,得意地瞟了身旁人一眼。不料,那棵木头忽的一转脸,两眼硬是生生接住了他这一眼招,一反方才先前面瘫神色,没话找话似的笑道“隔得如此远,还能闻得水贼行径,聂兄真是好耳力啊!”
“哦,”沈放打量了这落汤鸡一眼,
“那木兄也是好身材啊。”
沈放搭乘的这船,有个名字叫“罗大娘”,传为扫北王罗通的后人所造。船身巨大,可载五千石,航行安全可靠。这船上的乘客从贩夫走卒、伎人术士到富贾大亨、名绅才子,可谓云集了三教九流、市井众生,名声堪比隋炀帝征高丽的龙舟,且漆为青色,又叫“罗青蛇”“罗老青”。舱中备有酒食,还有女伎奏乐歌唱,时有巨商豪富开宴享乐,好不热闹。偏生今日便有个不识趣的主大开酒宴,搅得沈放白日不得补眠,意气难平,却也无处发泄。这时却听一旁两人私语。
“大郎,你说这是哪家挥霍无度,这没年没节的就吹拉弹唱,敲敲打打,也不知什么番曲调,听着怪里怪气。”
“啧啧啧,我怎么娶了你这个没见识的婆娘。设宴的那可是薛涔,扬州有名的布商,人家开宴结交名流,你在这儿眼馋个啥·······”
“既有个现成的热闹,为何不瞧瞧呢?”想到这里,沈放便从榻上爬将起来,理理发巾、拍拍衣衫,又精神抖擞地走出船舱。
这“罗大娘”是条楼船,加上夹板底下一层,共有三层:底层储物,多是货品和行李,还有船工的活动与吃住,都在此处;一层客舱和驾驶操作室;二层亦是客舱,规格却自不同,还配设专司酒宴歌舞之所,陈设精妍华丽,平日里大门紧锁,旁人无法进去。今日居然开宴,沈放自然不想放过开眼的机会。
沈放远远瞧见二层的入口有一黑一白两条彪形大汉再把守,旁人要想进去就必须掏出舟符(相当于现在的船票),正想趁机混进去,门右侧的黑面大汉一伸手把他提溜出来,问道:“臭小子,想混进去?把舟符交出来?”
“嘿嘿,大哥,小弟刚才下去溜达,不小心把舟符给弄丢了···”
“哦?那就请报上大名。”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一份名册。
沈放没想到这鲁莽大汉如此认真,脑子一转,便脱口而出“我是穆言赴。”
此话一出,两名大汉哈哈一乐,右边那位冲他摆摆手道“小兄弟,别逗趣了。快回去吧。”
沈放无计可施,只得回身作罢。哪知这一转头,迎面撞见一位白肤棕发、高鼻深目的龟兹少女。那女子身段窈窕有致,上着鲜艳的绯袄,露出两截白色的锦领袖,,下穿绿綾浑裆裤,足登一对赤皮靴;又粗又长的辫子和绣着暗花的白裤帑自腰间垂下,微微摆动。沈放看得暗里赞赏:“定是位出众的胡旋舞女!”刚想侧身让道,却见那女子忽然两眼一亮,抓起他的手,激动地喊道:“沈郎!”
“姑娘,是认错——”
“沈郎不记得——穆斯莱苏了吗?”
“葡小娘!”
穆斯莱斯,龟兹南部绿州农民自酿的一种葡萄酒,质美甘醇,就和眼前的姑娘一样。由于慕斯莱苏名字和这酒名相近,而且又玲珑剔透、明媚可人,就有人唤她“葡萄娘子”,可沈放不耐烦喊这啰嗦名字,便叫她“葡小娘”。日子一久,众人只记得“葡小娘”而忘了“葡萄慕斯来苏”。小娘是沈放师傅的女儿,少时在康乐坊,她和沈放、史达翰两师兄弟常常玩在一起,只是后来四年前沈放离开洛阳便再未见面,不想今日在此重逢。
“师傅呢?”
“在里面呢。沈郎随我来。”
于是葡小娘拉着他,走到门神面前,亮出舟符,刚一进去,沈放却被拦住。葡小娘解释道“两位壮士,沈郎是我师兄···便请二位通融,就让他进去吧。”
“请葡娘子不要为难我俩。主人之命不敢违。”
“哦,我何曾说过?”话音一落,门口便多出一位俊雅的青年,头戴雅绢帽,身着圆领窄襟袍衫——这本是达官贵人最时兴最常见的装扮,可配上那对桃花眼,便格外出彩。
两位门神见他来了,纷纷向他躬身行礼“见过二郎。”
薛二公子向他们点点头,便道:“看在葡娘子的面上,便让这位兄台进去吧。”二人果真让出条道来,沈放也就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一进二层,便是宽敞的门厅,直通望江的平台。东侧整齐的排列着单间犹如客栈一般,薛二郎带着他们拐入西侧:茶室、酒舍、书馆、澡堂·····看得沈放目瞪口呆。等他回过神来,已到设筵厅门口,里面的丝竹之乐、交谈之声十分清晰,但薛二并未开门,而是拐入右侧的长廊。原来这宴厅还有两道侧门。
经过第一道门时,薛二转身道:“看这光景该是葡娘子上场了。”
葡小娘点点头,又抓起沈放的手,冲他扬眉一笑“沈郎可要瞧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