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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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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屋后的河往东流到十队就不流了。在我家东边还有一条小河,我们叫它东沟。东沟和北沟呈倒丁字形交叉。我家就在这个倒过来的丁字的右上方。北沟还连着一条小河,这条小河一直流到老百鬼家的墩那儿。河边住着我的三姑父家。
我家的老屋它静静的站在河边。屋后有一片竹林。竹林是哪儿来的,我不知道,也没有问。
老屋有两个大门,一共四间。
东边的两间,我奶奶他们住,东边的大门是她家的大门。西边的一间是房间,东边的一间是堂屋。
西边的两间我们住,西边的大门是我家的大门。也是西边的一间是房间,东边的一间是堂屋。
就这样我家的堂屋连着我奶奶家的房间。中间的墙没有到顶,是一个木头的人字梁。这是一个美丽的人字梁。
我家的房间有门框,还有门。我奶奶家的房间没有门框,也没有门。可是比我家的有诗意。
奶奶家的两间房中间的那堵墙很厚,墙上挖了个一人高的洞,洞上面呈人字形,下面是方的,墙上别的地方没有用石灰刷,单单这个洞用石灰刷得干干净净的。人在这下面进出,就是房间的门了。由此可以知道我家老房子的最东边的一间肯定是后来加的。
从奶奶家的大门进去,我喜欢靠在这个洞上面,它很厚实,使我有所依靠。从这个我很喜欢的洞门进去,就是我奶奶的房间。
屋子靠北墙有一张床,床上睡着我奶奶,马爱华,马爱琴。床边放着一个黑黑的洋坛。发着幽亮的光。这个洋坛是我奶奶的,他们叫它老古东。靠西墙朝东放着一个钱柜,这钱柜也是我奶奶的。没有漆过,可是透着人的润泽。钱柜里没有钱,放的是粮。钱柜上有一个生了锈的铁锁。奶奶的房间里还有什么?我不记得了。
奶奶家的另一间房有一个灶,一张床,一个吃饭的桌子。靠北墙朝外放的是一张床,床上睡着我爹爹。房间的东角落支着灶,灶门朝东,靠灶的墙上早被烟熏得乌黑乌黑的了。一张桌子靠西墙摆着,边上就是那个洞。桌子是四方桌,边框是毛竹做的。这桌子大约是新的,漂亮得很,而又大。假如我去那个洞的时候一定会碍到我奶奶或我三姑的屁股,因为坐在桌子南面朝北吃饭的是我奶奶和我三姑,我又喜欢在她们吃饭的时候去,边在那个洞上蹭蹭,我奶奶边喂喂我。
奶奶家有没有猪圈?我不记得了。我家有没有呢?大约一开始是没有的。因为我记得一走到屋旁,站在土墙那儿往北看,就能看见河边的竹子。我记得的是,在我家堂屋门前的西边,三面土墙的,用稻草芦柴夹了个墙的就是我家的厨房屋。厨房屋非常丑,它嬉皮笑脸的张着嘴站在那儿往东看。它的嘴,没有一颗牙齿,它没有门,也老是要倒的样子。我记得灶是支在南墙,锅膛朝西。厨房屋里除了一个灶,一个拎水的木桶,一个舀水的瓢,外加一个铲子,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厨房屋是我成年后许多怪梦的意象之源。
厨房屋的前面,紧挨着草墙屋顶,长着一颗瘦楝树。它和我家大门口的一颗壮楝树都是生我那年种下的。一颗瘦,一颗壮。瘦的只有我手臂粗细。壮的已很壮了,有我的腿肚子粗细吧。我喜欢这棵壮的楝树。它是和我一起生下来的,我觉得它就是我自己。两棵楝树间栓着一根绳子,我们就是用这根绳子来晒衣服的。我常常心疼的解下绳子,看树干上凹下去的被绳子勒成的痕迹。
在厨房屋的身后头,离远一点儿,还有一棵桑树。这是我们生产队里最大的一棵桑树。它又粗又高,还结桑枣儿。它一结桑枣儿,一掉下来,我们就拾了吃。我,我姨娘,我妈妈,我爸爸,我姑姑,都拾了吃。
离我家的大楝树不远的东边,在我奶奶家的门口偏东一点,另有一颗瘦楝树。这棵瘦楝树据说是我爹爹种的,已经好多年了,可是看上去只有我家的壮楝树那么大。它是要做我小姑姑马爱华的嫁妆的。马爱华因此非常宝贝这棵树,虽然它是那么的瘦。
她不许我奶奶在它身上扣绳子晒衣服。
我奶奶家的埠口在屋后的东北角,不是活埠口。我爹爹他不许我妈妈下他家的埠口,一下他就骂。在埠口左右两旁,另有一棵楝树,一棵柿子树,一棵桑树。除了柿子树,都很瘦。
我家的老屋,它静静地站在河边,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