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碎》妖婪

20、林子珉

　　睁开双眼的刹那，他以为自己还是在那个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家里。
　　然而随即进来的一群人让他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皇宫。
　　那些太监、宫女、御医，都是宫中才会出现的人。
　　再看看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被称为上京俊彦的驸马爷了。
　　或许是上天注定，他失去了一切，再次重新成为一个婴儿。
　　感谢苍天。

　　小心翼翼地倾听着身边人的谈话，试图弄清楚自己身处什么时候、有着什么身份。
　　然而他却是一直住在那间宫殿中，没有见过任何外人。
　　他不由得猜测自己是否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居住的宫室只是侧殿，没有见过任何应该是他的母亲的人。
　　所以又或者他的生母连抚养自己的权利都没有，所以他被放在其余妃子宫中养。
　　但无论事实如何，他始终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除伺候宫女及乳母以外的人。

　　当他做着一切婴幼儿可能会有的举动，譬如哭闹，试图使自己有些存在感时，总是会看见身边的宫女们一脸惶恐、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让他保持安静的表情。
　　然而这样的动作却无法多做，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大声哭闹过后必然是要宣御医的。随后就是喝上许久的药，这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做法。
　　尽管被忽略，但是他的一切用品都没有被克扣，甚至比前世用的都要好得多。
　　于是事情变得愈发令人想不明白了。

　　再然后，他终于见到了一个不是殿中熟面孔的人。
　　那个宫女似乎是刚被派过来伺候他的。
　　原本他以为被分派来伺候自己，会令她觉得不公或干脆就是被排挤过来的。
　　但是从这个新来的宫女和其他人的表现上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其他人都很尊敬这个新来的宫女。
　　从她们的对话中他听到了一些新鲜词：侯爷、县君、林姑娘。
　　他不由得想，难道自己的生母就是那个县君？因为新宫女似乎就是被那位县君指派过来的。

　　新宫女叫做云纹，她的到来使得他终于摆脱了什么也不知道的境地。
　　但是出现在云纹口中最多的就是侯爷。
　　夜深人静的时候，云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会在他耳边低声说着那位侯爷的事情。
　　说侯爷如何的惊采绝艳、如何的慈悲闵怀、如何的英勇神武。
　　诉说着当年如何被侯爷从嚣张的徐贵妃手中救下。
　　在他看来，云纹已经对侯爷情根深种，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渐渐的，他终于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这里是皇宫内苑，但是那位侯爷却一直住在宫中、甚至还有着自己独立的宫殿，就是现在他居住着的这座。
　　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逐渐从云纹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侯爷的身份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这位“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有了浓厚的兴趣。

　　终于，机会来了。
　　侯爷从江南回来，随后便召见了他。
　　第一次离开侧殿、看见那个男人，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神仙宫苑、见到了传说中的仙子。
　　眼眸深邃且透澈，不容于世的致命骄傲，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出尘。
　　哪怕是经历过一世，他也绝对不曾见过这等人物。
　　幸好还是个婴孩，所以哪怕是看呆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区区一个外姓侯爷能够在天底下最尊贵的帝王身边获得如此恩宠。
　　换做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够得到这个男人的一些关注，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沦陷进去吧。
　　云纹便是这样。

　　在呆愣间，他获得了自己的名字。
　　“以后他就是我的养子，林子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
　　这样的一句话，忽然让他觉得心底有淡淡的惋惜。
　　原来是养子啊。
　　原来只是养子啊。
　　原来竟是养子啊。
　　来不及细思自己心底的感觉，他就被再次抱出去了。

　　从此以后，前世种种，昨日生譬如昨日死，往事随风。
　　以后，他便是林子珉，安昭侯林珏的养子。

　　崇宣三十六年，跪在养父灵前时，林子珉忽而想起了这早已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初见。
　　他心中已经塌了一块，想起从前，还是会不由得刺痛。
　　林珏，父亲，您可曾真的对我有过感情？
　　他想起崇宣二十年时，他得知了养父在江南的滔天势力，但是联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见过的养父身边的得力属下或心腹幕僚不过二三，养父更是从未跟他说过侯府的势力、背景等事情。
　　那时他以为养父只是为了避讳崇宣帝，但是崇宣帝曾携带养父数次下江南，每一次江南百姓迎接的都是养父安昭侯。可以说，天下皆知安昭侯乃是江南的皇帝。
　　那么，到底为什么只是养着他，却不让他接触任何内部核心的东西？
　　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还是说，他只是一个幌子，不会继承安昭侯府的任何势力？

　　崇宣二十年之后，他开始在各方面都发挥自己的能力。
　　不仅学业出色、诗词有道，与那些狡猾的老狐狸们打交道也能有一搏之力。
　　京都长者权贵们对安昭侯养子林子珉的评价很高，甚至有不少人认为安昭侯对这个养子倾注了不少心血，是培养起来继承江南势力的人。
　　但是一切的一切在安昭侯那里就像是滴水入海流，连一滴水花都没怎么溅起就重归平静。
　　他越是出风头，养父就越平静，每次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波澜不惊的湖面。
　　慢慢的，他的心思变了。从一开始的试探、不服输，变成了想要获得养父的认同。
　　哪怕曾经是以成年人的心态看待一切的林子珉，也不得不承认，在林珏面前，纵然是重活一世也不足他才智三成。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凡世生得出的人。

　　即使是人间的帝王，恐怕也无法完全抓住林珏吧。
　　所以才会有江南皇帝的出现。
　　但是那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是他永远都只会感叹的。
　　崇宣帝为了林珏而不踏足后宫半步，林珏为了崇宣帝终生不娶。
　　他们之间的故事在民间不知道有多少个话剧版本、流传甚广。

　　终于知道了那个人的存在，那个继承了养父血脉的人的存在。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啊，原来……
　　不是没有伤心，不是不曾争取。
　　但是要怎么比得过那个人呢？那个真正得到养父关心的人。
　　行了吧，林子珉，别让自己显得太凄凉。
　　就这样吧，你可以凭着自己得到想得到的一切。

　　然而，他最想得到的就是养父的认可和承认啊。
　　他想听到养父亲口说一句：父亲为你而感到骄傲。

　　“侯爷，这是老侯爷留给您的信。”
　　是啊，现在他已经成为新的安昭侯了。
　　接过信，打开，动作已经麻木而僵硬。

　　“你已经做到了所有我想要你做到的事情，以后不必负担我所留下的一切，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玟华，你永远是我疼爱的孩子。”

　　“父亲……”他伏下头，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对他的亏欠，可怜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