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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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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淳朴的大地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质地,好似抽起来抖一抖便能抖出温和的水来一样柔软纱料般。
叶斐愁眉苦脸的抱着还剩下半堆草药的药篓和手心里那几枚铜钱发呆——本来那种料子可以买回来请裁缝做一件漂亮衣服给唐安的,那么好看的少年,当是配得起那样料子的,可却被这讨厌的鬼主要这个吃要那个吃的把积蓄都差不多花光了,现下更是不知道他要赖到什么时候。
今早上山并没有遇见唐安,反而是在常常碰面的那一棵树上留着横三竖三的划痕——他和唐安的约定,这样看来,他又是有事离开了。
大概又回凌余山了吧,可是不是前几天才回去过么?
凌余山里有什么事呢,这么忙,三天两头就往回跑……不过也是,他早晚都要回去的啊。
嗯……以后大概只有唐安成亲的时候,才能把自己也请去了吧,会看着他有一个漂漂亮亮的媳妇,然后会有一只和唐安小时候一样可爱的小猫妖……或许自己还能活的那么长,能抱上两下小猫妖,也或许,自己根本熬不到那个时候。
呵,长生观里求长生,平安阁中祈平安……
人这一世,求得不就是个平平安安健康快乐么,可远在道观里习法念书的那些日子,早都成了经年旧日里破旧不堪的草篓一样被人丢弃在不知名的小山丘上了。
『呀,叶大哥,今天你咋不着急走了呀?』旁边卖糖葫芦的小王笑嘻嘻过来打招呼,夕阳下他那一张脸都跟擦了金粉似的熠熠生辉,叶斐刚拉回远游的神智一不留神还以为自己瞅见了西天佛祖呢。
叶斐哈哈大笑了几声,平日正经的一张脸上也显有的露出几分孩子气来:『这就走这就走。』
一面忙不迭的收拾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倒真是没什么好拾掇的,就一个药篓,背着滚蛋就行了——跟自己当年从道观上赶下来简直就快一模一样的情形了,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好像。
叶斐一瞬间就不喜欢黄昏了,接着又想到人在快死的时候就喜欢回忆往事。于是暗地里连着呸呸呸了三口,心说小爷要活的长长久久的呢,还没抱到唐安的儿子,怎么能这么快就挂,赶紧摇了摇头,往归路赶去。
卖糖葫芦的小王还横在眼前,挠着头一幅支吾的模样。
叶斐愣了愣,睁圆了一双本就圆的眼:『咋了?』
『叶大哥,俺,俺……俺想请你……』有着黝黑肤色的年轻人气闷的一杵插着糖葫芦的杆,『俺妈前两天把腿摔了下,这……』
话还未说完,叶斐『蹭』一下蹿了起来:『几天了,你不早说呢?』
『我请不起城中医馆里的大夫,三天了,原本以为熬这几天就好了,但是老妈子却说越来越疼,我这,这都没办法了……』
『傻孩子,快领我过去看看。老人家又不是年轻人,磕着碰着是年轻人能等几天就好了的,老人家也能么?』叶斐一路连带着不停数落着小王,那架势简直就跟当年揪着上房揭瓦的唐安喋喋不休有的一拼。
等着到了老旧的房屋里,叶斐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缓,便拉过老妇人的腿细细察看了起来——所幸,并无大碍,大概是老人家听着什么越疼越多去走走的说法,这几天便没得空缓着些自个儿。
『这人呐,有病了就该休息,你又不是精力充沛的少年人,再说又不是磕断了胳膊腿去复健的人,多走走有助于恢复……』又唠叨了许久,叶斐又亲自将剩下的半堆草药里挑出有助于治疗瘀伤的,调了调,又手把手教着小王学了套推拿的方子,这才走出了门。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但还是死活挣扎着存了半分亮意,叶斐哭笑不得的看着手中的几串糖葫芦——回去做饭恐怕还需要时间,这之前能否用这几串糖葫芦安抚得了现在应该已经气得跳脚的鬼主大人呢?
叶斐瞅着那涂着糖汁干了之后亮晶晶又红彤彤的大山楂,毫不客气的想着希望能酸到死,最好让那个鬼主大人一吃就酸掉牙……
一面想着一面又禁不住在内心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虽说这是日行一善,可这钱是越来越少了,若按这个架势发展下去,能不能喂得起……
『大哥哥,大哥哥,你买盒胭脂给娘子吧。』衣摆不知何时被揪住了,叶斐回头,药篓挡住了视线,一不得已用空出的那只手反向身后抬高了药篓,这才看清那个可怜兮兮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娃娃,一身衣服洗得都有些发旧了,不知先前是什么颜色,现下已经有了些灰白。
又打量了下这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走哪里去了,四周都是些破矮的小平房,来路上又一直忙着絮叨小王去了,没太注意路,更何况自己一个大男人也不用对方送回家吧,这,这到底是哪儿啊……
路边的狗尾巴草都快连成了片,有的长至小女娃的腰际了,可怜兮兮的大眼睛还泛着泪光瞅着你,叶斐下意识的就去掏钱了——今天只有八文,八文够不够一盒胭脂的?
转过身准备递钱时,才发现那小女孩衣袖上的黑布——原来是家里走了人的。
咦,这……这不会是被拐卖来的孩子吧?
最近这附近的镇上倒是没听闻哪家死了人的啊,按理说死人之前好歹自己能略微发一笔小药材钱的……啊呸呸,不对不对,想什么呢?
叶斐蹲下身子,把仅有的八文钱给了小女娃,一面还从手里拿过一支糖葫芦递过去:『哥哥还没讨着媳妇呢,胭脂就不用了,这钱你自己留着哈,你告诉大哥哥,你是不是被拐来的?你家在哪儿?』
『哇……』
小女娃一下子哭了起来,手中捧着的托盘掉在了地上,漂亮的胭脂盒子砸了一地,露出鲜红的颜色来,红的就跟凝固的血似的,天色也就是在这一刻暗下来的,可怜的小女娃哭着喊着就要扑进叶斐的怀抱了。
叶斐刚想伸手回应她,又怕自己拿了好几串糖葫芦再捅着她,便顿了一顿打算抬高胳膊让开,这一顿的光景里,叶斐看到了自那小女孩身上穿透过来的五个长长黑色指甲,以及那小女孩尖细的牙齿,吊长的眼梢,还有自那小女妖天灵盖上穿透五个又长长的黑色指甲。
原来是只狐妖!
叶斐吓得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原地,瞠目结舌的看了一场活色生香的恶鬼生吃狐狸精的画面,比民间作坊里流传的不知要生动多少倍。
瞳色已作暗红的景辰柏吃干净了最后一条腿,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他那黑色的利甲。
刚刚他开膛破肚那只小狐狸精的时候,鲜血喷溅了叶斐一身,此刻叶斐就看到黑夜中,景辰柏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孔和那一双暗红的眼眸。
『叶斐,你还真是命大,我间接算是救了你两次了。』景辰柏没有收回獠牙,只是一手按在吓呆了的叶斐肩膀上,一手捧住他的头,将他脸上被喷溅的妖血舔舐干净,感受到手心下那个死蠢的凡人躯体正在不停的颤抖,景辰柏放在叶斐肩膀的手上,那大拇指上的指甲更是弹出了一份,若有若无的刮搔着叶斐的喉结,好像就是在考虑打算何时刺他个对穿一样。
『你说,要不是你还没回来给我做饭,我能想到冒着被仇家发现的危险出来找你么?可你好像每次一落单都特别容易被妖鬼盯上,所以,你是太幸运还是太不幸?』
吐出的话语尽数喷在脸边,在寂静的夜里更加显得鬼气森森,周边还充斥着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叶斐尽量保持着喉结不滚动,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按住了景辰柏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然后后仰,在后仰,使出全力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结巴道:『这、这个给、给你的,别、别吃我。』
景辰柏暗红色的眼眸更加亮了起来。
叶斐已经可怜巴巴的要哭出来了。
暴涨的黑色指甲点在了自己耳侧,叶斐认命的闭上眼,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会那直接将自己脑袋戳穿,就他娘跟串个糖葫芦一样……
『嘶,好甜。』
手中的糖葫芦不知何时已经被景辰柏拿走了,叶斐愣了愣,又愣了愣,还是忍不住滑下两行清泪——自己竟然真的就这么好命的以糖葫芦换过了自己脑袋被戳穿的命运了。
而实际,在景辰柏的世界里,他刚才就是故意吓吓叶斐的。
他有自己的骄傲,自己堂堂一届鬼主,又不是吊死鬼那样鬼界的最底层,何必拿着凡人的命开涮?更何况,还是心少开了一窍的傻子。
『回家啊,回家。』景辰柏不耐烦的走出了好远,才发现那个蠢人仍旧呆呆的坐在地上。
叶斐飞快的抬袖抹了把脸,抱着空空的药篓跟上了。
景辰柏一手拿着五六串糖葫芦挨个咬了一口,一手撺住了叶斐那细细的手腕,脚底生风的往家赶去,含糊不清道:『叶斐,我想喝鸡汤了。』
果不其然,看到了对方那一瞬间揪到一起的五官,景辰柏就觉得心情大好——今天真是太顺利了,乌鸦不禁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消息,自己还顺道救了这个傻子一命,其实这样一来也算是两不亏欠了,等过几天去拿到瑶碧草,解决掉那个阑笙,自己就可以回冥殿了,大不了再翻翻生死簿把叶斐的名字勾去好了,保他个长生不老?还是直接拖他来阎罗殿里?
『大人,商量个事吧,我实在是……买不起鸡了。』
『我瞧着你后院养的那几只挺肥。』
『那是留着下蛋的。』回到家的叶斐找着点底气,腿也不像刚才那么软了,只是一闭眼好像还是景辰柏当着自己的面把那个小女娃——实际上就是只小狐狸给开膛破肚的场面,可他是把那妖精的人形给切了的呀,又不是把狐妖的本形给切了的……
叶斐烦躁的扯了扯头发,希望干净把这一幕给扯掉,就见着景辰柏把那几串糖葫芦挨个插进了桌面上,一个戳了一个小洞,你特娘换桌子不要钱啊!
叶斐刚想开口提醒他不要乱戳,一抬头就看到景辰柏那又重新变回了暗红色的双眼。
他、他又怎么了?
『叶斐,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庙里,当时身后有吊死鬼追你,你以为是佛祖庇佑你,佛祖那么忙,岂是每一个弟子他都救得了的?你日后跟我说过,那是你第一次迷路,晚上还呆在山上。今次又是,天色稍暗了些,你落了单,就被惦记上了。我看着你也就二十出头,那么十年前呢?十年内呢?你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嗯?还是……你有什么……』
是啊,几百年前,没遇见唐安时也不是没被小妖小怪欺负过,只不过遇见唐安之后,身上就一直带着他的气息了吧,现今是为了害怕唐安的气息被他闻出来,才每次把身上仅剩的那点唐安的气息给弄掉了,原来……唐安也一直在护着自己呢。
就连那天在山上也是因为在长满了药草的山上摸索了一天,药草太多,把味道给掩去了。
其实以前这里也算得太平,也是近些年才越来越乱了……
可思来想去,自己早都不心怀苍生拯救大业得到升仙了,乱不乱于我何干?能把唐安照顾好,能救助一下身边人,自己了此余生就算了。
本来平平安安平平淡淡的小生活全他娘被你这个不速之客给统统打乱了,要不是因为你,我会被妖魔惦记上?!
大概是今天收到的惊吓太多,这原本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想法,竟然真叫叶斐给说了出来,还是拍案而起大有街头小贩为了一文钱菜价骂街的架势。
景辰柏施施然走到对面坐下,抱臂在胸前,淡笑道:『叶斐,你可知道,你这是在跟谁说话?我养好了伤,解决了仇敌,自然就走。到时候,阎罗殿前生死簿上我一笔勾了你的名字保你个肉体凡胎长生不老,可好?』
可、好?!
最好我走了之后你第二天就暴毙街头,然后乖乖等着在阎罗殿里被我开膛破肚吧小叶斐!
叶斐横着脖子立马缩了下,鬼主大人现在是笑着的,可光冲那泛着血色的眸子就知道他现在有多么的多么的不好!
『我这就去做鸡汤了,你、你等下就可以吃了。』滴溜溜就往厨房跑去了,大有晚走一步的架势就可能被他当场大卸八块了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