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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幕五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 ...

  •   女人的尸体是在清晨被发现的。
      池子似乎很深,周边的绿苔长得很密,青斑斑的,张扬着潮湿的气味。
      女人穿着素白的衣裳,整个人倒在池塘中。水面上女人头发像网一样的张开。站在岸边看去,女人似乎是扑向了什么东西,作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她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围观的人发现,她的表情与那些人是一样的,似乎带着嘲弄的笑,但身体却呈现了怪异的扭曲状,似是在极度的惊恐时身体本能的肌肉痉挛。
      这是近来被发现的,第七个遇害的人了。总是在大雨过后的清晨,有时是井口,有时是池塘,都是与水有关的地方,会发现这般死状的男人或者女人。

      安倍晴明在池边走了一圈。
      女人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奉命前来办事的两个官吏急急做完份内事,诚惶诚恐的来征询晴明,是否还有任何交代。
      晴明精亮的眸子略带笑意的看了他们一眼,气定神闲的打开了扇子,说,张贴布告,告戒百姓入夜后尽量避免到有水的地方,目前不能确定是否为妖孽所为。
      官吏们连声说是,随后齐声奉承道,有安倍大人在,捉到这只妖孽根本就是小菜一叠。
      晴明谑笑道,那么,言下之意是两位自愿留下帮忙?
      那两人的额头突然冒出了黄豆大的汗水,一声一个“晴明大人说笑了”,“有大人在,哪还需要我等小角色帮忙?”,连额头的汗水都顾不得擦,连逃带窜的退下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退了场,池塘边安静得有些古怪。
      突然,晴明的身边卷起了一阵狂风。风把周遭的树吹得不住摇曳,顿时,日影斑驳,模糊了视线。
      女孩从风的旋涡中探出了身体,抱着她腰身的红衣少年猛的一下摔在地上。
      太阴,你别老是突然停下。很疼哎!少年坐在地上朝仍旧浮在空中,用手不断扇风的女孩叫嚷。
      是你自己不抱好的,这能怪谁?女孩不满意的瘪了嘴,委屈的指了指肩膀上的白色小兽。你看,它不是没摔嘛,只有你,这说明,会摔下,是你个人的问题。
      昌浩自知争辩不过太阴,于是拍拍衣服上刚才沾染到的灰尘,一把抓下太阴肩膀上的魔君走到了晴明的身边。
      爷爷,我们听到消息,所以就过来了。

      晴明对着昌浩微笑,慈爱的表情不言而喻,可是,嘴里却说着讽刺的反话。我还以为你这小子不来了,想我这一大把的年纪,还要一个人爬山涉水,千里迢迢的,顶着这么大的太阳拼命的过来。昌浩啊,你是安倍家的继承人啊,怎么能只知道躲在家里睡觉,而没有自觉呢?爷爷我真的很伤心啊,你让我死后怎么有脸去见你的奶奶……
      说着,一边用衣袖擦拭根本没有的眼泪。
      昌浩气愤的几乎绝倒。拜托,我哪有只顾睡觉,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你去哪了,我是一路找来的。
      恩?我没告诉你我去哪了?晴明装傻。
      没有。
      我好伤心啊,昌浩啊,作为一个优秀的阴阳师,即使我不告诉你去哪,你自己也应该可以找到的。爷爷没有把你培养成优秀的阴阳师,爷爷的心好痛啊。
      昌浩想扑上去摇昏正在表演独角戏的晴明,但是很快的,他就被面前的景象分散了注意。

      昌浩走到了池塘边,蹲下身体,眼睛直直的盯着波澜不惊的水面看。
      水面依旧是死水一样的平静,水底的淤石隐隐若现。

      好奇怪。昌浩说。
      怎么?太阴跟了过来,也蹲下身体学昌浩一样。
      太阴,你刚刚不是刮了一阵大风吗?
      没错,那有什么怪?
      但是你看。昌浩指着水面。这上面,居然没有东西。
      什么东西?
      树叶,花瓣……什么都没有。昌浩起身,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景物。池子边就是彰树,而池子周围也有杂草零散的长着,一般来说,就算太阴刚才不刮风,也总会有树叶落在这里吧,这杂草也总会有几根干枯的掉在池子中吧。而且,池塘里有淤石,有青苔,怎么可能没有水草?这池子也太干净了吧。

      晴明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他不动声色,问,那你觉得这池子有古怪?
      是。但是,又说不上怎么古怪。
      真的,一点点都,说不上?晴明问。你再仔细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怪?
      昌浩努力的思索,表情越来越痛苦。他思索了很久,但仍然一无所获,颓废的失意就像这面前的死水一样沉重。
      晴明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什么,不要强求自己。你的“见鬼”的力量会回来的,没有灵力其实也不算什么,你还是感觉到了,不是吗?灵力,其实也和直觉差不多。但也需要仔细和细心。
      那么,真的是有妖气对吗?我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是吗?昌浩的眼眸深处,支离破碎的坚强散了一地,就像是受伤的小兽,那么委屈,那么的无辜,想去安慰却不知该如何拥抱他。

      太阴沉默了。魔君也是。晴明紧紧的抿着嘴唇,僵直的背脊,像风雨中一棵苍劲的古松。
      他不敢去看孙子此时的眼睛,他怕,自己这一看,会忍不住抱住他。
      昌浩必须学会自己独自面对伤痛,太多的安慰与温暖会让他有了依赖的心,会让他的坚强慢慢的瓦解。

      哀伤的气氛渐渐的弥漫在这片鲜有人来的古刹园中。
      日影在树阴里一闪一闪,像顽皮的孩子用镜子折射日光,不小心看到了,刺目得眼睛有流泪的冲动。

      晴明深深的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心疼与怜惜,目光转到了在昌浩一行抵达之后,相继步行而来的两人。
      你们,为什么来这?晴明问六合。
      黑色灵布包裹的身躯,清瘦而挺拔。六合站在树阴的暗处,无声的看着晴明。六合不想回答,他觉得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或许是一个滑稽可笑,不必回答的问题。
      晴明是自己的主人,而保护主人则是十二神将的职责所在。晴明出现的地方,他理所应当的应该尾随着,保护着。
      只是,礼月,那个自己为她取了名的神秘少女,她是敌是友尚且未知,之所以自己愿意以守护者的模样陪伴在她身边,是因为,礼月是由于自己而留下的,在她身上的一切谜团未被解开之前,自己有义务担负一切的责任。
      六合垂下目光,身边的少女与他隔了一米的距离。
      他们从出门时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一前一后的走着,六合在前,礼月在后,六合去哪,她就跟着去哪。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也无眼神的交流。
      现在想来,礼月的面容上已不再有当时初见时少女特有的温柔与纯真,六合还记着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顶着雨,发丝凌乱的白衣少女,对着他柔顺的微笑。礼月纤弱的身体,和风音的纤细苗条不一样,脆弱但是不单薄,可却总让他觉得一用力就会折断。还记得那日,他抱着她去见晴明。晴明看礼月的眼神很淡定,毫不犹豫的留下了她,似乎他早已预知了这种场面。

      只是好奇而已。礼月稍带疏离的话语悠悠的传了过来。
      晴明轻轻笑了。他看到礼月走向池塘边的那棵樟树,藏在雪白衣袖下的手触碰似的摸上了树干。礼月看着樟树,久久的,深深的。
      你在看什么。晴明问。
      为什么,这里会有池子?礼月不答,反问。
      你一直都是看得见的,不是吗?晴明说。
      礼月迟疑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是的,我看得见。一直,都看得见。

      昌浩等人都对礼月与晴明的对话听得一头雾水。
      六合的眸子突然清亮,先前细微的迷茫挥之不见,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玄妙的贯穿。说不清楚,但是就是有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似乎能解释为何当初会带礼月回去,为什么晴明不假思索的留下礼月。是的,礼月从来都是看得见的,她能够从六合布置的结界中看到六合,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甚至是有“见鬼”能力的人看不见的东西。如此恐怖,如此强烈的灵力,就藏在礼月如莲花一样轻柔的身体内。

      礼月朝那潭古水一样的池子走去。雪白的十二单,随着脚步而一上一下的摆动,像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六合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是见她那样冰冷的表情,无所畏惧的神色,直觉告诉她,礼月似乎有什么惊天的举动。心中一紧,六合伸手想拉住礼月。但是,他只能感到指尖有丝滑的布料穿梭而过,什么都没抓住。
      礼月。他由不得叫她。
      身边的其他人纷纷看向六合。太阴问,她告诉你名字了?
      六合不作声,他看到晴明朝他走来,突然有一点不知所措。晴明的嘴角遍布着暖暖的笑容,仿佛是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六合原本颠簸的心情突然沉静下来。
      晴明眼中有着了然的神色,他说,这是你为她取的名字?
      六合闻言,颔首算作回答。
      礼月。礼月求天,是这意思么?
      不,是净礼之月。六合看了看礼月洁白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云翳背后青阳般的和煦笑靥。他波澜不惊的眼神,在如沐春风的神情之下,用浮生一样的目光遥遥的看着那穿着洁白十二单的少女。猛的,他神色一敛。他看到礼月走到了那个池塘前,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继续向前着,没有停步的意思,六合心口突来冲来一阵腥甜的味道。
      礼月!六合伸手想拉她。但是,更快的,晴明欺到了六合的身边。晴明拉住了六合,制止了他的所有行动。

      六合眼睁睁的,看着礼月向那个池塘走去。看着礼月像一只脆弱的蝴蝶缓缓的扑向了水面。但是,礼月并没有跌到水里,她像凌波微步的天女,轻轻的,袅袅的走在水面上。
      六合吃惊的看着晴明。而晴明,却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的,用柔和的眼神凝视着站在水面上的白衣少女。
      礼月慢慢跪坐下,纤细的手指像冰雪中的玉石,在层叠的衣袖中若隐若现。她轻轻的用手蕴贴上如镜子一样的池面,随后众人就看到,礼月掌心处涌现出点点晶莹如雪花一样闪亮的光晕,慢慢的向四周弥漫,发散,然后雾气一样蒸腾,模糊了视线,一切的景物像虚幻一样的渐渐成了泡影。
      只是片刻,这偌大的水池就不知去向了,礼月跪坐的地方,已满是萋萋的芳草。她美丽的眼睛突然盛满哀愁,眼泪从倒映着荫荫绿地的眼睛里大滴大滴的落下。六合握住胸前幽幽发着火红光芒的勾玉,一动不动的站着看他,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他的身体僵硬得失去了呼吸。
      我到底是谁。礼月问。是谁,为什么我能看得到。
      晴明笑着走到她的身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温柔的试去礼月眼角的泪水,说,少女的眼泪如此珍贵,怎能轻易落下?
      礼月仰着头看面前这位睿智,并且慈祥的老人,身后长长的发丝瀑布一样垂泻。
      你知道,我是谁么?礼月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一样,满目期盼的问晴明。
      是谁,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对你来说,你为什么会来这,来做什么,抱着怎么样的觉悟来的,不是应该更重要么?晴明拂去礼月身上的尘土,说,你会知道,一定会知道的,所以,在知道之前别放弃希望,不要轻易的选择放弃,好吗?
      礼月怔忡了片刻,还是缓慢的颔首,算是答应。

      所以,请你顺着感觉去做你想做的一切吧。
      晴明最后这样对礼月说。礼月起初不懂晴明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当晴明占卜出妖气的所在,东,南,西,北这四个方位之后,礼月终于知道原因了。
      她对六合说,南,南边,我的感觉是那里。
      六合没有说话,他无言的跟着礼月走进了夹杂着夜色的大街上。他们穿越了很多街巷,越是向南越是荒芜,可礼月没有停步的意思,六合也不打算强迫她回去。在礼月身上比夜雾还浓重的秘密,似乎也只有晴明一个人知道些许,可晴明既然没有向他们说明的意愿,那身为身将的他能做的只有顺晴明的意愿,顺着礼月,让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晴明的占卜从未失误,之所以妖气分散,或许是妖魔搞的障眼法,基于受害者日益递增的趋势,还是丝毫不得大意的。所以,众人商量后,太阴与玄武向西而行,青龙和晴明则去了东边,小怪、昌浩还有朱雀正朝北方奔走,而六合和礼月,片刻不歇的朝着南边前进。
      六合看着礼月,突然想笑。脱去华丽的十二单,礼月的模样不像白天那样冰冷,相反的,多了些少女特有的朝气。还是把头发束起来好。六合想,瞥见礼月略带坚毅的侧面,他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风音。六合黯然一笑,月华之下,他依旧是那个带着刻骨悲伤的彩辉。

      不知走了多少时间,礼月和六合终于停在了一间木屋前。
      黑漆漆的天空中零星的点着几颗星辰,随后如牛毛的雨点有一滴没一滴的姗姗洒落。
      六合被礼月拉着躲到了一棵古树之下,礼月扬起了久违的笑容,说,现在真的是夏天了呢,你看,又下雨了。
      下雨时不该在这种地方呆着。六合说,随后轻轻的展开了他的结界把礼月和他一起包裹在了中间,这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干燥,并且带着丝丝沁人心脾的香岚之气。
      礼月抬头,发现在这片透明的球状结界上,雨滴打落的景色也可以看得很明白。
      前方的那间木屋在风雨飘摇的夜中沉睡着,没有丝毫活人居住的气息。
      六合看着木屋,担忧爬上了眉角。猛的,他感到有东西攀爬上了他的身体,不假思索的反击而去,蓦地六合看清那来者的身份,是礼月,正用手拨弄他胸前的火红勾玉。
      急急收了招式,但是力道却收不住,于是一掌硬硬打上礼月的肩头。
      礼月没有想到六合的反映居然会如此的巨大,毫无防备之下便无力招架的像后倒去。六合眼神一暗,瞬间转移了位置,接住了礼月即将陨落的身体。他的脸上满是歉疚,但是口气却是铮铮的冷漠。
      你不该一声不响的接近我。你,更不该,碰我的勾玉。
      我只是,羡慕。礼月惨白的脸虚弱的浮现出一抹忧伤到心碎的笑容。我只是羡慕而已。
      羡慕?羡慕什么?
      羡慕,有一个人可以这么的牵挂自己。礼月问,你喜欢她?就这么喜欢她?
      六合的脸迅速的红了,他不知道礼月为什么会晓得送自己勾玉的是男是女。夜色之下,他沉默了须臾,便尴尬的咳嗽了一下做为掩饰,然后扶起了全身脱力的礼月。
      少女的脸在夜色下看起来有点惨白,六合的胸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像是细细的红线,紧紧的往里不断的勒去,然后便是排山倒海一样的欲语还羞的挫败感。
      他伸手想去为礼月整理因先前的举动而凌乱的发,但是礼月却向后退了一步,背过身,慢慢的蹲了下去。六合站着,离礼月一步之遥,感觉视线有点模糊。他想上前,但是礼月平静得没有丝毫情感的话这么唐突的传来,折杀了六合所有的气力,以及思考的能力。
      我讨厌她。她为什么要对你这么残忍,怎么可以这样的对你,她怎么舍得这样对你。礼月说,我几乎要死去了,羡慕并且嫉妒,恨不得就这么立刻死去。
      我也是这么的寂寞啊。她最后这样说。

      六合仰着头,淡然的看了一会绵绵微雨中的半遮着面的月亮。突然开口,礼月,你知道花为什么只开十夜?
      礼月的肩头颤抖了一下,六合扶起她,碰到了她冰冷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黑色的灵布,把她严严实实的包裹住。手掌移到了先前无意打伤礼月的地方,礼月直觉想躲避,但是六合扶着她的肩头不允许她动。
      就这样,晕着淡薄光辉的手心慢慢的靠近,热意冲刷了疼痛,带走了一切纠结在心里的复杂情愫。

      若能此刻永恒,转眼白首,那就让我在这,灰飞湮灭,永不超升吧!

      礼月流转的眼波渐渐湿润起来。
      六合凉薄寡情的话语在头上盘旋,他说,因为每个人只有十夜的生命。第一夜出生,第二夜成长,第三夜遭遇想守护的人,第四夜珍惜想守护的人,第五夜失去那个想守护的人。最后,死亡。
      才只有五夜。你才只说了五夜。
      因为,剩下的生命里,只有无法遏止的思念。你懂吗?你知道思念的味道吗?
      礼月别过了头。她捂住嘴,生生的吞下想说的话,很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六合不知是没看到,还是不愿再说话,他再没说话,一直站在礼月的面前,僵硬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那重重的心事,步步无法跨越的距离,都像是此时礼月眼角凝挂的那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珠,无法落下。

      很久没有动静的木屋在越发凄凉的夜中突然迸发出了火光。原先残破不堪的模样在灯火的氤氲下,渐渐变得棚壁生辉起来,由远及近,响起了人走来的脚步声。
      六合想拉礼月离开,或者是一同躲进他刚张开的异界的结界中,但是礼月倔强的摇头,把六合一个人推了进去。
      礼月靠在六合的耳边,决绝的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六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答应她的胡闹,还来不及叮嘱什么,就看到有穿着奢华锦衣的女侍掌着华丽的牡丹花灯盈盈的走了出来。花灯飘忽不定的灯火照得人脸在夜中有种说不清楚的诡异,妖媚之感。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乌云也消散了,月亮被遮的那半边脸羞涩的露了出来。
      礼月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女侍,优雅的展开了倾国的微笑。女侍恭敬的对她福身行礼,说,我家小姐等候您很长时间了,请小姐随奴婢来。说完径自转身走到了门口,低下了头站在一边,等待礼月。

      礼月跟着侍女走进了木屋。木屋的走廊上已经不再是先前从外头看来的残破不堪了,木雕的扶手在月光下湛湛散发着高级木料的香气,一阵过堂风吹来,悬挂着的角灯瑟缩了一下火光,礼月一惊,下意识的朝身边的六合靠去。
      女侍回头,盯着礼月古怪的行径注视了片刻。礼月这才想起,六合已隐身进了他人无法窥视到的结界里,慌忙以微笑掩饰。女侍面无表情的催促礼月快点,不要让她家小姐久等。礼月言不由衷的应声,心里惶惶难安,但是想到六合就在身边,想到了晴明对她说,请顺着感觉去做想做的一切吧。又渐渐的安心下来。
      交握在胸前的冰冷的手,突然被温暖的掌心包裹。礼月看到六合走在了她的面前,握着她的手,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沉默的牵着她跟着女侍一同而行。
      礼月有片刻的欣喜,但是这种感情很快就破碎在六合的冰冷之中。六合总是这样,他的温柔与包容似乎只为风音一个人,永远不会注意到其他紧紧追随着他的人,不会加以侧目,不会给予回应。那么,自己对他的赴汤蹈火,他若知道后,还会这么的拒人于千里么?
      又想起了那一脸悲伤的男子绝望的瞳孔,于是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就一点点的被挖空了。

      木屋的内部似乎有着无法想象的巨大空间,廊腰缦回的建筑一座接一座,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终于来到了最里面的主屋。
      精致的牡丹八角灯笼悬挂在屋檐之下,迎风摇曳的时候,便传来女子柔和的声音。让人安心的温柔声线,在耳膜上轻轻的冲击。女子说,是莲小姐来了么?
      小姐,奴婢已经把客人带来了。女侍拨开重重的帘帐,恭敬的禀报。随后把礼月带进女子深闺后便安分的退下。
      礼月皱着眉,我不是什么莲小姐。
      她打量了四周,光线充足的房间里能看到里头女子妖娆的背影,对着晓镜梳妆的女子背对着她。
      正对着礼月的精致雕花窗棂,正透着淡泊的月华,依稀能看到外头沐浴着白月之光的栀子花。淡淡的香气随着吹拂而来的风飘了过来,融进了烟雾缭绕的房间内。
      礼月惊奇的发现,这闺阁里不但有昂贵的唐风屏画,出自国手工匠的牡丹角灯,稀有的龙涎香香炉,还有无数奢华的刺绣制品,无论是挂衣架那头的樱色十二单,悬挂着的镂空蔓花帘帏,还是闺房里放置的锦绣坐团,青铜香炉托垫,都是个中极品。

      好华丽的房间啊。礼月不由得赞叹。
      陌生的女子在礼月打量房间的时候已经梳妆完毕,娉婷的走到了她的面前。撩拨着一头乌黑的秀发,眼角一颗鲜红的泪痣使女子看上去美到妖气。她笑眼千千,我喜欢叫你,莲。
      礼月是第一次被如此美丽的女子露骨的注视着,她白皙的脸,乃至脖颈都迅速的烧红一片。礼月嗫嚅着,说,可是,我的名字不叫莲。
      女子笑着把她拉到了晓镜前,按着她坐下,指着铜镜里美得不知人间烟火的女子说,这么超凡的容颜,洁白无暇的气质,还有干净的瞳孔。她捧起了礼月的脸,由衷的称赞,这样的女子,不就是一枝忘川河畔的莲么?
      礼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尴尬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女子笑出了声,你叫我,千代,就好。
      千代?礼月重复,抬着眸子看那如水光般潋滟的明丽女子。
      对。千代,这是我的名字。她绝美的瞳孔中突然迸发了一丝无奈,礼月正想捕捉的时候,突然听到她说,呀,莲小姐,你的衣服怎么这样湿,快换上我这的干衣裳吧。
      礼月摸摸衣服,先前虽有下雨,但是六合的结界使得她丝毫不受雨气影响,但是现在,这衣服却透露着浓郁的潮湿意味。礼月不动声色,静观千代举动,任由她为自己换上精心挑选的上等雪锦裁的十二单。
      千代为礼月放下了头发,她说,还是这样披着,拿着纨扇的模样适合你。
      礼月低着头不说话,千代顺势坐到了她的身边,随后整个人如猫科动物一样贴了上来,最后枕上了她的膝盖,慵懒的闭起眼睛休息。
      礼月被千代的举动惊呆了,求助似的看上一边的六合,六合也是一脸吃惊,有些哭笑不得的回望着礼月。突然他的视线撤离了礼月,急急的转身走到了门口处,正襟危坐。

      片刻,便有脚步声从远处走来。不等礼月思索来者是谁,门便被推开。俊美的男子,一袭白衣,没有梳起长发随背后的长风恣意飞扬。带着邪气的眸子映着月华的银白,飘渺得有些虚幻。
      晴……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礼月不确定的叫他。
      男人手上拿着的折扇轻轻合了起来。他笑着蹲下,用扇柄托起礼月的头,千代立刻起身,把礼月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男人笑了几声,径自坐下,面对着礼月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良久,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蓝的狰狞鬼面,独自玩弄起来。
      礼月看着白衣胜雪的男人,还有他手上那张狰狞的青蓝面具,再望向身边的六合,发现六合也是一脸的凝重,突然觉得气氛无比的诡异。礼月看到千代紧张的保护姿势依旧维持着,她不知道千代与那男子是什么关系,但是直觉告诉她,他们两个都是连续杀人事件里的关键人物。
      斋和大人,莲小姐是我的客人。很久,千代终于放松,不再像一只全身戒备的猫瞪着那坐在几米之远的男人。
      我知道。叫斋和的男人把面具戴了上去。雪白的衣衫,青面嚎牙的面具,使得那男子看上去无比冷酷,残忍,淡淡透露出嗜血的疯狂气味。
      礼月感觉到千代有一瞬间的颤抖。她反手握了一下千代冷得不带温度的手,随后凝着瞳孔看斋和。

      斋和自顾自的玩弄了一会那张恐怖的面具,然后目光直直射向礼月的正对面,门口的方向。细长的眼眸挑衅的眯缝起来,语调中有着一股威胁气势,躲在那里的人,你还打算继续躲下去么,就不怕惹我生气,然后当着你的面吃了这位少女?
      斋和的话一说完,便缓慢的朝六合所在的地方走去。
      六合。礼月情不自禁的叫着他的名字,起身,飞快的奔向他所在的位置。千代在礼月身后绝望的抓着她的衣摆一角,但她仅仅只是绊了礼月一下,无法阻止礼月跑向六合的心情。礼月像风筝一样坠到了六合的怀抱,六合突然觉得有趣,他说,是你叫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现的,现在怎么反而自己不遵守约定了?
      他的眼底满满的笑意,温柔的抱住了一脸惊慌的少女。礼月就像千代先前保护自己的那样,张开了双臂把六合挡在自己的身后,她对着斋和一字一句的说,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斋和的眼里闪过一刹那的阴狠,他恨恨的笑道,就你?他手中的扇子已是蓄事待发,但千代却制止了斋和的发怒。她略带哭腔的拉住斋和,美丽的脸孔已是一片泪水。
      求你,不要伤害她。
      你有什么资格为她求情?别忘了你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斋和一挥手,千代就如物品一样的被扔了出去,礼月想拉她,但是仅仅握了她的手一下,迅雷不及的,千代冰冷的手就泥鳅一样的滑出礼月的掌心。随后闷闷的坠地声,带着一阵痛苦的呻咛在这奢华的空间里久久的回荡。
      千代!礼月几乎要哭了出来。她忘记了斋和这人有多么危险,向他走了一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斋和眸光一黯,下一掌就像礼月腾出的空挡钻去,目标直指六合的胸膛。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一切的一切都是瞬间的光景。
      不!礼月飞身朝六合扑去,可是斋和却露出了狡诈的笑容。他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早就看出六合胸前那枚火红的勾玉有特殊的力量。不过是想巧夺六合的勾玉而已,若硬来,恐怕自己不是六合的对手。于是便在礼月飞身扑向六合的时候,掌风巧妙的又转向了礼月。
      他知道,六合一定会迎接自己的这下攻击。他不会看着她因他而死。绝对不会。只要六合回了这下攻击,无论是哪个角度,都够他抢下六合的勾玉。
      但是,斋和失策了,他没有料到六合用自己的背护住礼月,生生挨了斋和用力的一击。

      这简直是胡来。太胡来了。为了一枚勾玉,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斋和看着六合一手把礼月搂进自己的怀抱,一手护住胸前的勾玉,随后背对着斋和硬是接了一掌之。随后一口猩红的鲜血从六合口中喷吐而出,六合伤得很重,几乎全身无力的瘫倒在礼月的身上,把她压得动弹不能。
      礼月的眼泪如流星一样的颗颗坠下。她想责备六合的傻,但是话到嘴边就成了脆弱的呜咽。
      六合抬手试去礼月的泪水,神色维持着一贯的冷漠,说,这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
      礼月不说话,只是不断的摇头。六合嘴角边有鲜血不断的溢出,就像是六合鲜活的生命一样,正渐渐的在消失。礼月此刻无比的害怕,她不愿意失去六合,不愿意想象,没有六合在身边的日子。尽管,六合从不曾许诺过任何关于守护她的誓言。

      六合,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再丢下我了!
      六合看着泪眼婆娑的礼月,突然觉得此刻的礼月就像是无助的孩童。那么单薄的身子,那么悲伤的眼神,那么,那么让人心疼的哀求。为什么要拒绝?怎么能拒绝?怎么舍得决绝?
      他勉强自己保持着清醒,但是却觉得视线一点点的模糊。礼月身上幽幽的熏香,像黄泉冥府中神秘的回魂香一样,他忽然又看到了在莲花盛开的地方,满面悲伤的风音在苦苦呼唤他。
      就是她们啊,能让六合心疼的两个人。黑衣的风音,白衣的礼月。

      斋和很满意的看到在六合身边哭得不能自已的礼月。他朝礼月一步步的逼近,就在这时,清晨的阳光从窗棂射了进来。
      这奢华的闺阁如蒸汽一样的冉冉浮动,消散着,像烟雾一样的淡淡弥散。一切的一切,若非经历过的伤痛这么真实的存在着,否则真会如一场春梦般来去无痕。
      斋和说,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们来报仇的。你们若不来,那么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拖累,用他们的生命来填补这无聊的生活。
      随后木屋,深闺,香炉,锦绣都不见了。千代与斋和也不见了。空旷的野地里,晨曦清凉,荒芜人烟的地方,只有礼月抱着昏迷不醒的六合哀伤的流泪,这是如泣血的杜鹃一般绝望悲恸的哭泣,草木因而含悲,虫鸟为之生悲。
      在礼月的脚边躺着一把男子的折扇,洁白的扇面上龙飞凤舞的篆写着《佛经》里的警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这是斋和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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