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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幕三 只缘感君,落花成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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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之后,地面被洗刷得反射出石青般的光泽。
雾水流光,一时间,万物的生命,凄迷得仿佛只剩下朝生暮死。
这是一种比泪水伤感,比烟花寂寞的无奈。
是否一切都是因果轮回?
只因你索要的那句三生不老的誓言,我就甘心为你天上人间,水深火热。
随后,我生,你死。应了你的心愿,于是我孤独倔强的等待着你的轮回,再从前世追溯到今生。用尽我手心的最后一丝温暖,至死也要博得你的清浅一笑。
这便是结局。
那头长明灯明灭如豆,这头古水进了釉眸。身后漆黑的灵布随风翻飞,六合站在池塘前,伸手掬着如泪般的,天际最后落下的一滴雨水。
阵阵疏风斑驳了他一路走来的足迹。这迢迢伤心路,皆是指向黄泉的地方。
六合依旧无法从深深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一眼,一生。一诺,一生。这是他与风音的羁绊。而现在的,那个唐突闯入视线的少女,到底算什么?
六合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四目相对时,他从少女清丽的眉眼中看出的人影。
一如霜色般的冷漠月华,氤氲而出的幻梦。那眼波中流转的暗伤,拖着流水年华的身姿,赫然是自己深爱着的那张容颜。
只是,除却深爱。他还不曾,用手触摸她的脸庞。如果可以,六合宁愿不期望天长地久,只是希望,这时候,在思念你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
在一旁等待许久的青年终究走到了六合身边。
青龙此刻的声音,清冷得几乎不带任何情感。他说,六合,你带回的那女孩,已经让人服侍着更衣完毕了。
青龙表达说很含蓄,但六合却能敏感的晓得他的用意。只是,六合此刻裹足不前了。他突然胆怯万分。
他明明一次又一次,仔细端详过那少女的容颜了。
明明没有丝毫的相似,自己明明知道风音已经死了,为什么会害怕见到这名少女。
而更矛盾的,是他把她带进了屋,是他不由自主的挽留住了她。
青龙的手搭上了六合的肩头。肩头那传来的安慰,比青龙的声音要柔和得多。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灵支撑。
是的,他差点就忘记了。忘记很重要的事情。就算失去风音,他还拥有许多珍贵得不能失去的亲人。他不单要珍惜风音,他也要珍惜大家。
于是六合又见到了那名陌生的少女。
少女穿着雪白的衣裳,黑色的长发被束了起来。她就坐在晴明的身边,一言不发的无视众人的关切。
先是彰子,再是太阴,接着是朱雀……除了晴明,在场的人几乎都以各种谨慎却不失和气的口吻询问了她的情况。她的名字,家在何处,怎会倒在这的大门前。
少女一言不发,冷冷的瞳孔里透露着拒绝。她很快就看到了六合,眼里突然激烈的迸发出极度无奈的惆怅,而这仅仅是一个瞬间,紧接着她就闭上了眼睛,别过头去。
这种无比绝望的寂寞姿态,刀子一样尖锐的刺到了六合的心头。
风音。风音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
那天,风音对他说,她已疲惫了孤单一人,所以,希望他能陪着她。
当时,风音是如此疲倦的向他求救。而现在,这同样也是求救。
那少女在向他求救。微弱地,在求他救她,求他也将她从长久的寂寞中解放出来。
六合只觉得自己的精神与肉身都被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冲击得只剩呼吸的力气。
而更彷徨的,是此刻,六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回应。他没办法向她走去,甚至为她说一句话,一个字。
晴明从坐席上起身。周遭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视线齐刷刷的望着他。他挥手召来式神幻化的侍女,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住下吧。你也没别的去处,难道不是么?
不在乎少女的沉默,晴明的脸上展露出的笑容带着一种高深莫测意味,若隐若现。这是一种洞穿一切的犀利。他意味深长的凝着少女,随后视线就缓缓的,绵延的扫过了身边的所有人,最终停留在了,站在最后面的,六合的身上。
性格最风火的朱雀,脱口而出,晴明,这样好么?她是谁,为什么来,是否有其他目的,等等,我们都不知道。就这样的让她住下,万一……
如果有万一,这里不是有你们么?
因为这句话,所以那少女就名正言顺的成了客人,留宿下来。
偌大的古宅一入夜就格外冷清,而大雨后的夜,总是星辰寂寥,夜幕深沉。平白的,为多愁善感的人的增添了悲凉的心情。
六合隐身于自己的结界中,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后已有很多时间。少女一直盯着池子里的荷叶发呆,一动不动。
月华幽幽的,像一层白纱一样的批在身上。冰凉,哀怨,那种全身沐浴在月光下的感觉,就像一红绡游丝一样的紧紧扼住咽喉,束缚住了自由,无法呼喊出声,也动弹不得。
于是,当带着寒意的晚风吹来的时候,衣摆翻飞之时,她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六合就这样看着。她无言,他沉默。
一声暗笑打破了死寂。六合看到她将身体朝池子倾去,跪坐在池塘边,半个身体舒展着,用素白的手拨弄着荷叶。
束在身后的青丝,在夜色亲吻下,垂泻得像瀑布一样。顺着那只拨弄荷叶的手,一丝丝的落进了池水中。
你不问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六合依言而问。
这花,什么时候会开?少女不答反问。
已经很多年没开过了。就连前几天新生的花蕊,也不见了。大概是谢了吧。
少女突然笑了起来。不懂花为何而开的人,就算花开了,也看不到。你说,是么?六合。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莲生莲死,也不过是落花成冢,相见争如不见。
存在于彼此记忆中的,有的只是那潸然泪下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