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宇坐在床上,就着灯光,翻阅那本笔记本。这本本子也没有写满,之前是一些混乱的让人无法理解的类似大纲或者人物关系图之类的草稿;第三页开始成文。这部作品叫做《玛丽与理查德》,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爱情故事,两个年轻人一见钟情,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最后还是无法在一起。
奎恩的这部并不算长的作品从一开始就是描写二人初见时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情难自禁,之后又是现实的种种阻隔最终永不相见,虽然情节很狗血,但是奎恩的文字魅力使得这个故事读来有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他的用词似乎是天生都带着韵律,加上那丰富的情感,读到后面颇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之感。
这家伙,莫非……是诗人之才?冯宇看到最后,心中猛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诗歌在冯宇前世是最美、最富有艺术感的文学类型之一,冯宇虽然喜欢欣赏却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诗歌方面的才华。他选择引入这个世界的经典都是小说,这不仅是因为小说在这里大行其道是最主流的文学形式,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和前世毕竟不同的异世界,目前据冯宇了解的情况来看,只有“歌”而没有“诗”。即使是这样,“歌”也在更多程度上属于音乐,而这个世界的音乐发展现状自然也并不尽如人意,可想而知诗歌凋落成什么样子。
刚看完最后一页,一抬头就见到奎恩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冯宇不由得张口就问:“这篇作品,你有尝试过投稿吗?”
刚想问他看完后有什么评论的奎恩被他这么一句话给问傻了。
“投稿?你觉得这样的文章可以发表吗?”奎恩不确定地说,“虽然我自己觉得写得不错,可是和艾里恩•雷皮特的故事相比……”
“噢,奎恩,让艾里恩•雷皮特见鬼去吧!他只是个转述者,而你是个原创者。”冯宇说,“我发誓他一定写不出来你这样的作品。”
“你真觉得我的故事有那么好?”奎恩难得的没有关注冯宇对待艾里恩•雷皮特的态度。
“故事?光就故事而言,情节无聊,没有新意。”冯宇诚实地回答道。
奎恩被他前后截然不同的回答弄懵了:“可是你刚才还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最后的尾音已经带了一点儿冯宇熟悉的怒意。
“如果这是个艾里恩•雷皮特写的故事,那么我会说它糟糕透了。因为艾里恩•雷皮特本来就是故事见长,没有了好的故事,他的文字也就不过如此。”冯宇分析道,“但是奎恩,你的特长不在于故事,而是你文字中那股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激情,无论是充满喜悦的相逢还是令人悲伤的分离,都有着属于你的烙印。这使得整个故事有了一种一气呵成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气把它读完。”
“所以,你是觉得我写得还不错?但是故事情节本身不够吸引人?”奎恩问道。
“为什么要那么在意故事呢?文学的魅力在于文字本身。”冯宇说,“一个不识字的老乞丐都能告诉你一长串离奇的故事,或是浅薄的乡村妇人都能连着三天三夜讲述充满生活气息的故事。同样的故事用不同的文字叙述出来,达到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而你的文字,就是你最好的武器,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情节,你就可以让读者爱上你的作品。”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又有点信心了。”奎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儿笑意。
“在我看来,也许你的文字更接近诗歌。”冯宇忍不住还是把心里所想的讲了出来,“比如这段‘你的微笑如阳光闪耀……’,还有这段‘风吹散了我们的爱情……’,多么美丽的文字!如果有一段音乐配合,完全就是一首出色的抒情歌曲了。”
奎恩笑了起来:“我可没想过我写的东西会被人唱出来。诗歌……写这玩意儿的人可从不多见……”
“那就先找地方投个稿试试咯。”冯宇建议道,“如果投稿不顺利的话,也许可以考虑将其中最优美的几段摘出来寄给你喜欢的音乐家,请他们为你谱曲。”
“你可替我考虑得真周到。”奎恩歪着脑袋想了想,“第一次投稿,我回头去校刊问问吧。如果被拒,那或许真的可以找个我喜欢的音乐家投稿过去……你觉得飞翔合唱团怎么样?我一直很喜欢他们,但不知道单单寄歌词过去他们会不会接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冯宇拍了拍奎恩的肩膀,“明天先去校刊碰碰运气吧。”
“那我得先誊写一下,就这样交到校刊也太不像样了。”奎恩说,“明天估计来不及,后天吧。”
“需要借打字机给你么?”冯宇好心问道,“我看你好像没有带过来,总比手写方便。”
“我还是手写吧,比较有诚意一点儿。”奎恩难得如此真诚地看着冯宇,“不过谢谢你,不仅仅是打字机。”
“没什么,为未来的恩格文学大师效劳是我的荣幸。”冯宇笑着说,“希望可以很快看到你的第一部变成印刷品的作品。”
因为前一天折腾得太晚,躺下后又因为精神兴奋没休息好的冯宇第二天难得的睡过头了。
他从床上跳起来,匆匆穿好衣服,抓起寝室里还剩着的一个面包,提着包就往外赶。今天上午有一节修辞课,是一年级的主课之一,虽然还有十五分钟时间,但是从宿舍楼走到教师楼起码也要十分钟,加上修辞学的上课教室在五楼,光爬楼梯也需要两三分钟,早餐自然是完全不用想了。
他刚刚走出自己的房间没几步,忽然想起昨晚同样很晚才休息的奎恩,神使鬼差地到奎恩的房间门口大力敲门。
“谁啊!”里面闷闷地传来不耐烦的回音。
“里格,快起来!”冯宇大声叫道,“修辞课要迟到了!”
“噢,我的天哪!”门的另一端随即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大约半分钟后,门就打开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腋下胡乱夹着课本,连衬衫扣子都没扣好的奎恩出现在了冯宇的面前。
“噗……”冯宇忍不住笑了,这形象和平素高傲而矜持的奎恩可完全不一样。
不过这样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嘛。
奎恩倒没在意冯宇脸上的笑意,他一边系着衬衫的扣子一边往外面冲,还跟冯宇道谢:“多亏你叫我起床,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会睡到什么时候,完全没听到闹钟的声音。”
“昨晚搞得太晚了。”冯宇在他身边一起快步下楼,“我也是自己起晚了,刚冲出房间才突然想到你大概也会睡过头。”
“早知道昨天晚上不要誊写了。”奎恩边跑边懊悔地说。
冯宇惊讶地看向他:“昨晚那么晚了你还誊写稿子?”
“一时兴奋,睡不着。”奎恩打了个哈欠,“啊呀,现在可困死我了。”
冯宇将手里的面包撕了一半递了过去,“先填两口肚子,不然待会儿饿着听课可吃不消。”
“谢了!”奎恩也不客气,接过半个面包就啃了起来。
“还有你的头发,都翘起来了。”冯宇提醒道。
“这边吗?”奎恩伸手去摸。
“啊,你不能用那只手去捋!上面都是油和面包屑!会留在头发上的!”冯宇大叫起来。
于是在这天清晨诡异的十来分钟“少年!向着教室!奔跑!”运动之后,冯宇和奎恩之间的气氛莫名地和谐了不少。
当这两人掐着点儿气喘吁吁地并肩冲进位于教学楼五楼的课堂并且坐在了相邻的两个座位上时,所有同学的眼珠子都差点儿掉了出来:
“克里斯多夫和奎恩?他们俩居然和平地一起走了进来?今天早上太阳从哪边出来的?世界末日要到了?还是艾里恩•雷皮特要断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