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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不寻常 方侧妃暗中 ...


  •   第二日辰时,马车在宁王府的角门停了下来。

      李小菲是被小顺子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在软垫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沉水香的淡雅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她一愣,转头去看,对面已经空了。燕徊不知何时下了车,只有那件外袍还留在座位上。

      她轻轻拿起那件袍子,指尖触到面料,柔软微凉,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她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连忙把袍子叠好放在一旁,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姑娘,”小顺子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到了。奴婢扶您下来。”

      李小菲应了一声,慢慢挪到车边。手腕上的伤虽然上了药,但一动还是牵扯着疼,她慢慢下了车,脚刚落地,就看见燕徊站在角门里面,负手而立,脸色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团乌云。

      “王爷。”她急忙上前很狗腿的小声叫了一句。

      燕徊目光在她脸上绕了绕,又从她手上那道缠着白布的伤口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身往府里走,只丢下一句:“跟我来。”

      李小菲不敢多问,连忙小跑跟在他身后。

      穿过夹道,经过遏云轩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云竹正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像是一早就听到了消息。见她平安回来,云竹明显松了一口气,朝她点了点头,没有上前打扰。

      燕徊一直走到了听竹院门口才停下来。他侧过身,看着李小菲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脚步虚浮,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模样,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这几日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养伤。”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道,“府里的医官一会儿过来给你换药。没本王的允许,不许出这个院子。”

      李小菲惊异,这怎么还禁足了呢!她张了张嘴,想说“伤得没那么重,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可对上燕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

      燕徊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李小菲站在听竹院门口,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夹道拐角处,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紫藤花已经谢了大半,翠绿的藤蔓爬满了架子,廊下的画眉见她回来,扑棱了两下翅膀,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屋。

      没过多久,府医便提着药箱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吕,白须长眉,看着十分和气。他进来后先请了安,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李小菲手腕上的纱布,仔细检查了一番伤口。

      “姑娘这伤看着吓人,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吕医官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新的药膏,“这是上好的生肌散,每日换一次,连敷七日便能结痂。这几日姑娘切记不可沾水,也不可用力。”

      李小菲点了点头,谢过吕医官。吕医官又嘱咐了几句忌口的注意事项,便收拾好药箱告辞了。临走前说药方已经开了,会让人去抓药煎好送过来。

      医官前脚刚走,后脚春月就端着托盘进来了。春月是冯进喜临时拨过来照顾她的丫鬟,十五六岁,圆圆的脸,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透着几分机灵。她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药味苦涩,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姑娘,奴婢春月,王爷让奴婢来伺候姑娘换药。”春月把托盘放在桌上,又端起那碗药,“姑娘先把药喝了吧。”
      李小菲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股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药……一定要喝吗?”
      “一定要喝。”春月一脸认真,“王爷吩咐的。姑娘手腕上的伤虽然看着不重,但伤口深,不喝药怕会化脓。”

      李小菲叹了口气,伸手去接药碗:“我自己来就好。”

      春月却把碗往后缩了缩,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可是……王爷吩咐了,让奴婢伺候姑娘服药。姑娘手腕有伤,不能用力。”

      李小菲看着春月那副认真又为难的模样,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她看了看自己那两只手腕——左手缠着纱布,右手虽然没什么伤,但活动一下也确实扯着疼。可要让她像病人一样躺在床上被人喂药,她实在做不到。

      “好姐姐,”她放软了声音,朝春月笑了笑,“还是我自己来吧。我还没到被人喂药喂饭那个地步。你放心,王爷又看不见,不算违背他的吩咐。”

      春月犹豫,但见她态度坚决,才小心翼翼地把药碗递过来:“那姑娘小心些。”
      李小菲接过碗,一仰头,把药汁灌了进去。苦!太苦了!那股苦涩的味道直冲脑门,她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春月连忙递过来一颗蜜饯,她接过来塞进嘴里,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慢慢压住了药汁的苦意。

      “多谢你。”她把空碗递还给春月,“换药我自己来就行。你帮我把药膏和纱布放在桌上,剩下的我自己弄。”

      春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李小菲那副“我自己来”的坚定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药膏和纱布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李小菲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白布的手腕。纱布缠得很整齐,是昨晚上燕徊替她包扎的。她看着那道白布,想起昨夜在马车里,他低头给她上药时垂下的睫毛,还有他替她拢发时偶尔碰到她耳廓的指尖温度……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开。
      不行,不能多想,高攀不起。
      她只是一个教习。一个从崔家班借来的教习,教完戏就该回到她该去的地方。王爷对她好,是她撞了大运,她不能贪心,更不能仗着这份优待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而且她还穿着女装,住在王府的客院里,每多住一日,府里那些眼睛就会多盯她一日。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谈资,更不能给王爷添麻烦。
      她得赶紧把剩下的戏教完,然后回到崔家班去。那才是她该待的地方。虽然崔家班有崔妩媚那样的搅屎棍,可那毕竟是崔明堂收留她的地方。她欠崔明堂一份恩情,也该回去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坐回桌前,拿起《牡丹亭》的手稿,开始翻看剩下的段落。

      再说宁王府后院。
      方侧妃端坐在窗前的紫檀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缓缓摩挲,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隐隐压着一团暗火。
      兰草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婢方才听兴子说,李教习回来了。是王爷……抱着她进府的。”
      方侧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此话当真?”
      “奴婢绝非虚言,”兰草的头垂恭敬道,“兴子亲眼所见。说是李教习手腕上缠着白布,像是受了伤,王爷一路抱进了听竹院,后来吕医官也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方侧妃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兰草屏气敛神一丝也不敢动。方侧妃看着温和大度,可早年,有个丫鬟因着呗燕徊夸了几句,被方侧妃知道了,方侧妃面上笑的十分开心,还赏赐了那丫鬟不少东西,暗地里让贾嬷嬷送了那丫鬟几次吃食,后来那丫鬟一病不起,被人抬了出去。她有一回不小心听到了贾嬷嬷和方侧妃说话,才知道,那丫鬟没了,她才十五岁的年纪。方侧妃当时的话,她至今都记得。“......死了到便宜她了。当日我赏赐那些物件儿,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她老子娘受用吧!省的说我小气。”

      “你下去吧。”方侧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兰草一惊,才知道自己走神了,她连忙行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方侧妃和她身边的贾嬷嬷。贾嬷嬷站在一旁,看着方侧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心里有些发紧。

      “娘娘……”她试探着开口,“许是李教习路上遇了什么事,伤得走不动,王爷才——”

      “嬷嬷,”方侧妃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你说,王爷什么时候对一个教习这么上心过?又是安排住进听竹院,又让厨房日日换着花样送点心,如今还亲自出城去接,一路抱着回来。她是什么人?一个教习罢了。就是再有才,也当不起王爷这般厚待。”

      贾嬷嬷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她知道方侧妃心里那道坎——嫁进王府这几年,王爷对她始终是客客气气的,敬重有加,却从不亲近。后院那几个侍妾,王爷更是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所有人都以为王爷天生就是这般凉薄的性子,可如今忽然冒出一个李教习,王爷又是嘘寒问暖又是亲自照料,这叫人怎么不多想?

      “娘娘,”贾嬷嬷斟酌着开口,“王爷对李教习好,兴许是因为她写的那几出戏确实好。太后娘娘喜欢,皇上也点了头。王爷这是惜才,未必是……”

      “未必是什么?”方侧妃转过头来,看着贾嬷嬷,“嬷嬷,你说王爷惜才,那我问你,当初四海班那个写戏文的秀才,王爷可曾让他住进听竹院?可曾天天让厨房给他送点心?可曾因为他受了伤就亲自出城去接?”

      贾嬷嬷说不出话来了。
      方侧妃转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花圃上。初夏时节,花圃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她看着那些花,想起自己嫁进王府这几年的日日夜夜。她每日打理后院琐事,操持节庆宴席,对内对外都力求稳妥周全。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以为王爷就算不亲近她,也会敬重她这个侧妃。
      可如今看来,再周全的操持,也抵不过一个会写戏的教习。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她是女子这件事,府里还有谁知道?”
      “家乐班的人都知道,是太后千秋那日在宫里当众揭穿的。不过王府上下,除了后院和冯总管那边,知道的人倒不多。王爷下令封了口,不许外传。”
      “封了口?”方侧妃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倒是护得紧。”
      贾嬷嬷不敢接话,低头站着。
      方侧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嬷嬷,你安排兴子盯紧听竹院。那个教习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都记下来,报给我。必要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手势——手指微微往下一压。
      贾嬷嬷心中一惊,脸色跟着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在王府待了十几年,方侧妃的心思她如何不懂。这个李教习来路虽然清楚,可王爷对她的态度太不寻常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农家女子,忽然成了王府的座上宾,还得了王爷这般青眼,若是再放任下去,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娘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贾嬷嬷低声应道。
      方侧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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