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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旧事重提 重提旧事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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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崔家班的院子安静下来。
崔妩媚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间屋子是她以前住过的,一桌一椅,一床一柜,还是从前的样子。崔明堂让人收拾过,被褥换了新的,桌上还摆了一瓶蜡梅,黄灿灿的花朵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盯着帐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崔洪茂死了。
她喊了十几年的“阿翁”,那个教她唱戏、教她做人、把她从乡下带出来的人,死了。而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崔明堂说给她去过信。可她真的没有收到。这些年她跟着庞三爷,从盛京搬到江南,又从江南搬到河北,来来回回搬了好几次家。也许信是在路上丢了,也许是庞三爷收着了没给她,也许——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收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崔妩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这是真的。那些年,她沉浸在庞三爷给她的富贵窝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珠宝。她觉得自己终于跳出了戏子这个贱籍,终于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她不想想起崔家班,不想想起那些和她一起吃苦的姐妹兄弟,不想想起那个破旧的院子、简陋的戏台、永远不够吃的饭菜。
她想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
所以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崔家班。庞三爷给她的银子,她攒了不少,可她从没想过寄回去。她总觉得,崔家班没有她也能活。再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走了,崔家班散了,那也是命。
可崔家班没有散。
不但没有散,还比她在的时候更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絮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可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太软了,不像以前的枕头,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着硌脑袋。
她翻了不知多少次,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戏台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她一亮嗓子,满堂喝彩。庞三爷坐在最前面,笑着朝她招手。她走过去,想拉住他的手,可他的手像水一样,抓不住,握不牢,从指缝间流走了。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追,迈不动腿。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庞三爷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团白雾里。
四周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啊——”
崔妩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天色已经发白,公鸡在远处打鸣,一声接一声,扯着嗓子叫。
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做梦而已。”她小声说给自己听,“做梦而已。”
可她的手还在抖。
她想起庞三爷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是去年秋天,庞三爷从南边回来,脸上带着笑,说:“妩媚,我南边的生意忙,一年半载回不来。你先在京里住着,等我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
她当时信了。帮他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还塞了一包他爱吃的桂花糕。
他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送他。他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她笑了笑,说:“回去吧,别送了。”
她回去了。
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
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消息。第三个月的时候,她按耐不住,暗中托人打听,才知道庞三爷在南边新纳了一房姨太太,年轻貌美,才十八岁。
而他的原配夫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崔妩媚这个人存在过。
她不是什么“外室”,她连外室都算不上。她只是庞三爷养的一个玩意儿,玩腻了就扔,连句交代都不用。
崔妩媚坐在床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
这些年,她已经不会哭了。
当初她走的时候,多少人劝过她,她不听。她以为自己是“人往高处走”,以为跟了庞三爷就能过上体面的日子。现在才知道,在人家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人,是个物件。
物件用旧了,自然要换新的。
这道理她懂,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崔妩媚在崔家班住了三日,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
她发现崔明堂老了。虽然精神还好,但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许多。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但崔妩媚注意到,他看李宝儿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近乎依赖的目光。而付琴师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老茧更厚了。他还是那样不爱说话,整天闷在乐池里调他的弦。崔妩媚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跟以前一样。以前她不在意,现在却觉得有些刺眼。
变化最大的当属崔小艺。她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根竹竿,整天跟在阿翁后面学戏。现在长成了大人,高高瘦瘦的,五官倒是比以前更俊朗了,就是性子太冷,看谁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对李宝儿倒是挺热络,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崔妩媚看得出来。他看李宝儿的眼神不对。
崔妩媚暗中有些诧异,这小子对李宝儿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情意,对没错,是情意。
这就有点意思了。
蕙娘——
崔妩媚想起蕙娘,心里就堵得慌。
她回来三日,蕙娘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可她们之前明明是最好的姐妹。
崔妩媚记得,以前她们好到穿一条裤子。冬天冷,两个人挤一张床,盖一床被子,你暖我我暖你。练功累了,蕙娘会给她捶背。唱戏受了委屈,她会跟蕙娘哭鼻子。
现在呢?
蕙娘连正眼都不愿意看她。
崔妩媚蹙眉,罢了,反正她也不欠她的。
最让崔妩媚诧异的,当属崔家班的戏,和她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她走的时候,崔家班唱的都是老戏。《玉堂春》《长生殿》《牡丹亭》,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出。观众看腻了,班子也越来越不景气。
现在的崔家班,唱的是新戏。这两出戏都是李宝儿写的,词儿不酸不腐,句句都是白话,老百姓一听就懂,一听就进心里。
她坐在台下看了一场《哑狱》。
看到郑伯在地上写那个活字的时候,她心中确实也酸涩无比。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和郑伯何其相似。郑伯装聋作哑是为了活命,她装傻充愣是为了什么?为了那点可怜的富贵?为了那个根本不会娶她的男人?
散戏的时候,她心中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她回来了,她一定要拿回属于崔妩媚的一切。
这天傍晚,崔妩媚趁着崔明堂一个人在屋里算账,端了一壶热茶过去。
“阿叔,喝口茶歇歇。”她把茶放在桌上,在崔明堂对面坐下来。
崔明堂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端起茶喝了一口。
“妩媚,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崔妩媚笑了笑,“就是睡不着,可能是换了地方。”
“慢慢就好了。”崔明堂看着她,欲言又止。
崔妩媚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崔明堂开口了。
“妩媚,你走的这些年,崔家班……差点就散了。”
崔妩媚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听说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阿叔,您辛苦了。”
崔明堂摇了摇头:“我不是跟你诉苦。我是想告诉你,现在的崔家班,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是大家一块儿使劲。”
崔妩媚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崔明堂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妩媚,你回来,我是高兴的。真的高兴。可是,你要知道,现在的崔家班,已经不是当年你走的时候那个崔家班了。”
崔妩媚的心沉了一下。
她知道崔明堂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叔,”她放下茶碗,正色道,“我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班子吃了不少苦。我也知道,是班子里的重任还有写戏本的李宝儿把班子撑起来的。我没想过回来就要怎么样,我就是想……想弥补。”
“弥补?”崔明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弥补。”崔妩媚的声音低了几分,“阿叔,我当年走,是我不懂事。我以为跟着庞三爷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没想到他根本不是真心待我。我被他骗了。”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妩媚,我不是怪你。”他说,“人都有糊涂的时候。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妩媚听他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光靠崔明堂的同情是不够的。她得让崔明堂觉得,她对崔家班有用。
“阿叔,”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重新上台。”
崔明堂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班子里有蕙娘,有宝儿写的戏。我不跟蕙娘抢,也不跟宝儿争。您给我一个唱戏的机会就行。”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阿叔,我唱了十几年戏,除了唱戏,我什么都不会。”
崔明堂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想起崔妩媚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戏台上,怯生生的,一开口却把所有人都镇住了。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是天生唱戏的料。
“妩媚,不是我不让你唱。”他斟酌着词句,“是现在班里的戏目都定好了,《哑狱》和《同窗记》轮着演,两出戏的人手都配齐了。你要唱,得等新戏。”
“新戏?”崔妩媚的眼睛亮了一下。
“宝儿在写新戏,写完还要排,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月。”崔明堂说,“你要是等得了,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角儿。”
崔妩媚在心里算了一下。
两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等得起。
“好。”她点了点头,“我听阿叔的。”
她顿了顿,又说:“阿叔,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宝儿这孩子,确实有本事。”她斟酌着词句,“可她毕竟年轻,有些事……怕是考虑不周全。”
崔明堂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戏班子唱戏,光有戏本子不行,还得有人。”崔妩媚的声音不高不低,“宝儿写的戏是好,可她能写一辈子吗?万一哪天她走了,咱们崔家班怎么办?”
崔明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宝儿来崔家班快一年了,他没有问过她要待多久,她也没有说过。他总觉得,宝儿对崔家班有感情,不会说走就走。
可是万一呢?
“妩媚,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妩媚笑了笑:“阿叔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崔家班不能只靠一个人。不管是以前的妩媚,还是现在的宝儿,都一样。得大家伙儿一起使劲,班子才能长远。”
这话说得漂亮,崔明堂听了,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班子是大家的,不能只靠一个人。”
崔妩媚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又聊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出了崔明堂的屋子,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冷得刺骨,但她不觉得冷。
她心里热乎着呢。
崔明堂对她还有愧疚,这就够了。只要他有愧疚,她就有机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崔明堂屋里的灯光,嘴角微微上扬。
两三个月,她等得起。
到那时候,新戏排出来,她上台一亮嗓子,整个盛京都会知道。
崔家班的台柱子,又回来了。
至于李宝儿——
一个写戏的,戏写完了,还有什么用?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排练场上看到的场景。
李宝儿蹲在台边,给小奇说戏。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奇听得认真,崔小艺也听得认真,连付恒都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在听她的。
崔妩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承认,李宝儿确实有本事。那几出戏,换了她,写不出来。可是——
有本事又怎样?
她唱了十几年戏,嗓子一亮,能把人的魂勾走。李宝儿呢?她能唱吗?能跳吗?能站在台上让千百双眼睛盯着还不怯场吗?
不能。
一个不能唱不能跳的人,在戏班子里,永远是个外人。
崔妩媚想到这里,心里舒服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的声带还是好好的,清亮婉转,比蕙娘的嗓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只要崔明堂给她机会,她就能让所有人知道——崔妩媚回来了,崔家班还是她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