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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崔妩媚回来了 听消息妩媚 ...


  •   正月初三,盛京的雪停了。
      崔家班的院子里还残留着除夕夜的喜庆气息。门框上的春联红得发亮,是崔明堂亲自写的,字虽然比不上那些读书人的工整,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劲儿。廊下挂的灯笼还没摘,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摇曳曳的红光。
      这几日崔家班歇了戏,这是老规矩。正月头三天不演,让角儿们歇歇嗓子,也让箱倌们拾掇拾掇行头。往年这时候,院子里总是冷冷清清的,大家都窝在自己屋里,不是睡觉就是烤火,没什么精神头。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崔家班在宁王府唱了堂会,得了赏银,还得了王爷一句“不错”。这话从王府传出来,虽说不知道是哪个管事的口风,但在南城一带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崔家班在王府唱堂会了!”
      “宁王府?那个宁王府?”
      “可不!就是那个宁王府!”
      这样的对话,正月初一就在永顺茶楼传开了。孙老板逢人就说“崔家班是我的老主顾”,那口气,好像崔家班是他一手捧红似的。不过崔明堂不介意,孙老板在崔家班最难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这份情谊他记着。
      初三日头不错,虽然没有开戏,但演员们还是照常起来练功。这是崔明堂定的规矩,不管唱不唱,功不能停。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师傅知道,三日不练观众知道。这话是付恒说的,崔明堂记在心里,就传了下来。
      小奇自从在王府唱了梁山伯,越发勤奋了,他像是开了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崔明堂逼着练,现在是逼着自己练,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今日又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的汗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小奇,歇会儿吧。”蕙娘端着一碗热姜汤从厨房出来,递给他,“练功不能蛮练,伤了筋骨不值当。”
      小奇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辣得直咧嘴。他蹲在廊下,捧着碗,想起崔小艺以前常说的一句话,“戏是练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崔小艺的腿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动了。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天天给小奇说戏,把自己演梁山伯的心得一点一点地教给他。
      “小奇,你过来。”崔小艺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
      小奇跑过去,见崔小艺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戏本子。那是李小菲当年写的第一版《同窗记》的手稿,字丑得不像话,但崔小艺一直留着,宝贝似的压在枕头底下。
      “这段‘十八相送’,你昨天走位的时候,步子大了。”崔小艺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梁山伯是个书呆子,走路应该是这样的。”他拄着拐,慢悠悠地走了几步,步子不大,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上,“他不是慢,他是憨。憨得不知道祝英台在暗示他,憨得连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小奇看着崔小艺的步子,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跑回院子里练了起来。
      崔小艺靠在门框上,看着小奇一遍一遍地走位,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腿还疼,尤其是变天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但看着小奇一天天进步,他觉得值。
      一个人影从后院走过来,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布巾随意束着,手里抱着一摞纸。
      “宝儿兄弟!”小奇停下来喊了一声。
      李小菲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她神色有些疲倦,一看就知道昨晚又熬夜了。这些日子她在写新戏,写到入迷处,常常忘了时辰,有时候天亮了才发现一夜没睡。
      崔小艺看着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好在有头发遮着,看不出来。
      “小艺,你今天气色不错。”李小菲在崔小艺面前停下来,看了看他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崔小艺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那就好。”李小菲也不在意,抱着纸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新戏写了个开头,回头你看看,给提提意见。”
      崔小艺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李小菲正要走,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练功的那种嘈杂,而是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跑动,脚步声又急又乱,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怎么回事?”她皱了皱眉。
      崔小艺也听见了,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往前院的方向张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崔明堂的声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班主!班主!她来了!”这是崔舟二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来了?”蕙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人回答她。
      前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崔舟二,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又合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石榴红刻丝灰鼠披风,领口露出一圈白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走一步都在轻轻晃动。耳垂上坠着一对红宝石耳坠,手指上戴着几枚金戒指,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通身的气派。
      她生得很美。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一种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美。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泼辣劲儿,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像是在说“我回来了,你们惊讶吧”。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奇蹲在廊下,手里的姜汤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褐色的姜汤溅了一地。他顾不上去捡,就那么蹲着,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蕙娘手里的锅铲也掉了,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她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揭开了旧伤疤,看起来又疼又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崔小艺靠在门框上没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呈现出一种暗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李小菲站在后院门口,抱着那摞纸,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这个人来头不小。
      “崔当家的。”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娇媚,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稔,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多年不见,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崔明堂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惊喜、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妩媚,你回来了。”
      “妩媚?”
      李小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妩媚。崔妩媚。
      她忽然想起来了。
      付恒提过这个名字。崔舟二也提过。甚至连崔明堂自己,在喝醉了酒的时候,也念叨过这个名字。
      崔妩媚,崔家班曾经的台柱子,崔明堂的远房侄女,付恒口中的“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人”。
      她走了五年了。
      五年前,她跟了一个富商,听说做了人家的小老婆。崔明堂劝过她,付恒也劝过她,连蕙娘都劝过她。可她不听。那年她才十九岁,被那个姓庞的富商的甜言蜜语迷了眼,觉得跟着他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戏台上看人脸色。
      她走的那天,崔明堂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付恒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蕙娘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回屋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没人再提崔妩媚这个名字。
      直到今天。
      “崔当家的,您老怎么不说话?”崔妩媚往前走了几步,披风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我回来了,您不高兴吗?”
      崔明堂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高兴”,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光鲜亮丽的打扮,看着她身上的金银首饰,看着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妩媚在外面过得好吗?
      她穿得好,戴得好,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可是......
      崔明堂心中有些难受。他发觉崔妩媚眼中无光,那种光是场戏人才有的,其实说光也不恰当,应该是神,是唱戏的人才有的神。站在台上,台下千百双眼睛看着你,你一亮嗓子,所有人都安静了。那种感觉,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三年前的崔妩媚,眼睛里有这样的神采。现在的崔妩媚,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妩媚,你——”崔明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崔妩媚笑了,笑得很好看,但李小菲看着那个笑,总觉得哪里不对。笑得太用力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回来,是想看看崔家班。”崔妩媚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每一个人,“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
      她的目光在蕙娘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在崔小艺身上停了一下,也移开了。最后落在李小菲身上,停住了。
      “这位是——”她上下打量了李小菲一番,目光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这是李宝儿。”崔明堂连忙介绍,“咱们班子里写戏的。《哑狱》《同窗记》,都是她写的。”
      崔妩媚的眼神变了。
      她当然听说过这两出戏。盛京南城,谁没听说过?一个叫李宝儿的后生,半年写了三出戏,把崔家班从一个快散伙的破班子,带成了王府的座上宾。
      她以为写戏的应该是个老头子,或者至少是个中年人。没想到,站在眼前的,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穿着半旧的棉袍,头发随便束着,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倒是好看,黑亮黑亮的,像山涧里的清泉。

      “哦——”崔妩媚拖长了声音,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原来你就是李公子。久仰大名。”
      李小菲抱着纸,微微点头,不卑不亢:“崔姐姐好。”
      崔妩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几分,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李公子”还挺会说话。
      “姐姐?”她重复了一遍,“我可比你大不少呢。你今年多大?十五?十六?”
      “十六。”李小菲说。
      “十六。”崔妩媚一脸好奇,“这么小。我比你大七岁,你该叫我崔姨才是。”
      李小菲笑了笑,没接话。
      崔明堂在旁边搓着手,一会儿看看崔妩媚,一会儿看看李小菲,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忐忑,又从忐忑变成了担忧。
      妩媚回来了,这是好事。可是......她的位置,早就被取代了。
      五年前,崔妩媚是崔家班唯一的台柱子。她走了之后,崔家班一落千丈,差点散伙。是蕙娘咬牙顶了上来,才没让班子散了。再后来,宝儿来了,写了《哑狱》,写了《同窗记》,崔家班才有了今天。
      妩媚现在回来,她想做什么?继续唱戏?可台柱子的位置,现在是蕙娘的。给她?蕙娘怎么办?不给?妩媚怎么想?
      崔明堂越想越头疼,索性不想了,招呼大家进屋说话。
      “都别站着了,进屋进屋。”他一边说一边往堂屋走,“外面冷,别冻着。”
      众人鱼贯而入。
      堂屋里生了火盆,暖烘烘的。李小菲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怀里那摞纸放在膝盖上。她不打算说话,先看看情况再说。
      崔妩媚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解下披风递给崔舟二。没了披风的遮挡,她身上的衣裳更加显眼。一件鹅黄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底下是一条石榴红马面裙,腰间系着一条碧色丝绦,坠着一块白玉佩。
      这一身行头,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
      崔明堂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阵五味杂陈。打扮得这样好,说明她在外面过得不错。可是“不错”是什么“不错”?是给人做外室的那种“不错”吗?他不忍心问,也不敢问。
      “妩媚,你这几年......”他斟酌着开口,“过得怎么样?”
      崔妩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优雅得像大家闺秀。她笑了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还行吧。”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庞三爷待我不薄。吃的穿的用的,都没亏待过我。”
      庞三爷。付恒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蕙娘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崔小艺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但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只是,”崔妩媚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庞三爷去年去了南边做生意,说是一年半载回不来。我一个人在京里,没着没落的,就想着回崔家班看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庞三爷不是去南边做生意,是把她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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