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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范溪瓴带我去见李弘正时,天都黑尽了。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急走,他却走的慢,说就算你对此地熟悉,没有我在一旁,你怎么可能见得到他。我举目望去,府邸内跟治所里尽数是身着黑甲的士兵,在夜色中人影晃动,尤其可怖,便沉默了下来。

      “那年你为什么不见我一面就走。”

      怎么也想不到他忽然说起这个,我愣了许久再想了会,究竟是为什么呢。我轻描淡写的摇头,随意说,“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我忘记了。”

      “我却没有忘,你把书给我后就走了……我怎么都没有找到你。”

      “是么。”

      “先生的确是给你留下的半册书,不过却被我取了。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不用告诉我的。我后来不也全知道了么。”

      “还有事情你不知道,”他低声叹气,幽深目光中有着我根本看不清的心绪不宁,在夜色中亮如星辰,似乎另有所指,“先生在那时就知道你不会长久的留在胤,他在书中写着,让你回故里,甚至什么都为你想到了。可却是我的私心,总不愿意你离开……不过后来你依然走了。我后来派了许多人来寻你,找到了你搭乘的商船,可终究慢了一步,只听说全船人都已经命丧于江上……”

      我没看他,无动于衷的开口,“这些事情,说了有用么。”

      他淡淡的笑,笑完了接着说,“直到齐朝内的叛乱后,我才听说兖州牧李弘正的妻子就是萧元衡的女儿,后来才知,居然真的是你……”

      “就是因为我在这里,你才没有急于带兵入兖州么?”

      “是,”他没有否认,就像是一直在等着我问他,“别人或许不知道你,我怎么能不知道?那时候胤军根基未稳,我若冒然入兖州,定会失利于前。”

      “就算是失利,也是一时,且不说其他,仅凭你用兵驭众的本领,足以傲视天下。我不及你,弘正亦不如你……就算是我父亲依旧在,也未必不如你,”我说的心平气和,甚至最后还微笑了,“这几日我在想,幸好父亲去了,不然也许担上亡国之相的名声。”

      “你怪我?”

      “这几年我所见所看,齐朝确实气数已尽,”我看了看院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只是数日后这里便不再能住人了,“弘正也知道,可是他却始终肯不信。”

      他沉声问,“那封信你看了么?”

      “看与不看都是如此。我夫君绝不是那种投降之人,我亦绝不会劝他,”我瞥了他一眼,“就算是如今,我们已是阶下之囚,生死未知,他亦绝不会半分妥协……我知道你历来待战败之人,除了降便是死,别无选择。但以弘正在百姓中的名望,你还打算如此么。”

      他避而不答,“他待你如何。”

      我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递给他看,说,“自送我这块玉后,数年来他从未辜负此言。”

      玉佩被他拿在手里,却没有细看,但我能察觉到他神情变化的厉害,手指在玉佩上缓缓划过去,然后问我,“那他为什么再娶。”

      我没有回答,问他,“你有孩子了么。”

      他神情一僵,但最终还是进出一句话:“有一个男孩。”

      “那就是了。他亦不能无后。”说完后,我发觉他的疑惑,没等他问,向前走了几步后淡淡讲出来,“我身体不好,一直没有孩子。”

      玉佩在他手里发出光怪陆离的光泽,我们都盯玉佩默看,过了会他把玉佩交换给我后同时从怀里拿出另一块玉出来,再回廊的灯光下影出血红的光彩,早就恢复平静的眸子里光芒跳动,“我平生最悔的,就是这块玉我却一直没有送出去……”

      听到这句话我不独没举动,亦无表情;没想到他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以前的往事,一时心乱如麻,匆匆别开了目光,继而冷冷地发笑,“大战当头,你怎么还有功夫说这个……徂年如流,这些有意义么。”

      他恍若未闻,负手立在原地,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既然不是娶的你,那娶谁又有什么关系。”

      我沁出一身冷汗,想拔腿就走,在眼神一闪之际,那种古怪的神情也消失得无声无息无痕无迹,在我不着痕迹的向后挪动脚步的时候,他伸手指了指我背后的一间屋子,“他在里面。”

      如蒙大赦般转身,然后才发觉这里已经是在兖州治所里,他指的那间屋子正在回廊尽头,一般则是用来放置文书的,只怕现在已经被搬空了。

      我咬紧了唇胆怯的推开门,发觉屋子里并不如我所想的一半暗淡而绝望,因为案上点了灯而显得温暖了不少,李弘正站在案前,提笔在写些什么,面色凝重的吓人,连我进来都没有发觉。光芒映照着,在他背后空白的墙壁上投出阴影。我没有叫他,轻轻的走过去,不慎踩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哗啦一响,我惊了惊,重新看李弘正时他欣喜的看着我,虽然不掩诧异,但笑容是温暖的没错,“夫人怎么来了。”

      我闪出一丝笑,“我来告诉你一件喜事,你已为人父了。”

      他轻微的笑着,挑了挑眉,“那她现在怎么样?”

      那时我已经走到案前,看到他双手按在纸上,似乎是不想我看见。不过纸上的字却没有掩盖尽,我一眼瞥到了几个“勿以为念”;不由的一愣,寒意自心底散漫开来,不自觉的指着纸看着他,“你这是何意?”

      他眼里被一层苍凉的氛围笼罩,嘴角虽然是带着笑意,可看起来却更让人沉痛的说不出任何话来,笑完了却又不说话;我伸手将纸从他掌下拖出来,他不让,用力按下,纸裂成两段。就算是只有一半,也能看出他写的是诀别之词。所有的力气被着半张纸片全部抽走,我望着盯着在墙上重叠的影子说,“柳素跟孩子都在等你去看他。”

      当即拉着他出屋。

      范溪瓴依旧在屋外,我僵硬的看了他一眼;他望着我们抱臂微笑,精神奕奕,然后交待的身边的人几句话后再看着我们,“李大人,今日多有冒犯。恭喜李大人喜得贵子。”

      李弘正拱手,冷言以对,“总管大人客气。”

      “我今日劝说的事情,请李大人三思而行。”

      “不劳您担心。”

      这两句说完后,园内冷成一片。范溪瓴的目光停在我身上,一言未出的淡笑;我冷冷看他一眼,微微弯了腰,说了个“谢”字后,拉着李弘正急速的离开。返回府第的一路上,我们都一直没有说话,恍惚走了很久很久后,我们同时停下脚步,李弘正终于问我,“夫人似乎认识他。”

      “不光认识。”

      “想来也是,夫人能在数年后一眼认出他的笔迹,那便不是一般的熟识。”

      心里蓦然一疼,当即伸手摸住了他的手,手心里的细节依旧没有改变,极其温暖。他轻轻脱开了我的手,眼睛看着前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已经到了柳素的房外,苹香正在房前一圈圈的走,已经等得焦急无比。

      清凉的月色如玉,光华覆在万物上,四周又寒又静,只可惜身处在这个乱世,不知何人能再有心情赏月赋诗。我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坐下,坐下后便再也不想不愿站起来,连手指都不能动。想起前几日我们还曾坐在此淡淡的叙话,而如今,事情已经完全的变了样;愈想脑子愈痛,然而,思绪却如野马飞奔,平生的经历,浮光掠影地从心头流过。就如同喝茶,无一滴不苦。

      呆坐了许久后,李弘正从屋内出来,同时跟着门的开合还蹿出来了突兀的低哭声。

      我格外冷静,闭口不问柳素,只是一味的说着孩子,“孩子长的很像你呢,五官眉眼无一不像。”

      他笑,“我却看不大出来。好像天下婴孩都是如此。”

      “今晚的月色极好,这多年来我只见过一次能跟今日相比,”我累的站不起来,抬头看了看月光,跟他说,“弘正,那年我从上启回齐境,搭乘的商船撞礁,江水灌进船舱,不到半个时辰,船就尽数没于滔滔江水。原以为我那次在劫难逃,可在船最后沉没的时候我抱住了一块木板,终于才终于得以逃脱。漂浮在江上的时侯,抬头看到月色光华,随波荡漾飘浮,映照的江水片片成了碎银,清美的惊人……倒像是今日这番景象。”

      他默默走过来,将我的双手拢至一处,放到他的手心。我看着他的眼底,轻声道,“就算在那种情况,也依旧有生路可寻,你这又是何苦?孩子刚刚出生,你忍心让他没有父亲?”

      他不回答,握着我的手问,“你怎么会到了上启。”

      我叹了口气,将数年前父亲死后所发生的一切全都讲出来,所有记得住的都讲出来,他一直极有耐心的听着,我宁可这么讲下去,一味在细节上不胜其烦的讲了又讲,直到再也无话可讲。讲完后不知什么时辰,只看得到月亮已经升到半空,院子里也冷起来,下人们早就等不住睡下了,宅内再也没有半点人声。

      说完后他望着我露出宽心的笑容,我怔在当场,连声说了几个“你”之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果然,我听到他的声音,“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甩开他的手站起,走出几步后背对着他,痛的心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思绪中回到了数年前,父亲一身的血污出现在大厅,然后的情形不容我再回想,支离破碎,怎么都缝补不起。

      身后是他的声音,温和而决裂的话字字不落的传入我的耳中,“岳父大人出事后,夫人你可曾想过若是能报得杀父之雠,可毅然赴死?目前的情势之于我,也是一样。”

      尽管浑身直抖,我仍能听到自己说,“你还未给孩子取名。”

      “《尚书》里有君奭一篇,就叫奭。”

      眼前蒙上一片黑,不知过了多久,黑中分出了白,东边晨光熹微,天竟然已经亮了。

      ……

      “弘正明达政事,识怀沈敏,有不拔之操。既出为兖州牧,轻身率下,劝课农桑。时人莫不多之。”
      ——《齐书 卷七四诚节传•李弘正传》
      “至弘正被擒,颜色自若,瓴乃释而礼之。弘正乃起,固辞。瓴使人说曰:“齐失民心,百姓流离。我军之来,州郡皆惧而溃,降者日众。使君岂不见之?”弘正乃摄衣冠,从容对曰:“我受齐禄,当同其安危,今若舍此节以图存,世人将谓齐尽失德矣。欲使汝等知天下节义,非苟求千载之名也。”遂引剑自刭。坐中数人拜而唏嘘不已。”
      ——《齐书 卷七四诚节传•李弘正传》

      ……

      他去后的第二日,我独自一人在书房清理他的遗物,书房的地图什么虽然早就被搬走,不过还是依然整洁。我记得扶苏略略跟我说了一句,除却图册,一无所动。

      将书架上的书都清理完毕后,只余下一些来往的信函,清理的整整齐齐,一封封叠的整整齐齐。以前都没有留心到这个。我默默拿起,半晌无法动弹——是我们在成婚前我给他的信。每一封都是。

      除却这些,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值的可以留下,我环顾四周,发觉墙上还有一柄剑,想起那时我刚嫁过来,时时都是噩梦,一夜被惊醒的无数次。他便拿来常用的剑压在枕下,说有了它,我便不会再做噩梦。自那以后,噩梦就真的日日淡去;再后来兖州战火不停,剑就到了书房,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笑说一旦有变,就用此防身。

      怔怔许久,直到苹香跟下人在书房找到我,说着柳大人跟兖州府内的多半府僚都已经降敌,兖州其余诸郡虽然抵抗,但最终依旧以败而终,兖州都已经湮没。说完后声音蓦然而停,许久,我指了指屋内的东西,说,你们把这些东西全装起来,我们过几日就回彭城。

      下人们应声则去了,我再加上一句,“还有西屋里的东西,不论什么,都装上一并带回。”

      书房外面我看到一片白色,正有几名府内的下人打算在门楣回廊挂上白幔,我挥手止住了他们,“不要挂了,挂上的也拆下来。也不会在这里住了。”

      我抱着剑坐在台阶上,想起他说过的死后定要回故里,陪侍先人于九泉之下。他说着话的时候是半玩笑的语气,眼里亮的很。

      苹香在我身边轻声说,“府外来了许多人,说什么都不肯走,要来祭奠大人。”

      “都是什么人。”

      “大部分都是百姓,还有柳大人他们。”

      “就说是我的意思,请他们回去……让柳大人进来吧,先带他去看看小公子。”

      柳淹进来我也没有动,指了指散乱成一片的院子示意他随便捡个地方坐,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丧服,跟院子里的气氛相得益彰,朝我一揖后说,“夫人请节哀。”

      我看了看天色,问,“柳大人看过奭儿了么,是不是长得格外漂亮。”

      “恩。孩子眼神带光,五官俊秀,怎么看都很像大人……”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夫人,我不如大人,不能誓死守节。”

      我轻轻的摇头,的说,“你们跟他不一样,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可以无愧了。忠孝节义,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情。”

      他眼神一暗,不说其他,转而说,“夫人,那葬礼上的事情……”

      “这番光景,再讲这些礼数不是可笑么,”我看了眼他,淡淡的说,“明日我就回彭城,聚在府外的人,你帮我劝他们回去,还有余下的事情,你尽数帮我处理。”

      “如今兵乱不息,处处都是战场,可夫人你在现在要回彭城?”他一愣,“只怕路上多险。”

      “彭城如今不也在胤军之下么……”

      听完他浑身一震,不再言;我勉强的笑了笑,说,“柳大人还有事情做吧,我不留客了。日后兖州的事物还劳烦大人了……还有,我回乡的事情,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免得到时又是一场哀恸……”

      行装一直收拾到午后,我看了看,当所有东西都搬到院中时,才发现除了他以前从彭城带出来的,根本没有多处几件,在这里住了四五年,还如同刚来。

      越看眼睛越疼的厉害,捂着眼坐了许久后又有了些力气,再向院内看去,下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下去了,而院内亦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人,微低了头极慢的踱着步子,细心的打量着满地的书籍跟旧物。

      他的样子坦然的很,我依然坐着,冷笑,“你当这是自己家么。”

      他不接我的话,走至我跟前弯了腰,伸手欲拉我起来,说,“你怎么坐在台阶上。”

      我躲开他的手,他一愣,也发觉不对,把手缓缓收回,站直了看着院子问,“你要回乡?”

      “是。”

      他默了默才开口,不说任何想法,神情没落,看起来像是在追忆什么,“谁也没有料到,他说完那番话后就一把拔出剑,不等我们伸手抢夺,鲜血就从剑尖上滴下……在场的人都是身经百战,可依旧为他说那话的气度折服,大约世上再无人能及。我没有想到他决裂至此……”

      “够了,”我打断他,“不论他是否好名,如今拜总管大人您所赐,成全了他的忠义;李家的名声亦得以保存。”

      他的肩头猛然去僵硬,眼里的痛心如电光石火,一闪而逝,半晌后他走到我跟前,蹲下,低语,“草木虽死犹有种在。你又何必自苦。”

      我低头看了看丧服,惨白的惊人,“你不去处理军务,不谋划如何进军,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么。”

      “你……”他盯着我,轻声说,“当年你父亲去世,你也是如此么。居丧尽礼,哀毁骨立。”

      “不劳大人烦心。”

      手按着台阶我站起来,眼前却晕的厉害,根本站不稳,院中的那棵梅树模糊成一片绿;恍惚中有人扶住了我的手臂,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心。”

      我左手持着剑,不管是否站的稳,顺着声音来的地方将剑狠狠的刺过去。手上的力道顿时消失,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剑鞘正对着他的胸口一尺有余,而对面那人一脸的惊讶,迷惑,还有着轻微的愤怒,这些东西很快的隐藏下去,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消失了。

      对峙许久后,他忽笑了,“你原来这么恨我。”

      剑鞘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映出亮光,我盯住他的眼,手丝毫不松,“这几日我还能跟你说话,是因我自己以前也动过灭齐以抱父雠的念头……我是齐人,父亲夫君都死于国难,你难道还指望我能跟你心平气和的聊天叙旧么?”

      退后几步,他面上的笑容不减,“还在先生身边时,我怎么也不会料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如今想起这些年,竟一开始就错了。”

      “造成如今的局面,不论吉凶悔吝,都与人无涉,与己无干,”我冷笑的浑身发抖,“我唯一感激你的,便是你当年救过我。”

      “我平生最欣慰的,亦是此事,”他含笑走进,轻而易举的夺过我的剑,仔细看后重新递给我,“原以为我们再也不会同道,却没有想到,你我总算还有一点以前的同心共契。”

      气氛僵硬的让人再也无法继续开口时,苹香出现在门口,气喘扶着墙说,“夫人,小公子大哭不止,您去看看吧。”

      当时我的手搭在剑上,在听到那句话后手一抖,迅速夺过剑后就盯着他,话却是对苹香说的“我马上去。”

      他淡淡的一笑,若有所思的忘了我一眼;我什么表情也没有,冷汗淋漓,浑身湿透,只是接着说,“你若还念着当年的半分情谊,便让我扶棺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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