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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记,铭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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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伟军一睁开眼睛,就被过于灿烂的阳光晃得别过了头。身侧是空的,伸手摸了摸,没有温度,看来已经起来很久了。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音,刚醒来的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与慵懒,“……少谭?”
正在厨房里做收尾工作却尽量不发出声响的身影在听到声音时飞快的一僵,不过立刻嘴角又带上了温和的浅笑,探出头去看着床上的人,“醒了?早餐做好了,你记得吃,我走了。”说完洗了手拎起书包走了。
郭伟军直到听到大门碰的一声关上才清醒,走进厨房看到温热的牛奶和刚关火的一锅小米粥时,心情有些复杂。那人知道他胃不好,平时都会准备豆浆,是因为他昨天喝大了,今天才特意换了牛奶的吧。而至于他喝醉的原因,他没说,那人也没问,彼此都心照不宣。
昨天,是张少谭的忌日。
此时的郭伟军已经是粤江禁毒队大队长,只是人比几年前更加沉默寡言加工作狂。张少谭是他心里无法言说的痛和永远无法释怀的伤。五年前他遇到了那个闪亮的肩章担起一身阳光的年轻机长,可他们却仅仅在一起短短两年,三年前的一次空难,整架飞机无一幸免。
张少谭在无能为力事已成定局的最后,在暴风骤雨中急速下落时,给当时正在执行任务的郭伟军发了一条短信,“郭伟军,老子爱你。”
那个人去世的时候才27岁。
之后的郭伟军几乎天天都要用酒精麻醉自己,不能有半分清醒,因为一旦理智回笼,他就能看到那张笑得意气风发的脸。队里都已经拿他没办法,只能给他放了长假。直到有一天他在酒吧听到了一个声音。
“恭喜你啊队长,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这要多谢阿杰。”“哪里,以后一起加油咯!”一群穿着篮球服的大学生。可是吸引了郭伟军注意力的,是那个第一个开口的声音。那是郭伟军刻骨铭心,却以为此生再也听不到的——张少谭的声音。
循声看过去时,郭伟军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滞了。是张少谭的脸。
那个和张少谭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和声音的人,叫萧岚,是第一大学篮球队的主力前锋。郭伟军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他再也不会放手这个和少谭如此相像的人。后来他们便在一起了。这件事他没有瞒萧岚,就算他没说过,但他猜萧岚想必知道的七七八八,萧岚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过就算他明知道萧岚不是少谭,可他却从没叫过他的名字,而是经常会脱口而出的叫他“少谭”,萧岚也不介意。萧岚性子冷,平时都没什么表情,但是在他面前却总是带着温暖微笑的,在生活上也是悉心照顾细致入微,一定程度上确实弥补了心里的遗憾。
萧岚自然知道昨天郭伟军喝得烂醉是为什么。张少谭,是他从郭伟军口里听过的最多的一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和张少谭有多像,像到他宁可留下一个只是相貌和声音一样性格却大相径庭的人在身边。
真可笑,自己明明叫萧岚,那个人却从没叫过他的名字,而是叫他“少谭”,高兴时,失意时,伤心时,落寞时,还有……在床上动情到极致时。或许有自己,郭伟军才能自我欺骗的认为张少谭还活着,还在他身边。
萧岚是个骄傲的人,可是遇到了郭伟军,他才明白什么叫命中注定的劫。当他知道他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替身时,他的自尊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可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让他可以把一直以来的傲骨统统碾碎,踩在脚下,低到尘埃里。
昨天是张少谭第三年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郭伟军的梦便碎得鲜血淋漓,回归现实。那冰冷的墓碑提醒他,他真正爱的那个人永远不会醒过来了。只留下那条三年了他仍然没舍得删掉的短信。
郭伟军回到家后,把那个和少谭有着同样的脸的人狠狠抱在怀里。萧岚闻着郭伟军身上刺鼻的酒味皱了皱眉,他的骨头都要被这个没轻没重的家伙勒断了啊喂!然而还没来得及抗议出声,一阵天旋地转便被按在了床上。
萧岚看着他,郭伟军双眼通红,好像一头陷入绝境却倔强的不肯低头的野兽。忽然心疼。轻轻伸出双臂把那个人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那个人却忽然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之后便起了火。
郭伟军在萧岚身上哽咽的喊出一声声“少谭”,顺着萧岚紧闭的眼角飞快的滑落入鬓发的泪水,郭伟军自然没看到。
萧岚自嘲的笑了笑,轻咳一声缓了缓被回忆浸得有些酸涩的喉咙,幸好昨晚郭伟军醉得厉害,一次之后就睡得昏死过去了,否则今天他别说训练,就连床可能都起不来了。“嗨,来啦。”队长丁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着拍回去。
好在,在篮球场上,他还可以恢复那个骄傲的、自信的、洒脱的萧岚。
不是谁的替身,不是张少谭,是萧岚。
只是萧岚。
郭伟军处理完上一个案子的收尾工作后,从警局开车回家的路上,忽然想到萧岚好像说过他大学期间最后一次大学篮球联赛要决赛了,第一大学虽然每次都是冠军,但他似乎很看重这次决赛,因为有职业篮球联队会看来他们的表现,有机会毕业后直接去联队。
这样想来,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萧岚打球的样子。忽然愣了愣。三年来,他一直习惯于把萧岚当做张少谭的影子,反而对萧岚这个活生生的人缺少最基本的了解。这样想着,方向盘上的手划过半个圆,一个急速的掉头,便往第一大学的方向开去。
其他人早就走了,丁伟和阿杰精疲力竭的坐在一边擦汗喝水,训练场上只剩下萧岚一个透支体力的疯狂身影。萧岚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及肩的栗色挑染长发也都被打湿,却有种奇异的美感。丁伟的妹妹莉莉,阿杰的女友边帮阿杰擦汗边问,“萧岚怎么了?这么拼命……”丁伟看着萧岚,“谁知道,问他也不说。”
郭伟军站在体育场高处的入口,远远地看着那个在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人。漂亮的转身,回旋,起跳,上篮,灌篮,动作流畅潇洒,一气呵成豪气干云。嘴角带着一抹飞扬却又邪气的笑。灌完篮习惯性的单手挂在篮框上停留片刻,帅得让人不忍侧目,却丝毫没有做作和炫耀之感。
郭伟军从没见过这样的萧岚。自信,飞扬,跳脱,眼里散发出能驱赶一切阴霾和黑暗的万丈光芒。郭伟军眯了眯眼,他忽然觉得,球场上的萧岚有一种遮不住的光。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总是微笑着的,却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是少了这份真实。
可萧岚却体力透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灌篮后没能抓住篮框,整个人直直的摔了下来。丁伟最先发现异常,喊了一声“萧岚”便冲了过去。郭伟军一惊,却由于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二楼最远的入口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重重落地,发出砰的一声。
那么重,似乎自己的心都被砸得狠狠的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