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倾城》瑾让

3、恍如又见她 第三章恍如

　　第三章恍如又见她
　　离雪玉山不远处，曼罗国军营驻地。

　　一个哨兵在临近修葺的城墙上高呼呐喊。

　　“是太子！太子殿下回来了！太子殿下回来啦！”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士兵地通传，驻地的云将军听闻兴奋地大步流星前往营口迎接。要是再找不到，他这个将军就会连战死沙场的机会都没有，提前就殉职了！

　　皇甫昱一行人近了，云将军重重地行了礼，“太好了，太子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皇甫昱扶起云将军，看着他面上的疲态，眉心一紧，“让云将军担忧了。”

　　“太子殿下能平安回来真是隆恩庇佑啊！”边说边做一个请的姿势，让他们先进帐休憩。

　　帐内温暖的气息让他们恍然有些久违的感觉，在这雪玉山被困这些天，他们最思念的就是军营温暖的帐篷和夜晚一边围着篝火一边吃肉的感觉了。

　　待到他们都盘腿坐下，一壶壶温暖的茶水送上来。

　　云将军：“太子殿下，敢问你们当初是在雪玉山中迷路了吗？微臣当时察觉情况不妙派人上山去找，可雪山对面就是南曲国的领地，搜索动作不能太大，又加上雪玉山面积广袤，地形又极其复杂，因此未能寻得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说着欲跪下，被皇甫昱及时阻止了。

　　“不怪你，若不是当时我好胜心重，执意前往并不熟之地，也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那敢问殿下是如何寻得出路的呢？”

　　皇甫昱楞了，该说自己一群人在这像迷宫一样的深山老林里快冻死饿死的时候被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姑娘给救了？小楼和芸娘既然在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下孤独地生活了十几年，就意味着她们并不像被别人知道，那么……

　　“是雪妖救了我们！”

　　“噗~”常林刚入口的茶被这么一句话硬是给憋了出来，他惊讶的看着皇甫昱，又看着双眼瞪得好大的云将军。暗道殿下啊殿下，你好歹编个好点的理由啊！这让我怎么跟你圆？

　　后面又很正经地补了一句：“这雪玉山中有妖怪，乃不祥之地，就算与南曲国争赢了夺得了这块地方恐怕也会引来祸事。回去跟肖将军禀报一下，雪玉山不要夺了。”然后潇洒地离开将军帐，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殿下从雪玉山回来性格变得有些奇怪了？一向温文尔雅满腹诗书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相信神怪之说？

　　于是常林只好编造成太子迷路体力不支昏倒过去一行人终于找到出口，太子醒后受刺激因而今日之事方才有了圆满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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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楼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是两天后。

　　房间里的布置、中心的香鼎、身上盖的豹皮绒毯……揉揉眼睛，大惊乎——这是哪儿啊！

　　水墨也不在身边？这是怎么回事儿？她不是被冰夏公主用箭射死了吗？难不成这是地狱？原来地狱就长这样啊？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恐怖嘛！那是不是待会儿就可以看见小鬼和阎罗王啦？

　　小楼起身下床，掀起门帘出屋，奇怪的是并没有看到一个人，连声叫唤水墨也没听到声音。怎么回事？难道人畜死后并不在同一道轮回？

　　带着满腔疑问，小楼小跑往前，跑的时候不小心绊倒摔了一跤，右手被地面上裸露出来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献血直往外冒，疼痛的感觉让小楼大喊疼。马上又一想，死后怎么还有疼痛感？立刻翻看自己被射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为什么冰夏公主不杀她还把她带了回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冰夏公主看到她摔在地上，走近说道，“屋里的丫鬟呢？怎么服侍的？”然后转头对着身后的丫鬟说：“彩云彩月她们去哪儿了？马上把她们领到我跟前！看个人都看不好，手掌心又痒了不成！”

　　身边的丫鬟轻抿一笑，“今天曼罗国的太子殿下和云将军前来和南曲王商榷两国边境问题，早听闻曼罗国太子气度不凡、英俊潇洒，将来登基之后必定是个美男子，这不，彩云彩月她们一定是去瞧瞧这玉龙真身去了！”

　　“哼！我南曲国勇士众多，个个英勇神武，本国的武士都还看不厌就跑去看他曼罗国的太子！这两个丫头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冰夏公主说话之间怒火中烧，平息一会儿后又道，“轻罗，把她扶进去看好，中了软经散暂时还不能到处乱跑，我现在就去会会这个曼罗国太子！”说罢，黄袍一甩，扬长而去。

　　轻罗将小楼扶进房间，小楼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问题一股脑全部问了出来。

　　轻罗看着小楼白皙的皮肤，清澈的眼神，大红的袍子和手上的伤口，于是一边帮她包扎一边说：“莞珠只是脾气有些暴躁，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如今既然把你带了回来，自是见着你十分喜欢，那箭上并不是什么毒药，是平时狩猎用来对付动物的软经散，应该是迫不得已才对你用的，至于你身边的那只哈士奇，”说完一声轻笑，“和小黑正玩得不亦乐乎呢！”

　　小楼看着眼前这个悉心为她上药的人，觉得竟如此温柔亲切，不禁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轻罗或许早就料到她会问，答道：“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亲自向莞珠说放你回去！”

　　小楼终于露出了笑容，明亮的眸子照的周围的气氛一暖。

　　难怪公主这样喜欢她……

　　小楼突然想起失踪这几天还没告诉芸娘，她在家里还不知会急成什么样！

　　“对了，不知道能不能先派人去雪玉山南山脚下告知我的家人我的情况，请她不要担心我。”

　　“这个是自然。”

　　“这屋子闷得很，我可以去看看水墨吗？”

　　“可以，我带你过去。”

　　“谢谢！”

　　小楼欲起身，轻罗轻按下她的肩，帮她把红袍紧了紧，细细说道。

　　“自从莞珠的母亲过世后，她便再没有带人回来过，也就再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我希望不要是最后一个。”说完拍了拍她的肩头。

　　这些话倒把她搞糊涂了，这些年来她只带过一个人？还有，怎么说也是个公主，怎么会竟然没有朋友呢？

　　南曲王帐内，曼罗国太子和云将军正与南曲王商榷两国边境军事问题，近年来和他们两国三足鼎立之一的浣月国由于国内矛盾，国家根本有些不稳。本是云将军代皇上而来，后又让太子皇甫昱一并前来，一来是为了显示曼罗国前来商谈的诚意，二来也让这孩子出都城散散心。

　　纱帐罗蔓，龙纹杯盏，高蹿的中心火苗，鼎中香气四散……让南曲国这个马背上的国家透出了一些浪漫的异域风情。

　　火苗的这边，是南曲王和南威将军正襟危坐，几十年的戎马生涯和征服自然的草原儿女的英气让他们越发显得神勇逼人，南威将军也由于历年沙场奋勇抗敌屡立奇功被南曲王赐姓玛穆尔。而火苗的另一边，曼罗国未来的继承人和战场杀敌无数战功赫赫的云将军定做在南曲王和南威将军对面，云将军自幼便和父亲出征，见惯了战场上的打打杀杀，身上的三十多处伤痕皆出自战场，有两处险些要了他的命，父亲死后子承父位，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财产，风头甚至更胜父亲当年。皇甫昱虽然才十五岁，却似历经过人生大喜大悲之人一样，神情淡漠冷酷，在双方交谈时语气不卑不亢，似天子威严，又似本性本就如此。

　　“让我进去！别拦着我！”

　　“公主，不行啊！您不能进去！”

　　“少废话，我要进去，没人能拦着我！”

　　“南曲王和南威将军在和曼罗国的王子将军谈话呢！”

　　“公主……”

　　冰夏公主一个冲了进来，身体有些踉跄，见到父亲时，还是尊敬地行了一个礼。

　　南曲王见冰夏公主竟如此就冲了进来，眼斜了皇甫昱一眼，他依旧冷淡优雅，似没注意到公主的莽撞。

　　本想说教女儿一番的南曲王一个转念却换了方式。

　　“莞珠，你怎么才来？来，做父王身边。”说着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下人立刻拿了蒲团饭桌酒杯过来放到南曲王身边。

　　这在外人眼里看来，像是两国相约交谈，一国的公主只是迟到而已。而局中人心里明白，南曲王这是明着教训女儿迟到，实则是在如此重要的谈话上明摆地表达着他对对方的不重视。
　　莞珠本没想坐下的，只想把那两个不听话的丫头给揪出去教训教训的。可父王都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又不好扫了父王面子，只得应了一声在南曲王边上坐下，怒视着在皇甫昱身后服侍的两个婢女，婢女见莞珠公主怒视着她们，吓得差点儿跪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待到女儿坐下，南曲王才向那边曼罗国的人介绍道：“这位是我南曲国的冰夏公主，也是我的掌上明珠——玛穆尔莞珠，骑马剑术样样不输男儿。”说完又向女儿介绍道：“那位是曼罗国常胜将军云将军，云将军身边的是曼罗国太子殿下。”说完两手高举酒杯道：“望两国交好，永不言战争！”

　　皇甫昱、云将军和冰夏公主闻言都将酒杯高举，同样道：“永不言战争！”

　　玉指举着酒杯，在火炉的照耀下就像发了光，皇甫昱整个人都被蒙上了一层金边，如天边来客，又似神似仙……黑色的袍子上绣着金龙，在火光的照耀下像活过来一样……酒从杯子渡到皇甫昱口中，再随着喉结滚动而下……

　　彩云彩月这才敢抬起头看向皇甫昱，他冷淡的眼神稍显柔和，像是泛光一样。多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杯酒啊！

　　莞珠饮完看见彩云彩月那个让她气恼的样儿，真恨不得马上把她们扔进小黑屋关上个两三天，竟敢违背她的命令私自溜走！然后目光一滑，落到皇甫昱身上，由于他默着头，看不出喜怒哀乐，只道他丰神玉润，一袭黑袍衬得他越发精神。和她们本国的男子不同，南曲国的男子都可以称为勇士，个个肌肉健壮发达，然而个性却直接莽撞。眼前的这个男子虽体格不及南曲国的壮硕有力，但偏偏他镇定从容的气质却给人一种安宁的感觉。

　　莞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生出如此想法！不知为何竟有些手足无措，强压住自己内心的想法，放下酒杯起身对着皇甫昱道：“曼罗国太子殿下，听说曼罗国人才辈出，个个文韬武略，想必太子殿下定是出类拔萃的吧！”

　　云将军微微蹙眉，感觉不妙。

　　彩云彩月你们两个竟然这么喜欢这个太子！那我正好让他出个丑，看你们还喜不喜欢他！
　　莞珠继续道：“我一直向往和武艺高强之人打上三百个回合，难得碰上曼罗国的高手，我，冰夏公主玛穆尔莞珠，想和你比试比试！”

　　云将军冷静肃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色，这公主竟如此刁钻！不仅两国交谈上迟到不说，还要和殿下打架？太猖狂了，绝对不行！

　　南曲王这下乐了，平日管自己这个宝贝女儿的顽皮泼辣就是管不下来，这下这个刁蛮劲儿还很有可能让他出个大风头。公主是王子打架，如果公主输了，会传成曼罗国太子殿下以大欺小，不怜香惜玉，连女人都下的了手！如果王子输了，那便是曼罗国王子无能，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更何况如今太子殿下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曼罗国的皇帝！不论皇甫昱是输是赢，都已经败了！

　　莞珠公主赌气之举无意之间下了一步狠棋！

　　云将军眉头紧锁，瞪着莞珠公主，又看看身边的太子殿下，自从被困雪玉山好几天后，太子身体受创，虽允许基本的日常活动，却受不住激烈的大都……正准备否决这个建议。

　　“我接受这个提议！”皇甫昱起身，十五岁的年纪已经开始慢慢褪去之前的稚气，他专注肃穆地对着莞珠说。

　　　“我们曼罗国的姑娘个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先前出使南曲国前就已经听闻南曲国女子与本国女子不同，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言下之意表面上是在夸奖南曲国女子能骑能射，实际却是在说她们没有本国女子的温柔有礼。在场的只有云将军和南曲王听懂了他的意思，南曲王面色有些尴尬，莞珠却以为是在表扬她，还趾高气扬地说：“那是！”

　　“只不过，因为我有伤在身，不便与公主打斗。我们曼罗国的男儿向来最重视承诺，我与你约定，将来若是公主有机会来我们曼罗国，我定履行今日之约，与公主打上三百回合，全力以赴！”最后几个字却是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一句话，将局势的被动化为主动，既接受了挑战，又有力的还击了南曲王。

　　莞珠公主也不想和一个有伤在身的人打架，那样太没意思，听到皇甫昱言中有邀请她去曼罗国的意思，心中甚是开心，笑着对皇甫昱说：“好！日后一定向你讨要这个约定！那时我可不会手软！”

　　谈话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实则机锋内蓄。

　　南曲王盯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着这个曼罗国的太子，他哪儿会听不懂他言语中的意思，若今后南曲国与曼罗国开战，他定会全力以赴！暗暗道：这个太子有些厉害……

　　轻罗引着小楼去往水墨和小黑的围棚，路上相谈甚欢，小楼长大的环境不允许她有很多朋友，因此她对于轻罗这样温婉自立的女子更加有好感。轻罗从小和莞珠一起长大，对于莞珠的性子自然比其他人要懂，莞珠小时候很喜欢带朋友回来玩，由于王族血脉少，称得上朋友的根本不多，王妃便由着莞珠的性子来，但在莞珠八岁的时候王妃因为一场大病去世了，南曲王正御驾亲征和浣月国激战。听到消息伤心欲绝，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招架不住差点儿和王妃同去了，幸得大王子玛穆尔所罗带兵前来支援，本来可以获胜的一场战役硬是叫停打成了平手，双方死伤都不小，一场战争，两败俱伤。

　　南曲王相信王族里绝不可能有人害王妃，断定是莞珠带来的朋友杀害了她娘。莞珠听父王说后先是不相信，后是震惊，再后面是伤心，南曲王似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将莞珠那段期间曾带来的所有朋友都秘密杀害了，此后，莞珠再没有带过一个朋友回来……直到小楼的出现。轻罗相信，小楼乐观开朗的性格定能带莞珠走出那段阴影，重新变回从前那个受大家欢迎的玛穆尔莞珠，而不是现在这个人见人怕的冰夏公主。

　　想到水墨终于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了，小楼脚步都轻快起来。

　　不知道芸娘会不会高兴呢！慢着……万一小黑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去怎么办？

　　想到这里，小楼不禁有些头疼。

　　轻罗一袭绿裳，小楼一袭红袍，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特别显眼，却与这雪白的环境无丝毫不合之处。一绿一红，一前一后，经过一片雪地后转角便消失了，只留下小楼银铃般的笑声。

　　笑声飘到了皇甫昱耳中，皇甫昱敛了淡漠立即循声望去，却只见一片红色的身影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了。正欲随声音前去探个究竟却突然感到衣襟被人扯住了，向后看去，云将军眉心微皱，给他使了个颜色。皇甫昱立即收住了脚步。

　　是啊！怎么可能是她……这里可是南曲国境地啊！

　　云将军只见皇甫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期待、兴奋、挣扎、和恐惧……

　　“走吧！”皇甫昱恢复之前的淡漠的神情。

　　还在刚刚举行过谈话的帐篷内，南曲王还坐在原地，刚刚曼罗国太子的话还历历在目，虽说两国关于雪玉山以及其延伸一带的边境问题达成了一致，但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竟然能代表一国国王前来南曲国商谈如此重要的大事，等到羽翼渐丰的时候，那……想想觉得有些后怕……

　　“父王，你怎么了？”莞珠有些担心地看着南曲王，帐篷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自从曼罗国的人走后，父王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口中一直念念有词。

　　“父王，父王……”莞珠连叫几声，父王依旧没反应，莞珠跑过去蹲在南曲王身边，不停地摇晃着他，忽的，她突然有些慌了，抱着南曲王哭了起来，八岁的时候母妃去世，接着自己的朋友们一个个都不来找她玩，如同人见蒸发了一样，此后她内心是孤独的，却也是骄傲的，从不肯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孤独和恐惧，如果如今父王也……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了。

　　南曲王渐渐回过神来，看了怀中的女儿，先是一愣，回过神来抱住女儿，不断拍打着她的背。好像他们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停止了啜泣，莞珠脸变得快得跟什么似的，在父王面前情感不需要掩饰，边擦眼泪边笑着说：“父王，前几日我去追那个偷东西的丫头时抓回来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南曲王似有些惊讶，接着缓过神来，莞珠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那件事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

　　“干嘛抓人家，我南曲国的公主想要朋友还得靠抓的？！”

　　“因为她的脾气甚合我心，她有一条喜欢小黑的狗，她长得很漂亮，还有还有啦……”莞珠急切的说。

　　“什么什么啦……”南曲王学着她的语气，脸上全是宠溺。

　　莞珠不依父王这样取笑她，佯怒道：“父王到底听不听莞珠说话啦！”

　　“听，听，莞珠既然喜欢，那父王也就喜欢！”

　　温暖的帐篷中，女儿依偎在父亲的怀抱中，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父亲温柔地看着她。此时，没有国王，没有公主，只有父亲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