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蝶》戴芙涅

2、第 2 章 我喜欢女人

　　2.

　　我喜欢女人，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lesbian。
　　发现这一点，是在小学三年级春节放假的时候，当时亲戚家的一个姐姐，比我大5岁，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房间里，提出要和我玩接吻的游戏。一直觉得男生跟女生谈恋爱是天经地义的我，居然没有抗拒，到后来，反而很主动地抚摸起她的身体。
　　“你小小年纪，却很放荡嘛。”临走前，那个姐姐在我耳边悄悄地说。
　　那个时候我感到很害怕，因为觉察到了自己好像跟别的人不太一样，有一种模糊的概念告诉我，这种心理是会遭人蔑视的，那天跟姐姐做的事，是人们嘴里常说的“龌蹉的事”。

　　其实我是个好孩子，我这样告诉自己，那天是姐姐不好，我是喜欢男生的。
　　但是没有用。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异性完全不感兴趣，反而经常怀念起那个春节和那个姐姐互相抚摸时的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我觉得我必须隐藏自己的这种另类。
　　于是，每当班上的女生们聚在一块儿，聊起在学校里无意中注意到的帅气男生的时候，我也会装出一副十分欣赏的样子附和道“眼光不错嘛”、“啊啊，你的这个也很好看啊”、“哇塞，这个好帅啊”；而到了下午第三节课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也会选择和要好的女生一起到篮球场上去看男孩子们打球。看到心仪的男孩子几个行云流水的动作扣了篮，身边的女友总会红着脸靠在我肩上一阵压抑地欢呼，我也只好假装很享受的样子，有时候演戏演得过于浮夸了的时候，我甚至还会学高年级女生的口气说：“你看他的腹肌，还有人鱼线呐~”其实看到那种坚硬的线条、平实的胸部和肌肉，我简直都快要吐了。

　　也许是我的演技真的起到了效果，尽管一直没有交男朋友，身边的同学也没有怀疑过什么。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长相。
　　怎么说好呢，总之我就是那种长得跟一般人眼里的同性恋完全不搭边的人，性格跟喜好都很女性化，加上遗传而来的过分瘦削的身材，让我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觉得我肯定不会是个同性恋吧。我觉得此刻花继宁会这么问我也是这个原因，她也实在接受不了我是个同性恋的事实。

　　“我的意思是，那个女人，那天看到的那个，很妖媚啊。”她的低声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清晰异常。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按照一般人的逻辑来说，即便是同性恋，也应该分为偏男性的一方和偏女性的一方，显而易见，我长得相当的女性化，所以花继宁的想法是，就算我喜欢女人也应该找一个长相打扮男性化一些的，否则就很不合常理。
　　我停下手中的画笔，思考着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首先，我并不喜欢所谓的“男人婆”，事实上我觉得那些非要把自己打扮成个男人样儿的女人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同性恋，而是性别错乱症，只是分不清自己的性别罢了；而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或许只是图个新鲜，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作为一个同性恋你非要找个异装癖，要么喜欢女人，要么喜欢男人，为什么你不去找男人而是要找一个女人假扮男人呢？

　　“我不喜欢男人婆。”思索片刻后，我选取了最主要的告诉了她。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周六的party，你还要去吗？”
　　“恩，只不过是个party罢了。”我松了口气，继续赶我的作业。当天晚上我一直画到凌晨三点半才回去，花继宁再也没有问我什么。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后，我照常到画室赶作业，一幅速写还没画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越越，你下午有课吗？”打来的是Eacho的化妆师CoCo。Eacho这个地方特别的崇洋媚外，公司上下好多叫英文名儿的黄皮肤，好像叫个中文名字就得有多土似的。
　　“啊，我课已经上完了。”
　　“姐姐，那你可得要救救我，今天下午原本安排的Cherry来拍的一组片子，结果路上她那儿出了点儿事儿来不了啦，我想来想去你拍这片子倒是挺合适的，你能不能现在赶过来啊？”
　　我看看眼前没完成的速写，算了算，大概还有3天就要交作业了。电话里CoCo火急火燎的：“能来吗？”
　　“行吧，那我现在过去。”
　　放下电话，我让旁边的女生等会儿帮我收拾好画具，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出租车行进了二十多分钟后终于来到了Eacho。这个近几年才成立的模特儿公司就建在T市的环球大厦上，立在纸醉金迷的奢侈品商业区，像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冰棱利刃，直直地插入云霄。
　　我一路小跑地进了电梯，同乘的人里有一个留着咖啡色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我记得好像也是Eacho的，是叫做Anna还是Alice来着，手上提着Gucci的白色手袋，是日本国内专卖的，Logo大得占了一大半的面积，一双Prada的黑色细高跟鞋踩在巴洛克纹饰的地面上像是要把地面嘬穿一样，正站在靠内的角落里跟一个男人聊天。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是那个Anna还是Alice的声音。
　　“就留下来了。”男人回答，很有磁性的音色。
　　“唷，浪子回头啦~”

　　我扭动了下脖子，想看清楚说话的男人。
　　电梯顶部金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散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男人侧着身，可以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眉骨突出，眼睛深深地嵌在脸上，鼻梁很高，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大概是日光浴的作用；修身的Dior Homme衬着他的身材，我突然想起了这个牌子有男装中的吸血鬼之称，名副其实，Prada十厘米高跟鞋站在他面前甚至还要矮上一个头，他的深黑色西服外套已经脱了下来，拿在手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袖衬衫，在左手手腕处佩着一块行星手表。
　　男人好像觉察到有人在观察他，随即转过头来，我只好赶紧紧张地望向其它地方。

　　“叮~”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开了，37层到了，我松了口气就往外走，男人转过头来时的正脸映在脑海里——那是一张可以说是相当漂亮的脸，属于很讨女人喜欢的类型，可是我不喜欢，我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像是男性使用的古龙水那样，充斥着四周，让我有些胸闷。

　　“哎哟，可来了你啊，快去换衣服。”刚进摄影棚，CoCo就像踩着根绣花针一样踩着双Diane von Furstenberg印花细高跟“噔噔噔”从房间的一头泡了过来，塞给我一条翠绿色的裙子。
　　我走进换衣间，麻利地换上了裙子，出来坐到化妆镜前，CoCo就开始给我上妆。
　　正闭着眼睛画眼线呢，身边坐着的另一个模特儿站了起来，冲着房间的一头，嗲嗲地喊了声：“若姐~”大概是老板娘来了。我想起昨天晚上林雯茵说的话，就压低声音问正在给我上睫毛膏的CoCo：“CoCo姐，若姐是不是姓江啊？”
　　“啊，是啊，怎么了？”
　　“没事儿，随便问问。”
　　“若姐她叫江若啊，挺好听的吧。”
　　我微微点点头，不忘带点儿微笑，表示确实挺好听的。

　　化好妆就准备要开拍了，和我一起拍的就是刚才那个喊了声“若姐”的模特儿。我俩儿随着闪光灯，职业性地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闪光灯的那头，站在一片暗影里的，就是江若。室内有暖气，她就穿着一件Tory Burch的墨绿色亮片短袖上衣和格子长裤，Anna Dello Russo的金色高跟鞋，戴在颈子上的Giuseppe Zanotti金色金环微微反射着不远处摄影棚的光耀，映出了她的小半张脸，柔和的脸部线条，顺着光线隐匿期间，画着淡淡的妆容。
　　摄影师喊了停，有人调整了一下道具摆设，我换了个姿势斜躺在沙发上，余光瞥到了站在江若身边的人影。
　　是刚才那个在电梯里的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站在阴影里的男人，似乎对着摄影棚的方向勾起了嘴角。我最讨厌那样的笑法，感觉就像是一只将要猎杀的狼。

　　连续拍了几个小时，江若还有那个男人早就离开了这里，等到摄影师终于喊停的时候，我一下子扑倒在了面前的沙发上，过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换装离开。
　　CoCo挽着我的手，说要请我吃冰淇淋。其实我到这个公司还不到一年，又不是专职模特儿，跟CoCo的关系已经算是最好的了，她知道我喜欢吃冰淇淋，哪怕是零下10度的天气也要吃。
　　“那我要吃冰淇淋火锅啊。”我看着她新买的细高跟，想起每一次见她她都穿着不同的鞋子，每双都有至少十厘米那么高。她原本就有一米六六，穿了细高跟就有一米七六了，我净身高才一米七四，穿了平底鞋刚好跟她一样高，只是穿高跟鞋的人跟穿平底鞋的人毕竟气场都不一样啊。
　　正这么想着，旁边有人喊了声“CoCo！”我们回过头，江若挽着刚才见到的那个男人的手向我们走来，身上已经加了件黑色的皮草外套。
　　“还以为你早走了呢。”CoCo回应她。
　　“刚吃了晚饭，想起有东西落在公司了，只好又回来取——你是刚才的那个模特儿吧？”
　　“若姐好。”我很乖巧地叫她。
　　“长得真漂亮，是个美人胚子啊，还是标准的桃花眼。”江若笑道。
　　“这是……”CoCo看了看江若身边的男人。
　　“哦，我弟弟，江宥，刚从美国留学回来。”
　　“啊，早听公司里的人说过了，你们一家子都是美人儿啊” CoCo望着江宥，这要是在漫画里，她的眼睛就该画成两颗爱心了，这么想着我不禁低下头微微笑了起来。
　　“诶，是了，你的名字是？”江若把目光转向我。
　　“啊，我叫孔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