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望》艾芽

2、且乐美酒

　　京都，朱雀巷。
　　一群孩童在巷口踢着鸡毛毽，稚嫩的脸上散发着天真、欢乐，犹如三月里和煦的春风，一扫古巷沉寂、凝重的氛围。虽已入秋，却让人感到温暖。巷子里尽是些低矮的院落，住的也都是寻常人家，并无特别之处，除了巷子尽头的那户院落。那是一座古朴、清幽的院落，规模并不大，但布局合理，楼台亭榭，疏密得宜，极具风格。人们从未见过这院落的主人，只道这是朝中某位大官的府邸。又见这家仆男的清秀女的俊俏，待人始终彬彬有礼，大伙儿便猜测这家主人该是文官，俗话说谦谦君子嘛。
　　这踢毽的孩童中有一个名唤小胖的，乃是这巷子里胖婶家的宝贝疙瘩。小胖人如其名，长得胖嘟嘟、圆乎乎的，动作特别缓慢。而踢毽本就是灵巧之事，小胖踢了一会儿便被其他伙伴排挤在外，只得站在一旁看着。小胖正看得无趣准备回家时，发现巷子尽头那座院落里有个男孩正望着这边。那男孩十来岁的模样，正趴在阁楼的窗棂上朝自己笑。小胖以为他嘲笑自己的笨拙，气得直朝男孩挥舞着拳头，却不想用力过猛，噗啦一声，衣服竟裂开了一道口子。
　　“噗哧！”阁楼上的小男孩被小胖的滑稽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
　　“啪！”
　　“哎呀！”
　　一顿爆栗让男孩忍不住叫出了声。他回头瞪了一眼正笑意吟吟望着自己的始作俑者，恨恨地拿起了案几上的兵书。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小北，你可理解？”始作俑者杨辰剑躺在椅榻上，眼波如水，白衣似雪，完全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被唤作小北的男孩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望了一眼窗外，发现小胖已无踪影，连那群踢毽的孩子都不见了，、便恨恨地光上了窗户，在心里吧杨辰剑骂了个遍。
　　杨辰剑瞧着满脸失色的小男孩，暗自好笑。小北把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和沈傲那只老狐狸还真是不一样啊！
　　“已经入秋了，你爹也该回来了吧？”沈傲去漠北都两个月了，也是时候回来了。
　　“怎么，想我爹了？”
　　“怪事！”杨辰剑撇了撇嘴，“我想你爹做什么？”
　　小男孩挤眉弄眼，贼笑道：“小杨叔叔，只要我爹一天不回来，你就得在这儿陪我读一天的兵书。怎么样，很久没去藏花楼了吧？不知道云烟姑娘还记不记得你杨公子呢？”
　　杨辰剑一愣，这小毛孩怎么会知道我去藏花楼的事情，竟然还知道云烟姑娘？当下便大窘，尴尬得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只盼着小鬼不要乱说才好。
　　看着杨辰剑动作僵硬地倚在软榻上，眼神躲闪，小北便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一半。摩挲着案几的纹理，他坏坏道：“一天未见着倩儿姐姐，怪想她的。”
　　杨辰剑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知道这个小恶魔没这么好糊弄。唉，要是这事让倩儿知道了，自己还有活路么？
　　他露出一副挫败的神情，叹道：“行啦！你不就是想出去玩吗？我答应便是。不过我去藏花楼那事，千万不能让你倩儿姐姐知晓，不然我饶不了你！”
　　“放心啦！男子汉一诺千金！”想到可以出去玩，男孩高兴得像只云雀。
　　这男孩儿名唤沈轩，乳名就叫小北。他父亲沈傲乃是苍南国的北方将军，手握苍南国一半的兵权。两个月前，漠北动乱，沈傲奉旨镇压。临去之时，把沈轩托付给了自己的义弟杨辰剑。这院落便是杨辰剑在京都的住处。别看杨辰剑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却是昔日名将杨炎的后人，文采武功俱佳，尤善兵法。沈傲把独子托付于杨辰剑，自是希望沈轩能习得文韬武略，将来可名动一方。杨辰剑明白义兄的心思，不敢藏私，尽心地教着沈轩兵法。无奈，小沈轩终不死心，不知从哪探得杨辰剑的弱处，竟威胁上了。
　　杨辰剑苦笑，这也算是兵家常说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吧。
　　眼瞧着午饭时间快到了，小北便央求着要到聚仙楼吃饭，杨辰剑岂有不答应之理？忙唤来管家，吩咐了两声，便带着小北出了门。

　　聚仙楼不大，生意却极红火。
　　他们刚踏入楼内，伙计便迎了上来，爷长爷短的，极为热情。小北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又极少出门，瞧着人家称呼自己为爷，觉得颇为新鲜，心里头暗想：杨叔叔是辰爷，那我便是轩爷了，嗯，够气派！他便摆出一副款爷的架势，大摇大摆地上了楼。
　　他们没去雅座，只拣了个楼上临街靠窗的位子。坐定后，杨辰剑丢给小二一锭银子，吩咐端些小菜过来。估摸着伙计刚来不久，竟愣了一会儿，随后，傻傻道：“爷，不要螃蟹么？这个时候，稻花蟹可是一绝。”杨辰剑听了，倒也不以为然，淡笑着把手一摆。他和小北已吃了近十天的螃蟹，愣是再美味的食物，吃多了也会觉得腻烦。伙计也不是太混，虽不明原由，但顾客便是祖宗的道理还是懂的，他打了个哈哈，便跑下楼去。不一会儿，他端来了几道清爽的小菜，还抱来了一整坛的花雕。
　　小北尝了几口菜，觉得味儿极地道，便不顾形象，大口地吃了起来。
　　“辰爷，这么好的地方，你以前怎么不带我来？”小北嘴巴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
　　杨辰剑放下酒杯，没好气道：“轩爷，前些日子吃的螃蟹，甚至这两个月你所有的伙食，可都来自聚仙楼。难道你没尝出来吗？”
　　“真的啊？”小北眼瞪得老大，“我一直以为那些菜是茹厨娘姐姐做的呢。还想等爹回来，把她请到我们家……”顿觉失言，小北忙闭口，头也不抬地猛吃着桌上的菜。
　　杨辰剑暗自好笑，这小鬼头！
　　“杨叔叔，那个酒的味道怎样啊？”小北巴巴地望着杨辰剑拿着酒盅的陶醉样，便觉得稀罕，酒真的有这么好喝？
　　杨辰剑淡笑：“小鬼，皮痒了？酒你可不能喝，沈傲要是知道了，我可真的没有好果子吃了。你呀，还是好好吃你的菜吧！”
　　小北听了好不扫兴，讪讪地拿筷子拨弄着盘中的菜肴。杨辰剑见了，又是一顿数落。小北便气鼓鼓地把头转向了窗边。
　　虽已入秋，阳光却分毫不减毒辣，路上行人并不多，只偶尔出现零星的几个人影，匆匆而过。小贩在路旁无奈地打着盹，心里咒骂着这鬼天气，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昨夜明明下大雨了，怎么今儿个还是这般热呢？
　　小北瞧着无聊，回头看到杨辰剑那自娱自乐的样子，气便不打从一出来。招呼也不打，转身便下了楼。杨辰剑正想着什么事，一时倒也未注意。
　　楼下早已是坐无隙地，客人们吵闹着，划拳声，咂嘴声，不绝于耳，远没有楼上来得安静、文雅。小北却看得有趣，那位大叔吃得满嘴油光，还用袖子揩嘴呢！那位大婶好胖哦，和胖婶有得拼哦！还有东边角落里的那位大叔竟是用大碗喝的酒呢！清冽的液体、蠕动的喉结，快意的笑脸，原来酒还可以喝得这般畅快、这般淋漓！小北从小接触的人除了佣人便是杨辰剑等人，何曾见过这般洒脱，豪爽的北方汉子！即使是被自己视为天神的爹爹也未曾有过这般动人的豪情。小北愣愣地盯着大汉，一时竟呆了，眼里满是期盼。
　　那汉子看到一个十来岁左右的小男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咧嘴一笑，便招呼小北过去。小北生性豁达，便大咧咧地坐在了那汉子的对面，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叔。汉子乐呵呵地笑着，招呼小二拿了副干净的碗筷递给小北。
　　“我是北方人，第一次来江南，今日这般吃相让你笑话了。”汉子摸摸后脑勺，一脸的憨厚。小北一愣，急忙解释道：“大叔，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是•••很羡慕你喝酒的样子。大叔你喝酒的样子很动人呢！”
　　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真是对我胃口！来，喝酒！”他抱起桌上的酒坛，为小北满满地斟上一大碗。
　　小北被夸得豪气尽显，端起大碗猛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冲刺着他的神经，生出眩晕的感觉。可人家正看着自己呢，哪能这般丢脸，被一个小小的酒给征服了？他猛地一咬牙，硬是把这一大碗酒灌进了喉咙。小北满脸通红地放下大碗，颇为挑衅地望着对面惊讶的北方汉子，虽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可自己绝不能哭。
　　大汉咧嘴笑了，赞道：“好小子！够硬气！我喜欢！”
　　“来，再来一碗！”汉子又为小北满满斟了一碗。
　　有了上回的经验，小北不再猛灌，而是慢慢地任由液体流进自己的喉咙。劲酒所到之处，竟是分外舒畅，感觉浑身筋骨都舒展了。小北惊喜地望着正笑意吟吟望着自己的北方汉子。那汉子叹道：“真是根好苗子的！”
　　小北还想喝，伸手便要来抱酒坛子。那汉子夺了过去，自己抱起酒坛，咕咚咕咚的全喝了下去。他抹嘴，把空酒坛往小北面前重重一放，道：“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其实他妈扯淡！酒应该慢慢喝，等你练够了量，就可以大口地喝了，那时便千杯不醉！做人，也一样！好了,现在大叔我要走了。若是有缘，我们自会相见！那时，你该请我喝酒！”
　　“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哈哈哈哈！”
　　汉子丢下一锭银子，大笑着出了门，神采自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