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猎户（九） 这个人，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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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周不鉴已经练就了听音识人的功夫。
大灰狼叫一声，然后发出毛骨悚然的鼻音以示戒备，这时候来的一般都是黑心白大褂乌良。
大灰狼叫三声表示张婶来送饭了。但凡见过张婶其人，都会拜倒在她如同如来佛祖般宽厚圆润身上系的围裙下面。周不鉴倘若知晓每顿饭菜基本都是在猎户座老队长庄严的监工配合下熬煮出来的，哪怕是吃糠咽菜也得汗流浃背地把它们给消化了。
大灰狼叫个没完不带喘气恨不得倒贴上去抓着不放，那大概便是有什么位尊权高的大人物驾到，劳烦这老兄扩音喇叭高声欢呼。
虽然周不鉴嘴上和乌良说，他宁愿跟狗说话。不过自命清高的周不鉴真到了寂寞的时候也不会自贬身价地去搭理一条狗。在被限制自由的几天里，他用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是不是真的迷上了那个男人，要不要追，该怎么追。
这三个问题是层层递进，把最终目标分解之后的不同阶段。不过，他以前降服的大抵都是一类男人：他们耳朵根软、没主见。然而，对于截然相反的另一类，周不鉴还相当缺乏经验。仔细做了可行性分析之后，他觉得以前用在傅财身上的一哄二诱三上床对于那个风衣男完全不顶事。从方法论上来说，这就好比如何让一只没牙的狗啃下一根硬骨头。
想要胜利，就不能害怕长征的艰难险阻。周不鉴日日坐禅，茅塞顿开，他意识到唯有兵行险着，出其不意，才有可能把红旗插在高高的山岗。
门外的大灰狼叫三声停一拍又叫三声不断循环孜孜不倦，它的“言外之意”周不鉴真没醒悟过来。到底是表示来人是衣食父母还是来人声名显赫？待房门打开，周不鉴确确实实迎来了一位稀客。
祁连打开两扇门，外面自然的光线照得传达室一片雪亮。他看见一个人影缩在钢丝床与墙角夹成的空间里面，抬起头好奇地张望过来。
“周不鉴。”
祁连进屋，带上门，又让一个十平米的小盒子变成了密闭空间。他立在墙边，立身完全与垂直的墙面平行。
周不鉴懒散地瞟了他一眼，眼里带钩若有若无地勾了祁连一下：“队长，您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虽然白吃白喝挺开心，不过长期不运动我脂肪胆固醇可就上去了。最重要的是对身心健康也不利。”
祁连滞了一下。乌良给周不鉴带的衣服他很眼熟，棕色的棉服，V领羊毛衫，卡其色的棉布长裤。这套衣服原先的主人明显是个稳重不失风趣，率直、热情的家伙，如今挂在周不鉴身上，被他穿得衣摆外露内长外短，典型的二级队长模样真不是一般的不搭。
“你就不问问你母亲的事吗。”
“那个庸医无良已经告诉我了不少。”周不鉴撇撇嘴耸耸肩，浑不在意。
“你知道你母亲被变异诱导成为非人的生物，都不上心不好奇吗。”
“如果您愿意告诉我，那我也愿意听着。”周不鉴伸了个懒腰，他没有扎紧的衣摆像是做广播体操一样做了个伸展运动，露出肚脐和小腹半截光滑白皙的皮肤。
“我猜……你们之所以留我，无非不过这些理由。不过我也得跟你说清楚，沈雯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早年他们为什么离开，离开之后再没回来，这些理由我也通通不知道。”
“那你知道些什么。”祁连按下一腔怒火，低低问道。
“嘿嘿……”周不鉴笑得刁钻古怪，奸猾无赖。他竖起两根手指：“我只知道：第一，你们留着沈雯我完全不介意，哪怕你们把她一寸寸解剖了翻烂了，捧个诺贝尔生物学医学奖回来我都不会跟你讨分奖金。第二，限制我人身自由我能接受，不过请给我活动的空间，我有生理需要。”
听了他这番言论，端的是祁连这般道德情操良好，情绪波动极缓有如深井无波的人都难以压制火气。他一把抓住周不鉴的领口，硬是把他从钢丝床板上提溜起来，黑眼珠对黑眼珠钉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真就从没见过如你这般无耻的人……”
周不鉴被祁连拽着脚尖点地，却很享受自己脖颈气管呼吸不畅，略微窒息的感觉。他想自己绝对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会因为祁连由于动怒炙热的掌心距离自己不过咫尺而欣喜。
这样下去，怕是要被活活套牢，难有善罢甘休的可能。
周不鉴不是正人君子。他觉得做一个从始至终、表里如一的正道善人很难，不仅难而且累。至于祁连，他想，绝对是一个在大方向上毫不动摇坚持走正道的人。看似冷酷无情决绝果断，都是因为他有他的原则。一旦他的原则被逮住了，就相当于跟他咬上了、耗上了、杠上了。要是不把他咬下一块肉，就得被他活脱脱甩出十米远。
不动则已，动则非死即伤。不怕一败涂地，只有一往无前或可一搏。周不鉴突然知道了，他知道怎样才能把红旗插在这座山脉的顶峰。
“队长，光靠猜我都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你们在跟非人类的怪物作战，在跟不知名的恐怖分子作斗争。您是英雄……”周不鉴呼吸有些急，却偏偏慢下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不过我不是。我懦弱，又无知，够不上您的觉悟。”
“周不鉴……”
祁连手上不自觉地用力。他感觉到周不鉴喷在自己手背上的鼻息很凉，掌心下面他的脖颈皮肤也没有太多热量。传达室没有暖气是有些阴暗潮湿，但跟这个人的冷，不是一种冷。
这个人，怕是生生冷到骨髓里头去了。
祁连猛然松手，把周不鉴扔回钢丝床上。他知道自己手上没留情，也有些快意地听着啪的一声响，周不鉴的肩背磕在上面，因为呼气进气管重新畅通而大口呛风。
祁连俯看侧翻到一边咳嗽不停的周不鉴，冷峭地训告道：“袭击你的野兽，学名是‘狪’，一型肌体强壮型狪。至于你母亲，她是二型精神强壮型狪。目前据我们掌握的信息，有一个名叫白矮星的地下组织在暗中进行人体试验，这两种产品都是他们实验的产物。
“……流窜较多的一型狪，它们运动系统发达，感觉敏锐而神经系统严重退化，几乎没有正常人的思维。它们攻击力强破坏力大，却极易辨识。至于二型狪，它们的神经系统被强化，肌体却极其衰弱。数量虽稀少，却由于有正常人类思维，易被归为重症晚期患者而不被察觉。
“沈雯是我们发现的第三例，也是死亡时间最早的一例二型狪。你大概可以想想，她被改造时受过怎样的摧残，以及她临终前等待死亡时漫长的折磨。
周不鉴依旧侧卧，逐渐把气息缓了过来。听完祁连的叙述，他只浅浅应了一句：“是么，这样想来她走得时候必然表情扭曲，故去多年腐烂模样叫人难以分辨，不见也罢。”
“周不鉴，这就是你为人子的态度吗。”
“队长，我自己的亲爹妈都没教我该怎么给他们做儿子。您又何必越俎代庖。”
“周不鉴，我再问你一次，你记不记得你母亲有什么特别的遭遇或异样，你知不知道她有接触什么不同寻常的人，以致被白矮星用作人体试验。”
“……我不记得，不知道，也完全没有印象。”
“你不在乎你的母亲，不知道她的痛苦……然而在这座城市、在其他不知名的角落，也许类似的悲剧会持续发生。那些袭击你的狪曾经是人，下一个不知是谁又将沦为白矮星的试验品。这些……你都浑不在意？”
“你们是英雄，可我不是。我没有那么多余的情感去顾及无关的人。”
“周不鉴，你给我一种错觉，那就是你分明了解些什么，却始终在抗御。”祁连黑得不见底的眼眸里闪着危险的光，他又重新拽起周不鉴的手腕，提着他威胁说。
“队长，我真不知道您想象力居然这么丰富。”周不鉴眼皮一眨一眨，眼睛微微闪着光，咧着嘴角笑着。
无止境的僵持像是时间的深渊，周不鉴感觉自己的手腕要被捏得错位了，却也一动不动任祁连抓着。他有一种踩了猫尾巴，捅了老虎屁股的快意。不守常规的行事在他身上由来已久，但要论如这般抗拒与违逆的快感，却鲜少有之。
敢和这个男人作对，周不鉴思量自己一定是前无古人。
“……您后悔救了我？”
祁连看着周不鉴舔了舔嘴唇露出没脸没皮的笑容。这家伙被他半提起来，前额发丝被重力牵着垂到了双眼。刘海下面，周不鉴眉毛疏淡，眉间距却宽，正合了他心大无情不装事儿。他眼角线长，笑起来眯成两道月牙。他双唇极薄，仿佛一切缺德话都能被他举重若轻地说出来。
“……你是死是活还费不上我惦记。”
祁连抛下这句话的同时扔下了周不鉴，转头利落离开。咣当一阵门响震耳欲聋。
周不鉴握着自己的手腕，先是咯咯地笑，那笑声像是闷在自己的肺里。接着他又笑开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似的哈哈大笑，仰面朝天来回翻滚。最后他笑得发狂，像个疯子一样浑身颤抖几乎肢端麻痹，眼眶湿透难以自持。
潮水般的狂躁经久不绝，周不鉴放任自己在六面水泥的十平米小屋里或哭或笑。波涛退去，最终化为无声的呜咽。他平躺着，一双眼睛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
为什么要这般招惹那个男人呢，
为什么要言不由衷地想起黄泉彼岸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猎户（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