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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回归(六) “扯他妈的 ...

  •   终端响个不停。祁连腾不出手去看。他猜想,上头已经得到消息知道猎户座成功活捉了三型狪,正催促他及时移交。

      ……其实不是腾不出手,而是借口无视。祁连觉得自己怀里的不只是周不鉴,而且是左右事情走向,乃至无数人生死的重要关口。这种矛盾和动摇,似乎从刚接触这个人开始,就隐隐在心里埋下。

      几个月不见,这青年已经不复当时恣肆猖狂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吃了什么饲料,整个人竟然瘦得只剩一把,粗粗一抱摸着硌手。他面无表情沉睡的脸许是久不见光,白得瘆人。他唇角下压眉毛皱在一块儿,想必是体感煎熬。要不是一手担着他膝弯,一手扶着他后背,祁连真想去探探他到底还有没有呼吸。

      祁连鬼使神差地低头向下,就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驱使他这样做——直到自己的鼻尖靠近周不鉴的唇沟人中,感觉气流微如细羽般地挠着他,这才略略安心。冰川溶解海水倒灌,胸口里汹涌的是酸涩的不知名的液体,祁连暗自嗟叹。

      这三型狪哪怕是其他任何谁,他都能扣下扳机取他性命,让总参一部的大佬们,还有那位上将的愿望破产。可周不鉴不行。祁连想,他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他一定要活下去。念及此处,祁连指尖加了些力量。

      “队长,指令系统有消息,总参一部,机密指示。请您回迅速回复。”通讯器里夏恬的声音女鬼一样响起。这姑娘从现场解说了解到这场“事故”的情况,就少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乎劲儿,变得干巴巴的。

      祁连看了看怀里的人,在颠簸的汽车中,周不鉴的脑袋无声无息地在胸口粗糙的毛呢面料上面画圈。他肢端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渗着一圈血迹,骨肉相连。

      “知道了。”祁连简单应了一声夏恬,却依旧没理会终端。他抬起头对前面目不斜视专心开车的乌良说道:“回队后你去把他治好,弄醒,看紧,别让他跑了丢了。这是命令。”

      乌良眼珠子往后视镜的方向偏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属下领命。”他大概看出来祁连非但无法剿灭这只狪,且无法按照上级命令将他上交,于是又添一嘴:“冒昧问一句,总参那边,队长打算如何交代?”

      祁连隐晦,回了他一整路的沉默不语。

      鸽子楼前,但凡没执勤的猎户座队员都站跟春笋似的杵在空场边上,他们眼巴巴等着围观不同寻常的新物种。乌良从祁连手上接过伤员,在队友稀里哗啦的议论声中直往楼里冲。

      轻重缓急,总该有个交代。祁连叹口气,看他们一窝蜂消失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口中,才抬脚往楼上走。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接通指令系统打开与总参的交流。

      郭仁大校滴溜溜转陀螺,跟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看到会话接通,他迫不及待地扒着屏幕一张大脸对着祁连:“不接通讯,究竟何故。快点报告情况。”

      一举一动都在上级掌握之中,祁连觉得有些压抑,他松了松领口,面无表情道:“已抓获三型狪,是精神和肌体双重强化的变异人型。”

      “不过……在抓捕过程中,他受了严重的伤,再做移动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郭仁深深看了一眼祁连,似乎想要掀开他雷打不动的扑克脸,穷究他所言到底是真是假。屏幕那边的祁连不动声色地坦诚对视,表示自己说得确凿无疑。

      “队医随车看护,尽快移送总参一部。”片刻后郭仁收回试探的视线,不容置疑道。

      “上级毕竟要求捕捉活体。这番伤重若中途死亡,岂非耽误了总参谋长的指示。”祁连不慌不忙诚恳地打着太极:“请求等情况稳定后再送一部,避免意外。”

      “情况稳定需要多久……”郭仁自言自语抬腕看了一下时间:“ICU抢救危重病人,最多不过半天十二小时。我就勉强容你十二小时:三型狪肌体精神异于常人,不管他受多重的伤,给你半天时间把他从生命线上拉来回来足矣。”

      “明天,也就是23日凌晨四点最迟,我要确认看到活着的三型狪送抵一部特殊看护室。”郭仁一锤定音。

      “郭大校,一部收治三型是为何用。”祁连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无疑而问,却为试探。

      郭仁神色微晃,眼珠轻颤变本加厉地盯着祁连,无表情道:“不问缘由。祁连,记着做好你分内的事。”

      祁连张了张嘴,硬是把顶撞的话给憋回去了。他思忖,郭仁言及此处,倘若自己再借口推辞,或激烈反抗,难免会偷鸡蚀米,把表面和气也给撕破了到头连十二个小时的缓冲也争取不到。于是生硬地点点头,算是答应。

      挂了通讯,祁连神色不愉地夺门而出。走廊上面,好巧不巧地站着吊儿郎当的庄严。他拦住祁连匆忙的脚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挑眉瞪眼,语气却特别温婉:“需要后盾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祁连囫囵点了个头,顺着走廊楼梯朝下飞奔。庄严眼看着这年轻的队长一路逆风不顾凌乱,心想老上司秦阅说得果然不错,自己是太护着他们了。

      乌良按照祁连的旨意,把周不鉴安排在鸽子楼地下保密室。待到祁连赶到的时候,队内所有待机队员充分发挥好奇心和看热闹的优势,已经和新型狪拍照合影就差上传社交网站了。

      以夏恬为首的好奇心害死猫派和以盖波为首的科学探索派正在兴头上,乌良看见祁连刷开密码门进来,故作姿态地把一群弱智儿童轰开说:“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一个鼻子两条腿,又不是没见过。”

      夏恬小声嘟囔着就是没见过,盖波一步三回头满眼放光。在祁连逐客令一般扔刀片的犀利眼光注视下,恋恋不舍地走了。

      “怎么样。”祁连搬了个板凳坐在护理床边,看着周不鉴平静安详的神情,放心了些。

      “止血包扎过了。又给了他一管子强心针,一管子鸡血,一管子营养液,看上去有些起色。虽然还没醒,不过脑电波正常意识恢复,估计他就是懒得睁眼。”乌良啰啰嗦嗦有些兴奋:“刚趁机测了他的基本生理精神指标,傻小子好福气,样样爆表。”

      “治疗过了就行。暂时没你事儿了。”祁连冷淡地回了他一句。乌良咧嘴怪笑了一声,遵旨遛出了房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空气像是被医疗仪器感染,冰冷得瘆人,静得连尘埃漂浮的声音都听得见。两人一坐一躺,祁连交叉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是要把姿势保持到地老天荒。

      被注视的周不鉴突然有些惶恐。他一路上只是虚脱缺血机能钝化,脑子却着实还没坏。途中嗅着他的气味,听着他的心跳如鼓,离这个人这么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再见了。

      祁连摸了一下周不鉴的额头,停顿片刻悠悠说道:“醒了就别装了,睁开眼睛吧。”

      他指尖很凉手心很热。粗糙匀称,纹理分明。热量从他掌心源源不断传来,周不鉴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暖。周不鉴戏剧化地努了一下嘴,抖了一下眼皮,依旧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声音嘶哑故意赌气道:“睁眼看谁呢。”

      “把眼睁开,我有话跟你说。”

      “你就直说吧,打算怎么处置我。”

      祁连轻叹一声,自知周不鉴清醒了,便也不跟他磨磨叽叽浪费时间,于是面无波澜嗓音低沉开口道:“抱歉。”一言已毕,复归静谧。祁连视线在他四肢渗血的绷带上转了一圈,有种无所依凭的错觉。眼下是找不到什么盖被可以帮忙掖一掖,或者点滴可以调调流速器,祁连只好掩饰地起身去饮水机兑了一杯温开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周不鉴正微睁着眼盯着他。话梅糖一样的眼珠里深深收敛着波光粼粼的流光。

      “被你们过街喊打,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抱歉的。只是没想到,队长大驾还会容情留我一条命。所以,该感激的反倒是我。”

      “我说抱歉的……并不只是追杀的事。”祁连坐在床边似乎是要扶他起来喝水。

      周不鉴没有领情,费劲巴力地自个儿用腰腹力量带起上身坐起,看着祁连近在咫尺的脸挑眉问道:“莫非是因为之前拼死咬着的黑白幽灵给跑了,浪费我一番情谊于是队长愧憾难当?”

      “喝点水吧。”祁连很执着地把杯子凑到他鼻子下面,似乎要藉此堵住他的嘴。周不鉴翻眼瞟了他一下,默不做声地叼起了水杯吸吮杯沿。看他安静却不安分总想找点什么不自在的样子,祁连把枕头靠墙垫在他背后,扶他坐好。

      “你先听我把话讲完,然后再好好回话,行不行。”

      祁连话里带着谆谆善诱的祈使,周不鉴听罢勉强点头,伸手去拿嘴里叼着的杯子想要答应。没想祁连却中途截过他的双手,轻轻拢着按回到他的大腿上。

      “你手受伤了,别着急用力,就先咬一会儿。”祁连颇有技巧地,就这样堵住了一只胡搅蛮缠的舌头。他顺便无视了周不鉴的怒目圆瞪,径自说下去:“世事无对错。这一点,我早该知道,或者即使知道,也没明了,以至许久之前让你有‘我在怀疑你’这般不自在的误会。所以,抱歉。”

      祁连直率地望进周不鉴闪着流光的眼睛,有些讶异他那副即便模样脱相,却依旧神采富饶。这个人就好像历经打磨玉汝于成一般熠熠生辉。

      周不鉴低眉顺眼假装老实,鼻腔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应该先向你坦白,我杀过的无辜人,不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判罪之人少。不得已服从命令,若寻冠冕堂皇,大抵不过如此。由此可见,猎户座所做之事并不光明,看似维护秩序,不过替人粉饰太平毁尸灭迹。”

      周不鉴上嘴唇舔着杯里的水面,哼哧哼哧冒着泡,激起一圈水纹。他被压交叠的双手在祁连手下半真半假地挣扎,像是木乃伊想要伸出棺材的爪子。

      “别动……等会给你说话的机会。”祁连哭笑不得地看着不造反就不自在的周不鉴,干脆挥开他泥鳅一样总想着反制获得自由的双手,面对面前倾,张开双臂一左一右约束着他的臂膀。

      “你的父亲周道,是人体试验的功臣不假,但或许并非有意为虎作伥。你在白矮星那么久,有没有听他们说起什么……诸如‘合作’或者‘协议’。”

      被挤压在角落里的周不鉴不给面子地晃着头,他感觉祁连呼出的每个音符就像落在他耳际绒毛上,如他一般特有的坚毅笃实的味道正贴面传来。周不鉴有些迷离,左右半截小臂竟似合拢一般回抱着这个男人,假模正经顺手牵羊地把自己的下颌贴在他的颈窝。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需要你根据你的经历一一核对,请你不要骗我糊我。”

      叫我不要说话的人是你。周不鉴用嗓子长长地哼了一声,音调别致意韵十分悠长。他俯身,借机反手环抱,对正面相向的祁连加了些力量。

      祁连看出来了,有些东西是种在一人骨子里的,比如周不鉴似乎就天生爱和他反着干。他伸手想去把周不鉴叼在嘴里的什物拽开,划拉了一下手臂,那家伙伺机报复似的圈着他。

      “你把杯子吐了吧。”

      我不要。周不鉴哼了三个音。

      祁连只道周不鉴是寻别扭惯了,便只好一面担着他,一面耳语般地述说:

      “有这样一位阁下,‘将军’,姑且如此称呼他,和白矮星合作进行人体试验,为那群家伙在地上行动提供保护伞。而猎户座,受制于‘将军’,表面任务是斩杀白矮星和狪,实际不过是替将军掩埋暴露的帮凶,被他利用来牵制过度暴露的恐怖行为。

      “或可猜测,‘将军’私自进行违禁实验远在两方同流合污之前。有消息称,他曾在四十年代初造成一些平民的神秘失踪。我想,他故意聚集起一批研究者替他工作,你父亲便是其中之一。这个过程可能是压迫、威胁甚至血腥的。后来事发暴露,‘将军’受到军委会质询,他才在不得不与白矮星转为合作利用,将自己的所为瞒天过海。

      周不鉴喉结滚动,仰头干完了杯里的水甩了一下脑袋,扔铁饼似地把瓷杯丢出半仗远,磕了磕门牙无感情色彩地回道:“你说的许是不错。从我记事起,就很少见周道。每次问母亲,得到的答案总是‘工作’。”

      “在白矮星的地下研究室,修复技术的研发者蝎尾曾说,因为周道带来了改造,他丧失了核心研究地位。或者也侧面说明试验早已开始。”

      祁连追问:“周道是怎么加入白矮星的,你知道吗。”

      周不鉴缓缓摇头:“闻所未闻。连将军的存在,也是第一次听说。”

      “不怪你。隐蔽试验,参与者知情者的信息都被极高的权限窜改。想来,身处其中的人也未必能窥见幕后。”祁连肃然:“实验所图对‘将军’非常重要,以致他不顾立场与虎谋皮,颠倒黑白也要达成目的。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未达结果不在乎途径手段……“

      祁连把脸转向周不鉴,冷峻的表情在无声无息中消融。他语调平稳径自往下说:“可惜当年的涉入者,信息已然查无此人,估计大都被处理。除了揣测,我们也无法确定他究竟做到何种地步,目的为何。”

      周不鉴听出他语中遗憾,挪开视线压抑道:“‘合作’一词……我听到过。我被关进去的头前,一群牛鬼拿我威胁周道时曾提起,他们称之为‘最终人形’。至于具体内容,我就无从知晓。”

      周不鉴撮了口吐沫,心里脑袋里跟高速运转的处理器似的,面上无悲无喜,嘴上却平淡无奇地开口道:“……倘说实验,或许成功了。肌体和精神协同增长的‘狪’,我大概不会是空前绝后的一个。”

      “白矮星和将军合作实现人体改造。”祁连接过话茬,专注地盯着周不鉴的侧脸:“白矮星要这项技术做什么,‘将军’又要做什么。周不鉴,你知不知道总参谋部有多么希望得到作为三型的你。可看起来,白矮星那帮家伙却貌合神离不愿让‘将军’如愿……”

      周不鉴闪烁了一下,他发现两人之间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一个彼此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似乎无限放大暴露无遗。那心跳,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搏动,眼下格外清晰地意识到那是来自祁连的鸣响。

      周不鉴有意让自己头脑降温,仿佛置身事外地冷静道:“同床异梦的合作,只存在进行时。一旦结果达成、利益实现,围绕如何分取,又是无解的难题。螳螂捕蝉借刀杀人,队长,您被他们当作互相牵制的工具,如夹心饼干舔来吃自然不会开心。”

      “扯他妈的淡。”祁连心绪不宁毫无征兆地咒骂出声。他难得一见地暴躁,伸手不留情面地揉按周不鉴的脑勺:“猎户座被当枪使也不是一朝一夕了。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周不鉴下巴磕在他的肩胛骨上,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泥泞粘稠的沼泽大概是被暴雨冲洗了,竟然显得澄澈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表面一层真戏假作的浮萍,踌躇顾盼地望向一泓潭水。

      “你在担心我?”

      祁连晃了一下神,张了张嘴,不知所云地重复道:“担……心?”

      周不鉴想到,对一个刀山火海走多了、背惯了太行王屋的连旖旎情思都不知为何物的人来说,所谓的担心顶多不过是对圈内或战友的义气和责任。他觉得自己一个不小心没藏好,想多,冒进了。

      就这样的关系,论斤称榨成汁,还不知道能造出几钱的深浅关系。可偏偏,歪打正着地就碰上结下了,还叫周不鉴一不留神走在前面。若真碰上冷场或者否定,那便是要吊死认栽。

      既然如此,还不如含混带过。周不鉴嬉闹着笑了,他一脸的喜感几乎要把一腔脏腑腌成咸菜给泡烂。他像一个本已剥夺一切、什么都没有的人,骤然遇到强光,变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祁连默默把那俩字念叨一遍,看着眼前周不鉴不知轻重作死的笑脸,道他嘴怂人贱老毛病又犯了,于是大气不出脸色不变,闷头闷脑地将两个字收起来。

      周不鉴很自觉地松开祁连,把两只手移到鼻子下面,看女模招贴画似的出神地望着自己的伤口。微冷的空气在屋内蔓延,他若无其事地说道:“白矮星想要猎户座杀了我。而你口中的军方却命令活捉我。”

      “祁队长,因缘际会也聊得差不多了。你想好该怎么办我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回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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