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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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晨不出意料的再次降临的时候，是个阴雨的天气，这种天气让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秦宁睁开眼睛的时候就闻到了泥土潮湿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是好闻，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时他还在读大学，某次于乡间采风的时候走过的一片田畦和河塘，那是一个安静而祥和的村子，村里还有一池盛开得极为绚烂的红莲，满池红莲一起开起来的时候几乎像火一般烧红了半边天空，映着晚霞的时候终于让整片天空完美沦陷。
直到现在，那也是他心目中最美好的风景。
在他的记忆中，曾经在荷塘旁边遇见过一个从大学里翘了课出来写生的大学生，秦宁站在池塘的另一侧静静地等着他落下一笔，可是他却看着他举着画笔蘸饱了颜料却一笔都没有画下去，然后他看着他的眼角滑下泪珠，一颗一颗的都摔碎在脚边的泥土里。他好奇地去问，你为什么不画？那人并没有抹去眼角泪痕而是带着斑斑泪渍指着怒放的红莲喃喃地说：那是神，你看到了吗，那里站着的是一位神，我下不了笔，我只能膜拜，并为她供奉上我廉价的泪水和爱情。
我们这些凡夫子除了膜拜，难道还妄想去获得些什么吗？难道还妄想去触碰些什么吗？
后来呢？他茫然地将身子支起坐在床头，说实话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已经不太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那池莲和那个大学生的脸都已经模糊不清，开始被生活中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渐渐掩埋进了最深处，他将自己的思维幻化成在废墟里翻刨的小人儿，却也只翻得出在一片如火光般疯狂绚烂着的颜色里，一个声音反反复复的说着同样的字眼：
那是神，我下不了笔，我只能膜拜，并为她供奉上我廉价的泪水和爱情。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儿想去再看看那池莲花了。
在他对着窗口出神的时候，时谷早已经穿戴齐整端着早饭走进了他的房间：“早上好，我去超市里拿了点没过期的牛奶、果酱和面包片，吃点儿吧。”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他直起腰来却发现秦宁依然一脸茫然地望着窗外，就好像完全没听见他在说话。
“大清早不要这么消极，打起精神吃早饭，我们商量商量以后怎么办。”走到秦宁身边，狠狠蹂躏了一下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时谷坐在床边，声音低下来，“昨晚的雨一定下的很大，哗啦哗啦的那种。”
秦宁回过神来抿着笑道：“也许是淅沥淅沥的下了很久很久呢？”
时谷也回了他一个安静的微笑：“嗯，你说的也对。牛奶要吗？”
秦宁点点头，接过时谷端过来的牛奶，牛奶在微波炉里转过，还带着温热，他张口啜了一小口，说：“我早上起床的时候都会有点低血压，所以会心情不好或者乱发脾气，你别介意。”
“传说中的起床气？”时谷也开始喝他的那杯牛奶。
“呵，大概吧。”
“没事的，以后可能得长相守了，这种问题我会注意的。”时谷举起手中的牛奶杯朝秦宁示意了一下，柔声说，“为了未来。”
长相守？秦宁抬起眼注视了时谷很长时间之后才举起自己的杯子，两个杯子轻轻撞击发出好听的当啷声，他将杯子送向嘴边：“好，为了未来。”为了未来？美好的说辞！可惜，他从来都不期盼任何未来。关心则乱，如果拥有希望的作用就是有一天可以打碎它的话，他倒是心甘情愿就这样一直绝望下去。
有何不可？有何不可？
又说什么长相守……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长相守的理由吗……本来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是吗？
两个人的早餐就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结束了，介于是时谷去超市取回的早餐，秦宁自告奋勇地开始收拾餐具，在他埋头收拾的时候时谷犹豫片刻终于开口：“秦宁，你听我说……”
这回时谷的口气严肃而认真，带着一种冷静和睿智，就像是一个领导或者别的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再向下属布置任务一样的语气，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有勇气抗拒这种语气下隐藏着的命令口吻的，秦宁也不得不停下手头的所有动作，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听我说，我们现在所处的境遇我想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清楚楚，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虽然现在我们都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但是一加一的力量依然弱小的基本可以忽视，所以，秦宁，我们需要的是好好对以后怎么做做一个计划，我们迟早会断粮、断电，断掉一切希望，趁着眼前我们还拥有着比较好的生存条件，我们应该做一些什么来改变处境，”时谷干脆利落地叙述了他昨天晚上失眠半宿得出的一些结论，然后平静地看着秦宁问道，“你觉得呢？”
“我吗？”秦宁抿了抿嘴唇，沉吟片刻后轻声说，“你觉得我们能做些什么应该做的事来改变处境？”
时谷耸了耸肩膀，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也许离开现在所处的这个省份，我们往更远的地方去找找，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就这类活动吧，大概……”面对这种无法掌握的局面，纵然是平时作风干脆利落的时谷也有着没有办法克服的犹豫和茫然，纵然是最厌恶在五分钟之内解决不掉的状况的时谷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面对，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之后被推下了一个四壁滑腻的地牢里，貌似没有实质的危险却又觉得危险无处不在……
真是让人发疯的状况。他在心底诅咒着。
“可是，你别忘记了，我是在这里等待才等到了你的！”秦宁显然对他的提议持否定意见，他并不愿意走出这个他已经熟悉的环境，“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根本就不了解，如果真的像电影里那样爆发了什么疾病或者经历了什么灾难，我们一头雾水地出去会不会瞬间就被危险吞吃掉了呢？而且，我发了信号，既然你都能听到了信号赶来我没理由不相信会有其他人也听到信号来找我！”前提是，得还有其他的人存在才好……当然，后一句话秦宁自然没有说出口。
“秦宁，你不要把电影和现实混为一谈，你这是自己吓自己。”时谷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把电影和现实混为一谈？难道你觉得这种全世界突然只剩下你和我这种情节是现实中应该存在的吗？我可是一直都以为这种情况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更何况……”秦宁顿了顿，视线从与时谷狠狠对视的情况下脱离，声音略低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又怎么明确地知道我们不是电影或小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时谷嗤笑了一声，秦宁这种想法在他看来简直幼稚和愚蠢到了极致，“你说我们是电影和小说？你以为你穿越了吗？”
“我就那么一说，你不用这么激动。”秦宁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时谷，“我不想走，我宁可在这里等到死。”
“秦宁，你比我想象中消极得太多了，”时谷脸色有点儿挂不住的垮下来，“昨天你还让我觉得你是个挺有胆量的人呢，你根本不是你自己说的好像考虑了很多东西，你只是单纯的害怕而已，你在怕什么？怕一出这间大门就会有个丧尸或者怪兽冲出来把你吃掉吗？”
“没错，我就是怕，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怕死怕痛怕失去怕寂寞，我什么都怕！”秦宁拔高了声音喊了几句，转而带着一抹讥笑对时谷说，“你呢？你自以为你什么都不怕？你不怕为什么你会在听到信号的第一时间就像疯狗一样追过来？你怎么不在家里好好享受着你无所畏惧的人生？”
时谷从床边站起身，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低声说：“你起床气没平复下来，我们之后再谈这些问题。”他从秦宁受众接过收拾好的餐盘，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秦宁保持着刚才瞪着时谷的动作保持了一会儿，噗咚一下又歪倒回床铺间，攥紧的拳头狠狠地把床板砸得哐啷哐啷响。
窗外好像又开始下雨了，雨丝蹭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是一种清脆而微小的声音，啪啪啪的，很能让人静心的一种声音。秦宁想起过去撑着伞在河边散步的时候，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有节奏有韵律，机械性的响动却让周围变得更加安静。或者不打伞，只竖起风衣的衣领护住脖子，任由雨丝被风刮在脸颊上，凉凉的触觉如花香沁人心脾。
「你这个从来都不爱打伞的、爱自虐的家伙，我真怕你哪天就得把自己的命糟蹋进去！」
“嘶——”秦宁捂住嘴巴翻了个身，平平展展的趴平在床上：居然还会心痛……而且是这么来势汹汹的痛……
喂，你说你怕我哪天就会把自己的命糟蹋进去，那为什么现在活着的是我而不是你呢……
厨房里，时谷正在用大桶装的矿泉水涮着今天早饭的餐具，平淡的洗涮声中他耳尖地听到身后拖鞋与地面软软的摩擦音，他知道那是谁，于是他缓缓开口：“你说的没错，我也怕，怕会在这种不明所以的境遇下就悲惨死掉，怕那如死一般的寂寞，但是我最怕的是一无所知，”他放下手中的餐具，转过身面对着靠在冰箱上盯着他的目光，“我不能接受现在这种不能掌握住局面的情况，我不能接受被动等待，我不是这种被动的性格……你能不能明白？”
秦宁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罐果汁，拧开瓶盖看了看后把瓶盖朝着时谷举起来说：“啊，中奖了，再来一瓶，我们再去超市里拿一瓶吧。”他转身朝门厅走过去，脱下拖鞋开始换球鞋，“时谷，你有没有曾经对什么人做出过什么承诺？不是商业上的那种，就是最简单又最真诚的承诺，你有过吗？”
时谷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好像只对我弟弟承诺过会一直陪在他身边，那时候他一哭我就这么哄他，怎么？”
“我曾经向一个人承诺，我会健健康康安安全全地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然后拄着拐杖站在窗台上喋喋不休地唠叨完我每一天吃了些什么、做了点什么……”秦宁弯下身子系好鞋带，直起身又抓了抓头发，“所以我惜命，我不愿意做任何冒险的事儿，否则那个人一定很不放心很生气，所以我不会去做你说的那些事儿，再所以我恐怕今天我们就得分开了。”
时谷快步冲过来，他绝对没有想到秦宁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大大超越了他的预计。他原本想好可能劝服秦宁和他一起行动会费点劲，但是绝对是可行的……他一把捏住秦宁的胳膊，一侧的眉毛因为惊讶和不满而挑高：“分开？”
“对，你去外面搜索有没有什么线索，我在这里继续发信号等着看会不会还有其余的幸存者，这样做其实是最好的，不是吗？”秦宁用力点点头，似乎在用自己的肢体语言来坚定支持着自己的观点是多么正确，“我们没有必要非得一起行动的，时谷。”
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外界搜索和驻守信息源是两个不同的方法，他们似乎没有理由放弃任何一种可能会带来突破口的方法！更何况，正如秦宁所说，他们实在不必非得一起行动不可，只要秦宁保持不动，时谷跑到多远都能准确地再找回这里来。只是，在经历了那么多天孤单一人的死寂日子之后好不容易有了可以相伴的人，谁有可能会愿意重新回到那种深不见底的日子里去？
好吧，秦宁能做的出来这种事情。不过，也不止他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情。
“明白了，那我下午就动身出发，我会往北走，离首都近一点的话也许会发现什么。”短暂的惊讶过后又是可怕的冷静，时谷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在脑海里很快就将之前的构想进行了修改。他是行动派，也是特立独行惯了的人，秦宁说得对，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呆在一起，不过这话由秦宁说出口来就是总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扔出去了一样。
“好。”秦宁穿好鞋子，扭开大门说，“我得再去电台一趟，把今天的信号发出去，你要一起吗？”
“当然，你的腿还伤着，应该没有办法骑车吧？我送你过去。”时谷也开始弯腰穿鞋子。
“我说，一会儿咱们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合适你的鞋子吧，你那双皮鞋挺贵的吧，怪可惜的……”靠在鞋柜边上，秦宁看着时谷穿鞋突然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贵不贵的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不过穿着皮鞋不方便这也倒是真的，等回来路上看看吧。”时谷直起腰，在秦宁头上拍了一掌，“别发愣了，走吧。”
果然是下雨的缘故吧，一出楼门就觉得气温和昨天相比降了估计不止五度，秦宁依仗着自己身体好不怕冷没套外套就单穿着一件长袖T恤，结果被冻得瑟瑟发抖，时谷也没穿外套，不过看起来比他淡定多了。脚下还积着昨天晚上下完雨的大大小小的水坑，到处散发着泥土的味道。“雨后的空气真好啊。”秦宁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地说，尽管声音还由于冷而打着颤，“这回的春雨可真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了。”
完全没理会他在说什么，反正应该是很无聊的话，时谷径直朝不远处昨天那辆被扔在一边的自行车走过去，车子上沾了不少水，湿漉漉的。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招着手对秦宁说道，“过来！”
“干嘛？”秦宁跳过去，看起来还挺开心。
时谷把车把送过去，说：“扶着，我把座位上的水擦掉。”
“哦，好。”秦宁接过车把，时谷细心地把车座上的每一处都擦拭了一遍，他在一边认真地围观了一会儿后突然张口，“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贤惠？”
时谷已经习惯了他的奇思怪论，连头都没抬：“没人会无知到用贤惠来形容一个男人的吧？”
“那就是没人咯？那我来当第一个！”秦宁兴致勃勃地空出一只手来拍了拍时谷的肩膀，装出领导视察时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道，“时谷同志是个好同志啊，很贤惠嘛，嗯，我很看好你的前景哦！”
时谷无语地摇摇头，扬起手按住秦宁的脑袋狠狠揉乱了那一头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闹够了吧？闹够了就上车，后座上可能会有一点冰，我上楼给你拿个垫子吧？正好顺道带两件外套下来。”
“不用那么麻烦了！”秦宁跳上车子后座满意地坐下，靠，这座位还真凉……他傻笑着说，“这样就挺好的，你要这么有精力就把车子蹬得快一点！”
“呵。”轻笑一声，时谷觉得他对这个古灵精怪莫名其妙的小子是毫无任何办法，跨上车子朝后面喊了一句：“抓紧了！”脚下就已经开始发力，车子一瞬间像一根箭一样窜了出去，秦宁在后座兴奋地叫了一声，时谷能感受到他在后座上晃来晃去开心得不得了：“你别晃啊，你晃得咱们都在骑S型了！喂，说了别晃了！”
“S型就S型，小爷今天高兴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给你唱首歌吧，你还没听过我唱歌呢吧？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咿嘿咿嘿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杯酒哇……”秦宁仰起脖子像只小野狼嚎叫似的唱着走调的的好汉歌，载着这样一个发疯的人让时谷第一次庆幸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自己和秦宁目睹着彼此的失态和疯狂。
最疯狂的莫过于在听秦宁发疯的时候，他居然觉得看着他这么疯下去也挺好，甚至几乎也想学着他的样子唱那么两句不成调的歌，痛痛快快地喊出来那些根本就没能记住的、唱出来都是错乱的歌词。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这样的自己。时谷一边更加卖力地踏着脚踏板一边好笑地幻想着如果自己手下的工作人员或者生意伙伴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干脆利落地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科。
但是，管他呢！他挑起嘴角，快速转过了一个新的街角。
安静的城市里空无一人，天气阴沉使得平时偶尔能出现的鸽群这回也不见了，假设我们坐上直升机将我们的视角变成航拍视角，我们能看到这座城市干净而死气沉沉的模样，像是刚从某个考古现场发掘出的古城，已经失去了生命力。然而，如果你肯仔细聆听，你会发现这城市还是没有完全丧失活力，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传出一个跑调跑得乱七八糟、歌词唱的东倒西歪的歌声，穿越大街小巷。
就像是这个城市，灵魂未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