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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他懒懒地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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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一任楼主是我的姨母,可见我的后台非常硬。但是这么这么硬的后台,也免不了吃些苦头,说明烟雨楼真的是一个纪律严明组织规范的团队,就算是楼主,不能肆意妄为,得瞧瞧楼里十二门门主的脸色。但自从楚寒一上任,烟雨楼十二门的门主就像小白兔一样乖,连带着看见我也诚惶诚恐,像看见了大老虎。
我问楚寒是如何做到的,当时楚寒一边看书一边轻飘飘地回答,每个人都有不可克服的欲望或恐惧,找到它,捏住它,那么一切就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他的口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如何捏一只蚂蚁。
而我查了沐钦言的资料之后,才明白楚寒之所以说得这样轻松是因为他是楚寒。楚寒对十二门主,是猛虎之于黄犬。而我对沐钦言,是小白兔之于大灰狼,完全没有实际操作这句话的可能性。
从资料看,沐钦言其人,一言以蔽之——惊世骇俗,妖孽也。
他继承沐府传统涉足商业,大量囤积财富,产业曾经庞大得不输当前首富萧家,但又在一夕之内散尽家财只为一个青楼女子。而那个青楼女子被他养了三年,受尽宠爱,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却自尽而死,他也并不见得多么伤心,很快又流连烟花之地。
他在接任沐家家主之位时几位叔伯借着沐钦言曾被沐老爷子赶出沐府的由头,对沐钦言接任家主颇有微词,沐钦言当场将父亲灵牌前的香炉摔碎,扬言沐老爷子没有守好沐家,不配受香火供奉,身为沐家人当唯沐府是瞻,若有异心,必倾力诛之,沐府上下再不敢有任何非议。
他手握重兵,扩张势力,与白家许家齐名,却不像白家许家一样称霸一方而甘心屈居朝堂之上。
他曾经外御戎狄,内平动乱,帮皇帝守下一方业土,也曾当朝与九五之尊拔刀相向。
而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二。
世上有两种人最难对付,一种是如白罗一般,步步为营,低调内敛,你永远挑不出什么错处。另一种便是沐钦言这样的人,无视任何规则,一意孤行,玩世不恭,但沐府发展到如此地步,绝非庸人能成就。
所以以此时水下的我,非常的忐忑,我从来没做过这么没把握的任务,这对一个杀手来说是致命的,但我别无选择,如果可能,我当然宁愿去嗑瓜子听小曲。
蜷缩在水下,手脚冷得几乎麻木。颜若师姐曾经给我讲过许多关于水下世界的故事,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眼泪成珠鲛人,有绚烂奇特的石头,有会唱歌的鱼,有通往冥界的曼珠沙华……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周围是无尽的幽深与静谧,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琥珀之中,让人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是一株被时间封印的水草,孤独得近乎温柔。
头顶上隐约有光透进来,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只能尽量睁开眼睛。
头微微仰起,闭上眼。
然后,破水而出。
半个身子破开水面,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待我将眼睛揉一揉,适应了外界强烈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架在我脖子上的两把明晃晃的大刀。
我抬头,颇为友好地对拿刀的大哥笑了笑,但显然他们并不如我一般友好。
旁边离岸几步的距离是一颗老树,粗壮的枝桠像一个撑头醉卧的老翁一样以一种非常曼妙妩媚的姿态横斜着伸展出来。更加曼妙的是,树上坐着端端一枚俊俏青年。
在我十九年的人生里,出于职业需要,无论是皇宫王府还是秦楼楚馆都经常出入,阅人无数,养成了非常严苛的审美观。比如说上次下手的徐丞相的第十二个儿子,美貌被同行一致公认,我却觉得看起来非常道貌岸然,很有成为变态的潜质。这听起来很没有逻辑也确实没什么逻辑但审美这种东西本来也没什么逻辑。
而这个青年则非常符合我的审美。如墨的长发从树枝间洒下来,身形俊秀修长,白衣上绣着水墨青莲,。脸上刚退去少年的稚气,清俊如朝露,神色平和,眼里却隐约盛了冰雪一般。眼角一抹绯色,七分清冷又添了三分温柔。鼻梁挺俊,嘴唇微抿,偶然一笑勾起三月桃花芳菲不尽。
他懒懒地靠在幽深苍翠的枝叶间,在暮春的阳光下笼着温柔的光,犹如一场蛰伏梦境的花间心事。
沐钦言。
我默默地欣赏了一会儿,抹了抹嘴角确定没有流哈喇子之后,决定日后找颜若师姐画一幅他的画像,等他死了以后也好留作纪念。
此时此刻,沐公子对我闹出的动静置若罔闻,依然专心致志地……看书……我想过无数可能出现的情况,却没料到会被直接无视。
我一直以为所谓看书只是个名头,沐钦言这样的人物跑这么老远还撤走了暗卫必定是要做更加重要的事情,却没料到他真的只是看书,不禁感叹人心真是一件大家都喜欢猜来猜去永远也猜不透的东西,当看起来是甲时实际是乙,当看起来是甲而你猜是乙时其实就是甲,但其实结果也没什么重要的。。。。。。。
日头一点点爬上头顶,树叶被一阵风吹得微微摇晃,我有些无力,快要睡过去,看着俊俏青年专心致志的模样,真怀疑他手上拿着的其实是本小黄书。。。。。。
终于,沐钦言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一步步向我走来,侍从们放下了刀。
忽然有些慌张,我其实什么也没准备好,楚寒让我来我就来了,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我统统不知道。这简直不是我的风格。
“姑娘,水里不冷吗?” 声音好听得像流水一般。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目微敛,长长的睫毛在眼中投下淡淡阴影,眼底的风情似要从冰雪似的的眸子里倾泻出来,我一时愣住,反应过来急忙假装镇定地将视线绕道他身后的树上。
莺飞草长,天朗气清,公子如玉。
如果我只是不慎落水的姑娘,真的很可能会喜欢上他。但我不是,他也一定知道我不是。
我努力镇定下来,“还烦劳公子搭把手,拉小女子一把。”他可能有点惊讶我这么的……不含蓄,但还是礼貌性地伸出了手,我假装不经意迅速掠过他的脉搏,但什么也没探出来,脉象很正常,这实在有点不正常。
等我手忙脚乱地爬上了岸,才知道什么叫相形见绌。头发湿漉漉的,脸色不用看也知道很苍白,手脚有些浮肿,衣服不成形状,活像个水鬼,狼狈不堪地站在这样一个风姿绰约的人面前,简直要羞愧而死。只能庆幸我脸皮比较厚。
我觉得有点尴尬,这样的气氛实在跟之前料想的相差甚远,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挽救一下,只见他从我头上拈起一片在水里沾上的草,漫不经心地说道:“回去吧,我的命,你要不起。”
我拧衣服的手一抖,这也……这也太直接了些吧。看来他已经被刺杀习惯了。
但我并不是来要他的命的。
楚寒给我的任务,只是作为探子潜伏在他身边,好方便烟雨楼行事。至于行什么事,暂时就不关我的事了。
诚然我对他的命并不十分感兴趣,但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听到这话还是心虚了一把。
楚寒说顾倾城明里拥有萧家大笔的财富,暗里是烟雨楼的上任楼主,更不论江南第一美人的名誉,如果沐钦言想要成大事,这是不小的诱惑,而和她长相相似的我,理所当然会被认为是突破口。我觉得这个筹码非常不靠谱,看他的样子也的确并没有太大的兴趣留下我,看我的目光没有半分异色。我一时间不知道该难过任务就要失败还是该庆幸他看起来并不想杀我。
既然他已经知道我非善类,我又拿不出更好的筹码让他不顾我的身份留下我,接下来的任何借口便都是徒劳,但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我信口胡诌,作出泫然欲泣状:“公子怎能如此猜度小女子?叫奴家肝肠寸断。不瞒公子,奴家仰慕公子多时,为君消得人憔悴,立誓此生非公子不嫁。特意不辞辛苦赶来见公子一面,此心天地可鉴!万望公子留下奴家,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说着悄悄瞅了他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厌恶的神色,于是演得愈发投入:“只求。。。。。。只求能留在公子身边,远远地见着,走公子走过的路,看公子看过的花,听公子听过的曲儿,奴家就心满意足了。”这段话原本是戏文里浪荡子勾引佳人的说辞,我稍加修改,觉得用在此处甚好,只是亲自说出来还是一身鸡皮疙瘩。
说完我抬起头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他笑得一脸戏谑,我强忍住心虚盯着他的眼睛。
不得不承认,戏演到这个地步,他没有直接杀了我已经是奇迹了,如我之前所料,完成这样的任务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如果说一开始还是紧张的,现在我心底里甚至有些悠闲了。既然别无它法,听天由命是最轻松的一种方法。
他用一种打量新奇物件的眼光打量了我半晌,终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姓燕,名觅春。”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燕觅春,燕觅春,姓燕啊。。。。。。”然后突然问我:“燕南雪,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虽然一听和我一样的姓,就猜到有可能是我父亲或者和我父亲有关的什么人。当然也有可能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父亲的事,我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沐钦言既然这么问,就说明他已经猜到了。
他将我贴在面颊的头发挽到耳后,细细打量我的面容,然后将书在手中轻轻拍打两下,像是在思量,继续问我:“你刚才说仰慕我多时?”
我嘴角一抽,硬着头皮点点头。
“为我憔悴?”
我继续点头。
“为奴为婢也心满意足?”
我干脆把脸皮先扔一边,深情道:“奴家知道公子不是寻常人家,但奴家山远水长地奔过来,早就将这些抛开,日后公子若有什么用得到奴家微薄之力的,是奴家的福分,奴家必定万死不辞。”
那个话本子真是一部虐心又虐身的大戏,我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他似乎也被我一口一个奴家给恶心到了,沉默了半晌才调整出轻松的表情,开口道:“既然姑娘痴心一片,沐某怎好拒人千里之外?万望姑娘莫嫌弃寒舍茶粗饭鄙才好。”
“公子说哪里的话,能侍奉公子是小女的……什么?”我忽然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这么突如其来的转折简直是……太刺激了!这个世界还真是处处充满着惊奇啊……
我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他相信了我的鬼话,或者被我的幽默感所折服。还是真如楚寒所说,而之前让我走只是说着玩的?不管怎样,目的已经达成,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接下刚才的话:“能侍奉公子是小女的……”
话没说完,就一头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