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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剑】惊梦 ...

  •   龙剑架空短篇《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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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龙宿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想不得了。身下垫着丛丛细硬枯萎的麦秸,没有顺眼垂首的奴婢侍候,也没有喜极而泣的母后。环顾四方,身处的是间昏黄巴掌大小的茅屋,一根即将蜡尽油枯的白蜡就能光撒茅屋寸寸,让每一根茅草都变的鲜明可辩。
      龙宿早就注意到了在他头边的那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坐着茅草垛上,伏在一张覆着红布的案子上。灯盏中的蜡烛即将油枯灯灭,火光却依然耀眼。那人伏在案上,挡着龙宿的视线使他看不清他在做什么。龙宿起身翻开了茅草,动静闹的不小,那人笔直的挺着腰板伏着案子丝毫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看那人似乎是在抄写表录,右手疾书左手执着灯台,真像个一动不动的死物,蜡油流到那人手上最终凝固,宛如泪珠滚滚,终于耐不住冰天雪地而被冻上。
      他没有记忆便顺着本能,侧身缓缓来到案子正方,想瞧瞧这个如同死尸的抄录人……这人头戴乌纱,只用一根带子束缚着惨白长发,乌纱破旧冠骨也塌陷下去,这本该光鲜的打扮,如今却是这般落魄,想是这人仕途不顺,否则又怎么会放任那顶意义重大的乌纱帽变成这样?乌纱是如此,那宫绣锦织的紫棠祭服更是被鞭笞成乌蒙蒙的黛色。面前这人就如同迟暮老人,好像他手捧的白烛一旦燃尽,他就立刻会魂飞魄散。
      而他依旧挥毫疾书,前毫光秃,笔杆坑洼,他用这支笔蘸着焦炭和污水混合成的墨,行文在张张毛纸之上,似是没有注意到龙宿一般,连头都不抬一下。
      龙宿看不到垂于纸张的抄录者的脸,他倒也不在意,有些人的脸不想示众,那么就算用尽百般手段也永远看不到。
      推开破败的门扉,霎时烈风席卷而来,浩浩荡荡劫掠着屋中的生气。野风顺着比寒冷还令他难以忍受的血腥味,然而当龙宿终于看清屋外环境的时候……只留瞠目结舌。
      方才的烈风好似从虚无而来又到虚无中去,而现在柔软的如柳絮一般的绵绵春风骚弄着龙宿的眼睛,甚至让他步步都带了许些醉意。茅屋被一围小小枯木栅栏圈住,便也成了一座庭院。转身回眼,茅屋哪里还是不经风雨的茅屋,分明是座中规中矩的道观,古朴沉稳宛如汉时女儿。园中春意攀着枯木栅栏,木香紫萝藤尽情的舒展,片片竹林拔地而起。龙宿不禁轻笑,是了,如此江南风光,怎能无竹。
      被春物闹闹腾腾挤满的院子一角,只留着一片空闲,一张简易的石桌并两张扎地的石凳,似是由于时常落座表面光滑如玉。而一个全身都是雪白雪白、勾着拂尘的道士静坐着,守着石桌上一盘尚未开局的棋。
      是在等待谁呢……他无暇思量,也无心看这道士和抄录者的离奇,心里面竟是对身处城镇有了几许莫名怜悯哀叹。
      “看看吧…好好看看,这片坚韧的江南。”
      是谁,那声音在耳边厮磨,他连忙转眼看那无言的道士,不见其人只留芬芳。再看那阴阳错乱的棋局,白子溃败黑子险胜……
      龙宿无奈,被话语牵心,便不留恋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举步向前方走去。
      清闲的院外,生气人烟如同清风散落人间大地,孩童光着脚在软泥地里踢着蹴鞠唱着歌谣,青牛随着音色清脆的笛音悠闲地漫步青梗,美艳的女子香屑醉人,纤纤的指头勾着团扇,隔着细纱扇面上的朵朵艳花隐隐可见那俏美的脸庞,她正瞧着那边桥上扇中舒展泼墨山河的斯文书生,笑得好不娇羞。
      小小江南城镇喧闹富饶,空气中夹杂着些甘蔗的甜味,穿过梯田,穿过清幽的茶香,那身着豆绿短打的少年赤着脚从龙宿身边掠过,像极了北来的矫燕。早市甚是喧闹,所贩货物和京都并没有什么差异,香脂红纸玉珍玲珑,柴米油盐的味道更是历久而不散……女儿家挽起广袖,柔软的叫卖声如同刚刚打上卤的豆腐清新柔嫩,男儿熔铁铸兵刃滋拉滋拉的声响,伴随着生生敲打如一曲欢快的歌,与那莺啼燕语相应交织。倒是应了孩童诵读的声律启蒙: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龙宿走过了东西早市,疾步穿过草坪郊野,终于见到守护这一片桃源顽石砌成的城墙。天地之间,这片江南城池便像那道观一般被这圈数丈长城团团围住。他登上城墙,放眼望去,茫茫荒野,官道嶙峋,顿时觉得先前那醉人的春意全然不见,只留满目萧索,一片荒芜。
      他看着这片惨景,咀嚼着那句莫名的告诫:看看吧…好好看,这片坚韧的江南。
      何为坚韧?易碎江南好风光何得坚韧?
      他胸中满是不解,忽听远方万马奔腾,茫茫荒野涌上黑压压的巨浪,滚滚而来直压上这一隅小城。
      此刻风云际变!天地低昂!

      下

      看来是要变天了。龙宿望着压城的黑云不禁长叹。
      城头岗哨急打马加鞭奔到城府告知太守,飞速集结了三千闲置军士,整装备马穿戴甲胄擦拭缨枪。那滚滚黑浪霎时停歇,却更显沉闷,令人无法呼吸。龙宿想象得出,来时喧腾的闹市此时许是更加沸腾,却不再是一片安乐。
      “叛军!叛军南下了——”
      龙宿闭眼,只觉烈风瞬间逼临面前,血花飞溅。不过眨眼之间,烽火纷飞,叛军欲攻上城头,却被之前还在悠闲打铁的铸造师傅用溶着烈焰的铁汁浇灌,方才还在田地中帮工的士兵张弓把箭,誓死守着这围着城池的高墙。龙宿振袖四顾,偌大的城池十万百姓,男子纷纷上了战场,女子留守家园照料伤患,孩童没有哭泣,着手准备粮草,仿佛一夜之间已长成了青年。
      只有自己一人不属于这城,孤单地立着,看战火飞扬,血花盛宴。这个世界看不到龙宿,龙宿感受不到这个世界。
      然而分明这世界没有遗弃他,也不容他遗弃这世界。
      风里卷着狂沙和血腥气,令人睁不开眼睛,然而却又有一个力量生生撑开他的双眼,逼他好好看着这在黄土中浴血的江南。
      “是吾为幽魂游荡天下,还是这城池来自阴间!”龙宿哭不得笑不得,郁气纠结盘旋与胸腔之中,只得向天放声大笑,连他自己都听到那声音中的涩然,“难道老天也听不得吾么!”
      不!少了,还少一个人!
      “不能正面抗衡……喊阵!诈降!”
      对了,这便是了!龙宿骤然回首,看到那白发道士穿着紫棠色的官服淋着战火穿过生死,步步为营,方寸不乱。他放下拂尘,握紧了三尺青锋。剑指战场身染血红片片,而那清明眼神的却不见污浊,诵惯了道经的口喝着将令。本是清心修道的人,却奔赴沙场!
      汝是何人,赋予江南如竹一般的韧劲!
      龙宿默默地看着他,宛如棋局中已败的白子,却依然撑着一身风骨前行。
      城门打开,叛军以为归降,不由欢呼起来,城中走出的老者捧着归降书,挺直了佝偻的腰板,走向叛军领将。忽闻惊雷隆隆,藏在老者袍内的火药瞬间炸开,呛鼻的气味弥漫天际。守卫关闭城门,躲藏在在砖瓦之后的将士向叛军投掷巨石火炮,将领率着三千轻骑展开奇袭。
      那道士被血水模糊的面容又被泪水清洗,不屈的脊梁轰然倒塌,口中喃喃,声音艰涩无比。龙宿上前蹲至他旁,听他声音似叹似泣:老师,我的老师啊!
      原来方才诈降的老者便是这白发道士的老师……但这人到底是谁,执蜡的抄录者?等待开局的道士?指挥守城的太守?
      到底是谁。
      龙宿想要好好的看着他,哪知那人纵然起身,扶正象征权利责任的乌纱抓着利剑,奔向战场前线。
      是了,至少这时候他是个不畏死的战士。
      龙宿顶着血色的烈风,望着与叛军缠斗的江南儿郎,胸中闷气一扫而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他快步下了城头,只觉得云淡风轻,硝烟悠悠弥漫,那男儿的叫阵杀声化作一缕余烟无语哽咽,化作一声漫漫长叹。
      不知这小小城池支撑了几日,可能是孤军奋战三日九日,也可能是少有支援四月半年。但看着这被猎劫过的闹市,龙宿如同干骨在喉,喉咙颤抖着却半晌无语。
      “终究是破了……”
      也终究是不忍再看了,也许是心底就愧对这些子民…他的心不随战火熄灭而平静,我是谁,龙宿又是谁,那个白发男儿又是谁…好像答案之隔着一层薄纸,近在咫尺,只待适时捅破。
      他沿着血汇成的长河摇摇晃晃地走回茅屋,想起无数侠客胸怀日月来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归来之时,又是何等颓然无语寸步难行。他的记忆混沌,而这混沌的世界也由不得他去思考。沿河的杨柳早已被砍伐的一株不剩,敌军破城,忠烈女子安抚着无畏的孩童,反身将纤柔的躯体投向滚滚长河,河水会把他们带往他们守护的江南,他们的故乡。
      三千将士和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抵挡十万叛军精兵良马。也许三千人,数万人与生俱来的抗争的心拧在了一起,就可逆转回天。
      龙宿回到之前道观的位置,枯木栅栏浇灌了鲜血,道观散落成了松散的茅屋。他觉得答案就在这里,快步向前,欲探真相。
      那昏黄的屋内仍被白烛照亮,毛纸散落一地,惨白长发的抄录者也不在案旁。龙宿看那红布案子满是撕扯开来的裂纹,抄录者的笔劲让人不由心惊。
      四处寻找那消失无踪的抄录者,却不由呆住了,茅屋四壁竟然满是字迹。龙宿上前仔细看着那些刻在壁上的文字,字字句句记录着这场毫无胜算的反抗。在墙的一角龙宿瞥见了蹲着写完最后一句的抄录者:
      虽败犹荣,全城上下人心终不离变。
      霎时间白烛滚落,微弱的火苗点燃了散落一地的毛纸,灼灼火焰旋即攀上茅屋,火舌肆虐宛如妖魔。那人看着满墙带血的字迹,又看向吞噬天地的烈焰,惨白的面上扯出一个笑容。
      无关凄楚与绝望,那是人之将死却终留遗憾的悲叹。
      火光之中龙宿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自己的心境却越发的清明。他瞠大了鎏金色的眼眸,忽地大笑起来。
      “好友……汝当年离开禁锢汝的皇宫,来到此处待吾归来。汝生前死守叛军南下第一道门槛,生前救吾国,死后那悠悠魂灵又让吾明白……是吾混沌一生,但因汝,吾死前终在这杀伐之中悟得一丝轻灵。”
      烈火焚烧天地,烧到天地一片寂静。
      只留龙宿一人,一身象征帝王的玄黑冕袍失落在空旷的皇朝大殿。他扯掉冕冠,十二旒五色玉珠滚落在地,仿佛琵琶滑弦,讥讽而又可笑。
      龙宿抽出利剑,遥指长空,步履坚稳,走出那扇金色大门。
      大殿之外是数万死守卫士,龙宿挥剑指挥从容不迫,率领轻骑突围,重兵坚守射手张弓,万箭丛中如入无人之境。
      当真是一副千古帝王之姿。
      他遥遥望向天边,红日高悬。他的目光穿过烽火狼烟,似乎又看到了那日黄沙万里中拼死挣扎的江南小城。而百里之外,是与那日相似的战场,是这支最后的军队的归宿。
      然而这不是江南小城,这是天子脚下,国之都城。
      不是寥寥散兵并无辜百姓,没有人们带着绝望依然渴望着的援军,没有用计诈降的老者,没有孑然一身的太守。
      这是,天子脚下,国之都城。
      没有人可以践踏它的尊严。
      蛟龙起舞惊天下,寒芒披星破苍穹。
      龙宿看向迎风飞舞的旌旗,缓缓抽出鞘中宝剑。
      “吾友,汝说待天下靖平咱们便退隐山林,不再去看一眼着凡尘俗世……呵,天下靖平,吾想这天来了——”
      说罢纵马奔赴涛涛黑浪。

      此刻,天地无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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