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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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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直隐隐有所感觉,却没想到那一日,竟然来得那样早。
那一日早晨,他早早地起了,惊醒了浅眠的我。我等他离去,才缓缓起身,呆呆的坐着,明明什么也没有想,往事却一点一滴地浮上心头——初见时他还不是将军,我与他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当真是相信山无棱,天地合,也必不相负。
而如今,我静静看着香炉中袅袅的轻烟升起,如游丝一般摇曳,缭绕在香案上,然后缥缈散去,一如往日的誓言。
日影渐高,房里馥郁香甜,却怎么也掩不住淡淡的血腥味,这三个月来一直渗在空气中的血腥味,直将人们的心也染得血红,锻造得坚硬。我不由得紧紧地握起了拳头,咬着牙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到这个颠覆了人伦和常理的地方来?
心里一个温柔而又凄凉的声音响起:不过是因为他那一笑。
是啊,不过是一笑,当年华盖满京城,唯独他失意落魄,被贬到这荒凉的边关,却依旧是从容而洒脱。他骑着腰圆腿长的青骢马走过高高的城门时,突然抬头冲着前来送行的我悠然一笑,张开了双臂,问:“要不要和我一起?”
那一刻,在城墙上傻傻呆立的我抛却了一切,跳入了他的怀抱。
我张开双臂,环住自己,呵,那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曾经那样紧紧地裹住我,以致于都有些疼痛了,可是却让我觉得安全,蜷缩在那里,沉醉其间。
所以,我就那样安心地躲着,躲在他的怀里,躲到他的府邸。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战火是如何燃起,如何绵延,又如何灭去。我不知道,在这个府邸之外,流血漂橹,伏尸千里,累累的白骨一层又一层地堆叠着。我只当自己是一个女子,每日送他出门,迎他进来,为他轻歌曼舞解乏。我只知道,我的世界里,有他存在就好。
直到有一天,他很久都没有回来,我不思茶饭,坐在漏壶前看着水一点一点滴下,嘀嗒嘀嗒,整整五日。终于,他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帘里,浑身散发着疲惫,月白的袍子已然辩不出原来的颜色,又溅上了点点的鲜血,梅花一般盛开。我飞奔过去,却愣在了他面前——他的眉心有一道刀刻一般的深痕,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我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抚平它。
不想,他竟抓住了我的手,背对着烛火,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不清表情,身上的气息是彻骨的冰寒,我的手也被抓得生疼 ,可是我没有挣扎,只是痴迷得看着他,因为我对他的思念已经压倒了一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只想看着他那刀刻一般的轮廓,感受他的气息徘徊在我身边。
良久,他才放开我的双手,一把抱起我,头顶明亮的烛光晃着我的眼睛,我只听到他不知意味的大笑:“你倒是如此镇定。”
我眯着眼睛,抚着他的眉眼,说:“我只要在你身边,就什么都有了,有什么好慌张的。所以,你千万要保重自己。”
他点一点头,又笑了起来,说道:“你还真是,也罢,我且今朝有酒今朝醉吧。”笑罢,竟开口唱起了许久不唱的小调,咿咿呀呀,其声倒也裂石穿空,只是句句唱错。
我扑嗤一笑,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我轻轻靠在他的怀里,跟着唱和了起来:“芙蓉不及美人妆,杨柳风多水殿凉,花下偶然歌一曲,传呼法部按霓裳……”
现在想来,我都还要笑上一笑。只是现在的笑,不免带了自嘲的味道——我居然不知道,那时,敌人虽然已经暂时退去,城池却已经被围住了,粮草也所剩无几。他那时的笑,必定是在笑我傻吧,我也没有想到,那时他哼的曲子是《长生殿》,多少的风花雪月最后都只化作那一句:蛾眉辗转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
第二日,寒风凛冽,他召集了全城人,然后自己站在高台之上,披风如旗帜一般飞扬,裹着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姿。人群嘈杂,他的声音却盖过了一切,传入了人们心里,“我们要让他们看看,北疆男儿的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接着,他举起手中的长枪,沉声说道:“誓死不降!上阵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战!巷战不利,短接!”
这声音在广场上一阵又一阵地回响着,所有的人都跟着重复:“誓死不降!誓死不降!”霎那间,声震云霄,如滚雷一般。士兵们的长矛整齐地竖起,然后举过头顶,激起漫天的沙尘。
在那灰黄的色泽间,他却依旧清晰,笔直地站着,仿佛什么都压不弯他的脊梁。
那时,我就站在人群之中,和旁人一样仰望着他。却不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时,到底背负了多少——那一个城池人的性命,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我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鲜血淋漓的残酷。可是就算只是呆在府里,也渐渐觉察出形势日渐严峻了。不过数日,我的饭菜里已经没有了肉,渐渐地,又没有了精米,菜里混上了野菜,有些难以下咽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地浓重起来,城池里也渐渐寂静了,再难听到哀号和哭泣以外的声音。他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脸上的疲惫也日盛一日。
我心疼他,每日只是悉心妆扮自己,软语娇嗔,只盼能减他一分的烦闷。我还去厨房吩咐,想要做些滋补的食物给他吃,不想,那厨子看了看我,冷笑了一声,把刀子砸在案板上,只发出“哐当”的声响。我一惊,用手扶住心口,惶惑不定地看着他,他啐了口唾沫,说:“有给你吃的就不错了。”
我顿时不知所措起来,迟疑地开口:“不是给我做,将军这几日辛苦……”
他哼了一声,说:“这城里也就将军府还剩下米了,别的地儿,连草都啃光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倒退了几步,逃也似地跑了。那日,我都不敢再见下人,每日只是躲在房中,只在吃饭时才露个面,心里,只有焦躁和惭愧。
直道他回来,依旧满身尘土,眉心紧锁,我惴惴地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他看看我,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说话。我们俩都沉默着,餐桌上,气氛异常地沉闷。我仍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时,他已经放下了筷子,说:“不想吃就不要吃。”声音里隐隐约约可见怒气。
我一时愣住,筷子从手里滑落下来,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匆忙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手,拼命地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
他叹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扶着额头,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以往的样子,软语问道:“那你想说什么?”
我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我抬头看着他,说“你瘦了好多。我只是想问,有我能做的事么?我不安心这么呆着。”——在战事这样紧张的时刻,我却安心在这个府邸里锦衣玉食,我哪里做得到心中没有愧疚?
他听到这话,竟然笑起来,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而是真正觉得好笑,所以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笑的太厉害,竟然还呛咳了一回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他看着我,本来已经停止的笑意又再度弥漫在脸上,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下来,连身上也渐渐觉得冷了,还伴随着羞愧,我渐渐从他身上滑下来,低头问道:“是不是我太没用了。”
他摇摇头,说:“你安心做好你的将军夫人就好了,别的事,自然有我。”
我的脸渐渐泛红了,低声应了一声。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说:“去吃饭吧。”
“嗯。”我小心地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再不敢抬头与他相对,这顿饭,吃得沉默而尴尬。
那天晚上,我们刚睡下,门外突然有人敲门,那人的声音异常急切:“将军,将军快来!朝廷派的使臣来了!”
他那时已经和衣而睡了,听到喊声之后,立刻就翻身起来,往门外冲去,我本想在府里等着他回来,可是这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就放下了。我穿上衣服,裹上面纱,也悄悄地跟了出去,我实在不想再那样无用地呆在他身边。
我悄悄出了门,才发现外面居然灯火通明,好像所有的人都出了门,向城墙那边涌过去,人们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兴奋地高喊,谈论的都是一件事,朝廷的使臣来了。我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城墙那边,早已可以看见敌军筑起的高台,燃着一簇簇的火把,照着一个满身鲜血的人,高高举着节杖,高喊道:“安静,安静,萧郡萧将军接旨!”
周围的人立刻都安静了下来,诺大的城池竟然在这一刻鸦雀无声,我也不由得摒住了呼吸,我努力垫起脚尖,看着他,也许是火光的原因,也许是隔得太远,我只觉得他的身影微微有些颤抖,他啪地跪下,说:“臣,萧郡接旨。”
那个使臣听到这句,没有再废话,立刻高喊道:“援军就要来了!你们要坚守城池啊!”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敌人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刻被押了下去。顿时,漫天的火把狂舞着,飞龙一般,每个人都欢呼狂舞:“援军要来了!援军要来了!!”
远处,他还保持着那个跪姿,脊背挺直,岿然不动。
那日很晚的时候,他回到了府邸,满身疲惫,我满脸笑容地等着他,扶他进了屋,说:“援军要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才笑道:“是啊,很快就要来了。你先去睡吧,我还要想些事情,这个时候,最是不能松懈了。”
我还在兴奋中,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那天,他就在卧房里一直看着地图,我则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不曾有一瞬闭上。
良久,他似乎发现了我,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吹灭了烛火,一个人在窗前站着,可是月光清朗,他的侧脸依旧清晰,我依旧痴迷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走过来,用手抚上我的眼睛。我咯咯地笑了,说:“好了好了,我乖乖睡觉。”
他没有说话,手有些颤动,我以为他在微笑,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真是单纯,什么也没有发现,他那时这样做,只怕是不想然我看见他的表情吧,那一定是一个担负了所有的脆弱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城池都沉浸在一片高昂的气氛中,敌人的气焰也减弱了许多,我后来知道,那几日甚至有莽撞的前锋要求出战,想趁机一鼓作气,击退敌军。我也蠢蠢地沉浸在这气氛中,不过,我的美梦很快醒了过来。
不久之后的个夜晚,没有月亮,天色很暗,他很疲倦,睡得很沉,我不知为何,一直没有睡着。也许真的是女人的直觉吧,我只是莫名地觉得焦躁,一直睁眼看着头顶的纱帐。
忽然,我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夹着冰冷的寒气,我当时不做他想,很快伏在了他的身上,顿时只觉得肩上一阵凉意,随后热热的鲜血才流了出来,他随即惊醒,和那个黑影打斗了起来。我放下心来,这才觉得疼痛难忍。
他很快制住了那人,用床单捆起,然后点上灯,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那人,说道:“李利姜。”那声音仿佛是一把刀,把人的肉都割开,又刮开了骨头一般。我不禁打了个抖,他这才发现我受了伤,赶紧帮我止血,随后丢给我一瓶药,说:“不要叫下人,自己先上药包扎一下。”便没有再理会我。
他盯着李利姜说:“你疯了还是傻了?”
李利姜冷笑道:“萧将军,我就不信你不明白,难道你会真以为那个使臣说的话是真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李利姜,然后一笑,悠然坐下,说:“扰乱军心,明明是自己想要通敌叛国。你可曾策动过其他人?”
李利姜抬眼望望萧郡,说:“一定要说明白吗?围城这么久,要救早就救了,更何况要是朝廷趁此机会奇袭他们,我们早就解围了,何必来个使臣给他们报信?!将军,咱们一起降了吧,这样的朝廷,还忠它做什么?!”
我一惊,手里的药瓶一下子跌倒了地上,然后只是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他想是对这个消息一点儿也不吃惊,只是看着李利姜,缓缓地拔出剑来,说:“我不曾想过要忠这样的朝廷,不过我也不想史书上留个骂名。今日之事,于公于私都留不得你了。”
李利姜没来得及有什么表情,就被那剑稳稳地刺进左胸,一阵抽搐过后,便不再动弹了。我看着甜腥味的鲜血喷涌而出,胃里一阵翻腾。
他没有再看那个尸体,而是转身看着我,说:“不要乱说话,他是行刺我,然后打斗时被我失手杀死的。”
我点点头,有些害怕起来。他的神情,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像是威胁,我甚至在那个霎那怀疑过他是不是要杀我灭口。
但是他随即走过来,温柔地为我包扎,说:“乖,今天这么镇定,帮了大忙。”
我这才惊觉,我竟然没有呻吟,没有流泪。也许,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有些明白过来,在他的眼里,我再重要,不过是个女子,我为救他而牺牲,根本并不重要,他的伙伴为他作战,在战场上牺牲要大得多,重要得多。我对他的爱,他也并没有那么在乎过。他觉得我傻,我不懂事,我只知道爱他,我不配站在他身边。
我明白的,我当然明白,男人,本就应该以事业为重,儿女情长,那算个什么,本就应该放在一边,只是,当自己还爱着他,却被当作弃子的时候,心里怎么会好受呢?
城里越发艰难了,缺药,缺食物,我的伤一直就没好过,可是城池还没破,人们的那一点信念还在坚持着。只是,若是还没有吃的,只怕,这城池,也要岌岌可危了。
他一直在愁,每日都紧锁着眉头,那日,我看见一个将领跪在他面前,说:“马不能再杀了,吃死尸吧。”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禁不住流下来,可是心里,又隐隐觉得自己早知道这事会发生一般。这是座已经被围了三个月的城池阿!
他沉默了许久,开口的时候,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艰涩:“先不要动那些牺牲的将士。”
那天晚上,火光冲天,城里弥漫着一股肉味,酸酸的,那样香甜,可是我忍不住作呕,腹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呕出苦涩的胆汁。
这时,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支手,轻轻地抚着我的背,我知道那是谁,那熟悉的气息环绕在身畔,我害怕,我想躲开他,可是我又忍不住亲近他,除了他,我还能依靠谁呢?我自己吗?!我躲在他怀里痛哭起来,他温柔地帮我擦净眼泪和嘴角的污渍,说:“别哭,来,跟我去个地方。”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仰望着他,跟着他爬上了高台,那里,什么人都没有,远远地离开了那片土地,仿佛也离开了烦恼。我只看见月光如水,繁星璀璨。
我贪婪地盯着天空,他却还俯瞰着地面,良久,说:“其实我最是铁石心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所以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有理会我,只是不停地说下去:“我所有的决定,都关系到这城里所有人的生死,多少条人命啊,都在我肩上担者呢。”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诡异一笑,说:“你知道么?这些人的罪,都是我的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摇着头,说:“不是,你不在,他们也会这么做的。”
他的脸正常了一些,笑容却越发苦涩了起来:“也许,可是,尸体也总有吃完的一天,那该如何啊?当真要降么?”
我有些怯怯地说:“降了吧,援兵不会来了。”
他刀子一般的眼光立刻扫了过来。
我说完这句话,却奇迹一般地轻松了,没有理会他的眼光,我自顾自地说下去:“降了吧,这满城的百姓会活下来的,你不是说过吗?朝廷根本不值得忠,你又何必这样拼命,只为了一个名声吗?千百年后的人记得你,那又有什么关系,那和你现在有什么关系!”
他冷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屠城吗?守得越久的城,攻城的人怒气也就越大,他们破城之后,就会守住城池入口,然后像切瓜一般杀人泄愤,女子稍有些姿色的,都被□□而死。否则你以为,我凭什么御驾这些人,让他们甘心为我赴死,他们不过是都知道投降的后果罢了。”
我的脸刷地红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
他没有再理我,只是依旧沉默地看着下面。我们就这样沉默着。
夜色渐渐深沉,凉意也犯了上来,我打了个喷嚏,他这才惊觉,带我下去,如往常一般拥我入眠。我却只在他怀里挣扎着,整夜不能入眠。
那时的我,不是没有警觉。我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到他的那句——尸体也总会有吃完的一天,那当如何啊?——他是不会降的,那接下来,接下来……我总是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我总觉得他不会那样对我,因为我觉得我在他眼里,还是个活人。可是,事实证明,我太高估自己了。他们连同伴的尸体都已经吃过了,还有什么顾忌呢?有些事,一旦开了禁,就不再成为约束。
那天夜里,丫头香儿偷偷跑进我的房里,满面泪痕:“夫人,夫人,将军,他们商量着要吃咱们!”
我惊叫了一声,站了起来,匆匆便要去质问他,可是走到门口,我又转身回来,想收拾东西出逃,可是刚打开柜子,我又把它关上了,颓然垂下手,仰起脸来,只想抑住眼里的泪水,我自语道:“居然真的有这么一天,居然真的有这么一天。”
香儿抱着我的腿,说:“夫人,你劝劝将军吧,要不,我们逃吧。”
我大笑道:“这不是他能定得了的,逃,我们又逃到哪里去呢?”
香儿看着我,像看怪物一般,然后转身逃走了。
而我,则笑出了眼泪,最后,竟呜呜地哭起来。好久之后,我才平静下来,洗脸打扮,盛装华服地等着他回来。
他那天回来得很早,对我也很温柔,在那次谈话之后就不怎么能看见的温柔。我为他宽衣,解开甲胄,他没有避开我,反而握住我的手,轻轻在我唇上一啄,说:“今天真漂亮。”
我赧然一笑,抬头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嫌我没用?”
他笑道:“你不是一直这样?怎么今儿个突然说起来。”
我整整他的衣裳,说:“那就是真的没用了,那这城中的女子呢?都没用么?”
他勉强保持着笑容,说:“你今儿怎么了?胡说些什么?”
我放开他的衣服,抱住他的脖颈,问道:“那你爱我么?你愿意和我共死么?”
他一把撇开我的手,后退了一步。
我攀住他,说:“你不愿吧,那我为你死好了,所以,可不可以,只让你一个人吃我的肉?”
他顿时一惊,推开我,说:“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他,泪眼婆娑:“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改变不了,我不想求别的,我只要求这一点点,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看着我,好久,手曲了又伸,终于,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这个城要守下去,我还有一城的将士每日饿着肚子流血。”
我顿时嘶吼了起来:“那我呢?我为你挡剑,你不在乎,我想为你出力,你笑我傻,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还有,我身后呢?还有一城的女子,她们难道不是在为这城池出力吗?她们为什么不能活下去!我现在已经认命了,我只想为心爱的人死,难道这一点你都不能答应么?”
他依旧垂着头,说:“对不起。”
我一下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上。
他居然走过来,抱起我,依旧把我抱上床,然后拥我入眠。难道是愧疚么?还是只是当我是玩偶?不对,因该是——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女子。他可以哄我,可以骄纵我,会有愧疚,可是,该牺牲的时候,还是能割舍掉。
而我呢?我当然是伤心,绝望,气愤,悲凉!
可是,我居然还爱着他,所以我原谅了他,我知道,他不得已。
夜很长,我知道,他没有睡,我却安心地睡了,就在他的臂弯里。
那一日的早晨,他起得很早,我知道他去做什么,只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了,反正屋外也有人把守,我坐在屋子里呆呆地想着往事,然后,一群人涌进来,把我拖起,我抬头向四周望了一眼——没有他,便放弃了挣扎,随即便被拖到广场上。
我有些茫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看到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犹如狼一般盯着我,还有枯柴一般的手,在我身边挥舞。鼎中的热水扑拉扑拉地沸腾着,热气氤氲,仿佛地狱中的烈火一般。
我抬头看着天际,朝霞绚烂,那天上,大概是有神佛的吧,面目慈祥,拈花而笑,悲悯地看着世间炎凉,却只是看着,也许,还在说:“尔等当堕无间炼狱,历千万亿劫……”人间,却早已成了炼狱。
我看见那闪亮的刀高高举起,随即我的脖子一凉,眼前满是喷涌而出的鲜红的血,当时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辈子,我要生在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