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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天意冥冥 ...

  •   适逢三月十五,晋阳城南的明钟寺香客云集,木鱼声声入耳,缕缕佛香绕鼻,初一十五需烧香礼佛的习俗古已有之,此时寺内香火尤为鼎盛。信徒们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纷纷作揖,恭敬地将香插入香灰后才进殿内叩拜。人皆虔诚,众生平等,个个都平和有礼,生逢乱世,信仰对于众人才是最值得依赖的,也只有此时此地,众人才会放下芥蒂,抛开差别,跪于佛前,许的是太平安定之愿。
      折赛花也带着儿女和几个丫鬟家仆至明钟寺烧香还愿,她说陆瑾刚脱病难该去拜谢菩萨保佑,也可趁此出门走走,便让她同行。这段时间杨家的人待陆瑾很好,陆瑾自是感激在心,和排风一起打点好香烛,又添上了香油钱,便跟在折赛花后面进殿。七郎和八妹尚年幼不懂得什么礼仪,只是照葫芦画瓢,学着娘和哥哥们的样子噤声跪拜。
      拜完佛后,陆瑾没有随其他人到客堂,只是独自站在大雄宝殿前等候,看到一老者颤微微地持着一炷香吃力地要插入香灰,不忍心地上前,“大爷,我来帮您吧。”
      那老者却摇了摇头,“小姑娘,这香要亲自上才灵验啊,多谢你了。”
      陆瑾本想说心诚则灵,但见他如此固执坚持,便站到了一旁,仰首望着上方的牌匾,怔怔出神,佛说六道轮回,不知自己如今身处哪一道哪一回,想着唇边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为什么这样笑?你不信佛?”陆瑾转头才看到不知何时六郎已经站在身后,突然出声一问倒是把她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答他的话,只好轻声叫了一声“六少爷”,又恢复了谦卑的模样。
      六郎倒也没有坚持追问,半是玩笑又半是严肃地说:“看来要让五哥好好与你讲讲佛理。”
      陆瑾朝着六郎目光的方向看去,便见折赛花她们已从客堂出来,正与主持方丈告辞,五郎尤为恭敬地双手合十以示感恩。
      五郎本生得浓眉阔目,面如雕刻般冷峻,平常多是绷着脸,甚是威严,可如今却是这般恭顺虔诚,远远看去少了平日的戾气,多了几分温和。人说浓眉的男子多是武夫之命,命苦之人,五郎浸淫武学,将来必为大将,但又天生慈悲心肠,也许这就是命运作弄之处,许多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陆瑾跟在众人后面跨出寺门,仍有无数香客摩肩接踵,陆陆续续前来。一华服美妇从她身旁手提香篮匆匆而过,不料脚下一滑,轻呼了一声,陆瑾伸手在她臂上扶了一把,不经意间看到她衣袖上绣着精致特别的兰花,那名妇人也顺势在陆瑾臂上搭了一下,这才止住了后仰的势头。
      “夫人,没事吧?”陆瑾轻声问道,心里却是疑惑,这妇人服饰华贵烧香却又没有婢女作陪,又这样行色匆匆,着实令人不解。
      那妇人微整衣衫,柔声道:“多谢姑娘,我没事。”
      “小瑾,怎么了?”折赛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出声询问,在看到那妇人时脸色一变,上了一步台阶想看真切。
      陆瑾刚要开口应答折赛花,却见那妇人面容一僵,道了声“告辞”就加快脚步走进了寺门,虽然疑惑更深,但还是快步跑到折赛花身边说了缘由。
      折赛花微点了点头,凝目仍是望了望寺门的方向,后又摇了摇头,“没事就好,上车吧。”
      来时总共就只有两驾青幔马车,现竟又多了三驾跟在后头,五驾马车排成一列并没有驶回杨府,径直从南门出了城,在城郊一处难民营停了下来。
      与其说这是一个营,不如说这是个难民聚集地:几个简易的茅草棚挨在一起,四面无遮无挡,内部只是在地面随意地铺了一层稻草,再无他物。男女老少,老弱病残,身上衣裳破烂,有的甚至衣不蔽体,脸上脏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瘦得几乎皮包骨头,陆瑾之前的样子比起他们来实在好太多了。他们看到马车停下,都齐齐地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大片,仅此处就足足有几百人。这是陆瑾一下马车看到的情景,她几乎可以想象他们夜里是以怎样的姿势挤在这几个茅草棚里,况且当下春未至,天气仍旧寒冷。
      折赛花早已是轻车熟路,因为每逢初一十五礼佛之后她都会来这里布施,这里的人都认得她。她和排风给每个人的碗里盛粥,五郎和六郎则帮着分发馒头,难民们争相来抢食物,嘴里倒是都念着“多谢杨夫人”,折赛花好言相劝道:“大家不要抢,每个人都有。”难民们听了折赛花的保证也自觉地排了个队,不再像方才那般杂乱。
      陆瑾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群凄惨之人,她看到他们的眼底早已是颓然一片,仅余一丝希望和感激,或许还有求生的欲望,或许还有怨恨和不甘。如果不是六郎救她回去,如果杨家没有留下她,她现在是否和他们一样?一念至此,心中庆幸却也后怕,而眼中先是惊讶后又满是怜悯,眼眶也渐渐发红。
      “姐姐,给点吃的吧。”陆瑾呆立一旁,突然一只黑乎乎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她叫着向后退了一步,一个断了一条腿的男孩正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
      六郎拿了一个馒头递了过去,那个男孩便连连道谢地拖着伤腿爬向了茅草棚,“官兵将他们驱赶出城时下手没有轻重,很多人都是这样被打伤的,错过了医治时间,便是这副样子,你莫要害怕。”六郎温言解释道,后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方才他一直注意着陆瑾的变化,她似乎是第一次来难民营,她的惊讶和恐惧全被六郎看在眼里。若她是从蜀国避难而来的流民,应该早就习以为常而绝不会是如此反应,何况听她的口音应是来自吴地。
      陆瑾眼底流露出不忍,方才自己激烈的反应一定伤了那个孩子的自尊,心底不由得一阵愧疚,紧抿着唇,突然又回想起了当日茶楼前的一幕,回想起了其间被挡过一阵子的视线,心内顿时明了,动了动嘴唇,才轻声说:“原来你救了我两回。”
      六郎说这么多是想试探她的反应,不料她倒是想起了这个,便装作不经意道:“这并没有什么,别站着了,来帮忙吧。”
      陆瑾没有再说话,盛了一碗白粥,又拿了两个白面馒头,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向茅草棚,她看到方才那个男孩正缩在角落里专注地啃着馒头,嘴角勾起一弯弧度,甚是满足。世人求得都太多,何时方懂知足常乐。
      陆瑾眼泛泪光,缓步走近他,慢慢蹲下,把粥端到他面前,柔声地说:“喝点粥,不然口干。”
      那男孩似是怕自己再吓到这个姐姐,躲避着陆瑾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粥喝起来,不知饿了多久,没几口就喝光了,馒头也啃完了。
      “这两个也给你。”陆瑾又塞了两个馒头在他手里,满含歉意地道:“方才我在想事情,才会被你吓到,对不起,你别难过。”
      男孩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陆瑾以为他还未原谅自己,便继续道:“我没有嫌弃你,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比你还脏呢,也没有一天吃得饱,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才遇到好心人收留……”话未说完,男孩已经扑到陆瑾怀里,紧紧抱着他,呜咽了起来。
      将心比心,感同身受,陆瑾懂得他的悲伤,只好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别哭了,男孩子怎么能动不动就哭呢?好了,我以后常来看你好不好?”
      男孩突然挣脱开她,欣喜地抬起头,“真的?”
      陆瑾微笑着点头,“你要答应我,我每次来都能找得到你。”
      “嗯。”男孩开心地眯起了眼睛,只是他的小脸实在脏得厉害,眯起眼睛就黑作一团,陆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你,脸黑得跟炭似的。”
      男孩一听就嘟起了嘴,“刚才还说不嫌弃呢?”
      “就你记仇。”陆瑾捏了捏他的鼻子,“我先给你洗个脸,否则我都看不出你长什么样了。”说话间已经有人递了一方沾湿的手帕来,陆瑾头也没回就接了过来,轻轻地擦拭起男孩的脸来,直到整条手帕几乎都变黑了,男孩的脸才比先前干净了些。
      “倒是个长相清秀的孩子。”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陆瑾回头才看到六郎也正蹲在边上,她心底懊恼,自己刚才用了他递过来的手帕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得低低地叫了声“六少爷”。
      六郎倒不怎么在意,倒是问起男孩的名字来,谁料男孩竟说自己也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六郎楞了一下,旋即笑问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男孩今日必定是乐坏了,又有东西吃,又有名字,欢喜地都不会说话了。
      六郎凝神细想了半晌,心内却涌动起滔天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面上却未露丝毫,“就叫念曦吧,是初升的太阳,你可喜欢?”
      男孩乖顺地点点头,陆瑾见六郎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便试探性地出声问道:“六少爷好像很喜欢阿曦。”
      “你叫他什么?”六郎面上难掩惊讶,随即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颇有深意地看了陆瑾一眼,挑眉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就可以?”陆瑾仍是不放弃地追问道。
      六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是你可以,而是恰巧是你。”说完便起身走出了棚子。
      其实陆瑾心中早已有数,只是不愿深想,世情复杂,当初真是机缘巧合救下了自己,已是个不小的麻烦,想来她的说辞杨家人未必全信,却仍能对她如此优待已是难得,怎么还能奢望再要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杨家素来仁厚,才有这一月两次的布施之举,毕竟还是官宦人家,总也不能阳奉阴违。将所有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想个彻底,便释然许多,抚了抚阿曦的头,一切只看个人造化了。
      未几,带来的食物已被哄抢一空,难民们直接席地而坐,享受起这难得的一餐,一阵阵吞咽声中,突然有人哀叹道:“每逢初一十五都得给菩萨上香,可如今连城门都进不了,唉……”
      “或是正因如此,我们才这般命苦吧……”人群中又有人出声附和道,众人皆是面露哀怨之色。
      五郎听着此起彼伏的叹息,极是不忍,大步走到众人前面,朗声说道:“各位无需悲叹,佛在心中,心诚则灵。”又转身指向北方,“过了这南门,便是明钟寺,我们就对着这个方向叩拜。”说罢便屈膝跪倒在地,率先叩拜了起来,“众生皆苦,佛渡世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众人被五郎一番言语打动,也纷纷放下手中的食物,朝着南门的方向,跪地叩拜,念着“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晨钟暮鼓,经声佛号,警醒世人,如今这上百人的阵仗,虽都是些流民,却比寺中香客的虔诚更让人动容。
      五郎双手合十,紧闭双目,口中呢喃着佛经,身上穿的是藏青长袍,黑发仍束在头顶,却犹如普世的高僧,启示着苦难众生接受着因缘果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天意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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