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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良缘美眷 为君着红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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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一,良辰吉日,宜嫁娶。
从周令公府沿至杨府的路上,锣鼓喧天,唢呐声中混着杂乱的鞭炮声,大郎身着大红喜服,神采奕奕,和众人一起等在府门前。远远看见迎亲队伍慢慢靠近,众人都是激动万分,尤其是披红戴花的新郎官更是不由得上前几步,而杨业和折赛花满脸喜气,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各位少爷一字排开,这架势和排场自然非寻常人家能比,陆瑾拉着八妹与排风一起站在最边上。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古代婚礼,仪式众多,程式繁琐,可是两个家庭的连结和其中的每一个成员都休戚相关,而所有的人都在祝福这两个人喜结连理,恩爱百年。无论与这场喜事的关联大小,在场的人都会被这份喜悦和欢庆感染。
此时,轿夫抬着花轿走过炭火盆,大郎接过递上来的弓箭,拉弓在轿门上射了三箭,然后就由喜娘牵着新娘出了花轿,大郎小心翼翼地牵着红绸引着周云镜往大堂里走。
这场婚礼的主持者是邹文坤老先生,各个少爷的诗书先生,后在城东开了一家翰元棋社,是个风雅之人。礼成后自然是送入洞房,接下来就有大郎可忙的,幸好大郎兄弟多,招待宾客时灌的酒都一一被弟弟们挡去了,直至最后都还保持着七分的清醒。
“七郎。”陆瑾见七郎趴在新房门外探头探脑,小小年纪不学好,便直接从后面拍了七郎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在这做什么?”
“阿姐,你吓我一跳。”七郎夸张地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
“快回去睡觉,谁教你的这些?”陆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抓住七郎的手臂准备把他送回房间。
七郎却拉着陆瑾的手撒起娇来,不依不饶。
“七弟,听你阿姐的话。”一道略显威严的声音从房内传来,七郎顿时露出一副颓败的表情,这下不乖乖就范都不行。
金龙彩饰的大红花烛点亮了整个房间,只见一女子端坐在床上,映着红光,大红的锦被,整个人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大郎拿起红布包着的秤杆缓缓挑起喜帕,看到周云镜红妆深深,对他粲然一笑,却听得大郎说了一句:“都装了一整天憋坏了吧?”之后就随意地坐在了周云镜旁边。
周云镜顿时便没了方才的得体有礼,伸手就推了大郎一把,“还不都是为了你啊?”
大郎顺势就往床上一倒,还拉了拉周云镜的手,“好了,躺下吧,累了一天了。”
周云镜见大郎语气尚佳,就不和他计较,也躺在了他的边上,突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我给你的香囊呢?”
“不是在这佩着吗?”大郎用手拍了拍腰间,周云镜瞥了一眼,也略掀开自己的外袍,露出了里面的香囊,“鸳鸯可以在一起了。”
“你怎么这么矫情?”周云镜作势就掐了大郎一下,大郎吃痛,没好气地说:“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凶,出嫁从夫知不知道?”
周云镜“哼”了一声,仍旧赌气,大郎只好推了推她,示意她起身,“起来,我帮你把头上的东西拆掉,不嫌重啊?”
陆瑾把七郎送回房间后,便原路返回自己的住处,经过大郎房外时也忍不住好奇,就着七郎戳的小洞往里看了一眼:梳妆台前,大郎细心地帮周云镜卸掉金钗步摇,拿掉假髻,镜中映着一对良缘美眷。
为君着红裳,替卿卸盛妆。喜烛亮新房,终成鸳与鸯。
也许这世间的平常夫妻无论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还是床头打架床尾和,都得一路扶持着走下去,至有一天爱情仿若亲情般无法割舍,白头到老。原先陆瑾曾担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如今虽起于强求,也是一段好姻缘。
“咳“一声轻咳在背后响起,陆瑾做贼心虚,转过头见是二郎,正要开口解释,但见二郎将食指伸到嘴边,做了噤声的手势,便跟着他举步向外。
确定不会惊扰到那对新人,陆瑾才没底气地开口辩解道:“二少爷,我……”可惜话未出口便被二郎的笑声打断,“年纪轻有几分好奇心倒也没什么,你紧张什么?你方才都看到了些什么?”
“啊?”陆瑾差点被二郎这一问惊得掉了下巴,没想到他竟存着这样的心思,忙撇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看到大少爷在帮大少夫人卸头饰,别的什么都没看到,真的。”
二郎一听就知道方才的话是有些让人想入非非了,面露尴尬地说:“没有就没有,我也没想知道什么。”
啧啧啧,陆瑾心里也学着三郎在狠狠地咂巴着嘴。
眼见自己越描越黑,二郎决定使出自己的独门武器,眼神顿时变得锐利无比,故意提高声音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快回房去。”
这不是刚才教训七郎的话吗?陆瑾虚扶了一下额头,撇了撇嘴,待陆瑾转过身后,二郎才觉得自己真是瞎操心,先前的结论言之尚早,强求或许也能得好姻缘。
按照习俗,婚后第三日是“归宁”的日子,周云镜大清早便跑来和陆瑾说让她跟着回娘家去,陆瑾起先还觉得不合礼数,后来禁不住周云镜的软磨硬泡就答应了,怎么也没想到刚回到周家,屁股还没做热就说要和她先走,竟然还让大郎自己回去。周云镜我行我素的性格,任是周家老爷和大郎都管不住,也就是在公婆面前还知道些分寸。
“上回次多谢你帮我,我特地带你上街玩玩,有什么喜欢的就告诉我,我都可以送给你。”周云镜热情地挽着陆瑾,虽然陆瑾的实际年龄比周云镜大了两岁,可如今只堪堪能到她的肩膀,总觉得走在街上是很奇异的组合。
陆瑾只得客气地回道:“不过举手之劳,大少夫人真的不必如此看重。”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可是事关我的终身大事呢,如果那晚没有把东西给他,恐怕我是不会安心嫁给他的。”周云镜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上挑中一根簪子,“你喜欢吗?”
陆瑾接过看了一眼,图样是海棠,脑子里忽然闪过六郎上回送她的西府海棠,不由得又端详了一回,周云镜见陆瑾看得如此入神,以为她必定是喜欢得紧。
“我买了送你,等你再长几岁戴着就更好看了。”周云镜干脆地就把钱给付了。
陆瑾不好意思地放下簪子,说不要了。周云镜不肯,拿起簪子塞在她手里,假装生气地说:“你是嫌它不够贵重?那我就买别的给你。”
“怎么会?”陆瑾刚想解释,声音就被不远处河边的喧闹声盖过了,见人围得越来越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云镜爱管闲事,拉起陆瑾就冲了过去。
“真可怜啊,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呢。”
“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可能是难民吧。”
“这世道啊,怎么也有这样的事?”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围观,都在感叹,陆瑾个子矮看不到发生什么,还全靠了周云镜才能挤进中央,稍作打听才发现原来是河边浮着一具尸体,可能是今年雪下得时间久,河面冰封,回暖后还是船夫捞起在岸边的。
陆瑾心里想着这事本由官府管,收拾收拾,尸体抬到义庄不就行了。透过人群间的缝隙她突然注意到那具尸体身上穿的所谓破烂衣服有些眼熟,只是被水泡得久了而且脏,也看不出颜色,慢慢地将视线往上移,在看到脸的那一刻,陆瑾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一瞬间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僵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意识与思绪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漂浮在半空中,混乱入麻。
这副模样躺在那里的人不正是自己吗?准确的来说是真正的自己的身体。如果说躺在那里的人是原来的自己,那现在的她又是谁?所有的疑问夹带着诡异和可怕席卷而来,她无力抗拒,只能被这股力量裹挟着掉进无底洞,四周无物攀附,垂直下落,永无止境。
后来,陆瑾已经听不到周云镜在叫她,她跪坐在地上,周遭的人仍旧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陆瑾突如其来的异样让周云镜也慌了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叫也不应,只得跑回杨家去搬救兵。二郎、三郎和四郎早早地已经回了军营,大郎人也不见回来,一看到五郎和六郎在演武场过招,便急忙把他们拉了来,总归应该是知道一点陆瑾的情况的。
“小瑾,怎么了?小瑾。”五郎拨开人群,一看到面如死灰的陆瑾便急忙问道,可是不管他怎么叫,陆瑾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有官府的人来要处理尸体的时候,陆瑾才像突然回过神来,疯了一样扑上去推开他们,不让任何人靠近。
六郎见陆瑾如此在意这具尸体,想问题一定就出在这里,便蹲下身子严肃地问道:“她是谁?”陆瑾仍旧不说话,只是愣愣,又重新坐回了地上。
六郎眉头紧皱,狠了狠心,忽然抬起右手,用力按着陆瑾的后脑贴近尸体的脸,陆瑾在无限接近自己的那一刻,竟尖叫了一声,被自己吓得退了回来。
“她是谁?”六郎厉声重复了一次先前的问话。
“是……是……是我。”陆瑾的声音又小又哆哆嗦嗦的,很难听清。
“是你什么?”
陆瑾被六郎这严厉的质问惊到,头脑又清醒了大半,眼帘微垂,不经意地掩饰道:“是……是我阿姐。”